第1章 经学巅峰
1、两汉经学
东汉末年,天灾频仍,黄巾乱起,生灵涂炭,诸侯们招兵买马,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在忙啥呢?
他们在读经。
“经”的本意是书籍,后世专指儒家经典。孔子在长期的政治活动失败后回到故乡,编辑了《书》、删订了《诗》、编订了《礼》和《乐》,作了《易》的一部分,又根据鲁国历史创作了《春秋》,这就是儒家宝典“六经”,也被称为今文经。秦始皇焚书坑儒,这些著作除了《易》,其他都未能幸免于难。
西汉初年,刘邦并不重视儒家,如果不是叔孙通,朝野上下连一套行为准则都没有。这一时期,因常年战乱、土地荒芜、经济凋敝、社会矛盾加剧,黄老思想处于主导地位,政治上与民修养生息。汉初的道家思想是新道家,与百家争鸣时期不同,是积极的有为,“文景之治”是无为而治的产物。这个时期诞生的《淮南子》,以道家思想为主。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汉代经学奠基人董仲舒的主导下,置《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博士。之所以是五经,是因为《乐》找不到了。自此儒学转变为经学,成为官方统治哲学。五经成为法定经典,也是士子必读的经典,汉代儒生们即以传习、解释五经为主业。东汉灵帝时期,李巡认为博士生分甲乙科考试,为了考出好成绩,他们相互打探消息,有行贿行为,甚至私改兰台藏书阁经书文字,导致经典被篡改。于是灵帝下诏,由大儒蔡邕负责,校订《五经》文字,刻在石碑上,立于太学门前。此后《五经》以蔡邕校订的版本为准,因内容而发生的争执平息了。
西汉末年王莽增《乐经》,“五经”变成“六经”。博士与弟子传习经书,分成若干“师说”,也就是若干流派。武帝时的五经博士共有七家。武帝以后经学日益兴盛,博士的数量也逐渐增加。到了东汉光武帝时期,确定了十四家博士。《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这十四家都属于今文经学。
2、今古融合
今文经学发展到西汉后期,受各种天人感应、符瑞、灵异的影响,加上统治者的迷信应用,谶纬泛滥,逐渐神学化。另一方面,今文经学继承的原初儒学比较纯粹,当初百家争鸣言论比较过激,批判性较强,逐渐为统治者所不容。在这个环境下,古文经学在民间兴起。古文经学所依据的,是汉朝时期在民间发现的各种古书,它与今文经不仅文字表述不同,经书解释与教学方法也有较大差异。简而言之,今文经学都是孔子所作,用微言大义的语言继承和发扬儒家学说;古文经用战国及以前的古文字所书写,记录了上古文化典章制度与圣君贤相政治格言,是“原著”,是原汁原味的经典。
文景时期,朝野开始收集古代经典,年长的秦博士和儒生们,口述或默诵已遭焚毁的经典,或把冒险珍藏的书籍拿出,使之传世;汉景帝末年孔宅旧宅墙中发现一批经典,汉武帝时河间献王刘德从民间收集了一批古典文献,汉宣帝时有河内女子坏老屋得几篇《尚书》。这些经典与孔子整理的“六经”相比,不仅篇数字数不同,内容上也有差异,被统称为古文经。
古文经学的兴起最早起自《春秋谷梁传》,西汉后期曾被立为博士。王莽当政时期,刘歆极力鼓吹古文经学,强烈反对今文经垄断学术,认为古文经才是真经、全经,并为古文经设立博士。王莽身为帝王却知识渊博,严格用儒学要求自己;刘歆更不得了,他的父亲刘向是中国古代目录学的奠基人,父子都是汉朝顶尖级的大学者。王莽与刘歆,是惺惺相惜的理想主义者,也是理想的殉道者,他们把古文经学推向了新高度,也掀起了今文经与古文经的大论战。
东汉时期,古文经学虽然一直没有被官方立为博士,属于民间学说,但是其影响力越来越大,逐步超过甚至压倒了今文经学。东汉的古文经学大师有贾逵、许慎、马融、服虔、卢植等,弟子众多,影响很大。经学学派众多,各学派著书立说,相互诘难,众说纷纭,每家对于经学的解释,章句多者,动辄上百万言。学生费尽心机,钻研学问,劳而无功,后来的学者对此多有疑问,莫衷一是。
今古文经学在长期的争辩过程中,也在互相渗透融合。东汉初年(公元79年)召开的白虎观会议,企图弥合今古文经学异同,会议的成果是班固写了《白虎通》。该书以今文经学为基础,初步实现了经学的统一。东汉末年,一代宗师郑玄出现,今古文经学真正完成了统一。
郑玄(127年—200年),字康成,北海高密人。郑玄父祖均未出仕,家境贫寒,一心向学,十二三岁时可讲述五经。为照顾家庭,郑玄年纪时曾为乡吏,但他无意为官,主动辞职入太学,拜京兆人第五元先为老师,钻研京氏《易传》、《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所学内容属于今文经学派。后来,郑玄跟随东郡人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氏《诗经》、古文《尚书》,这些又属于古文经学派。这时,崤山以东无人可做郑玄老师了,他可以开宗立派了。郑玄仍想继续深造,于是西入函谷关,通过卢植的关系,拜到马融门下。马融是古文经学大师,素来倨傲,只让学生指导他,郑玄三年未得面授。有一次,马融和高足弟子演算浑天问题,遇到了疑难。有人推荐郑玄,就把他召了过去,很快就解决了问题,所有人都惊服不已。马融对卢植说:“我们都不如他呀!”自此开始,马融十分看重郑玄,他便把平时学习中遇到的难题拿去请教,学问日益精进。七年后郑玄因父母年迈回乡,马融说:“郑生今去,吾道东矣!”
郑玄既精通今文经学又精通古文经学,于百家之学无所不通,他以古文经学为基础,网罗众家,凭自己渊博的学识遍注古文经,对今古文经学进行了全面总结。他打破了经学的门户家法,注释与著书几百万言,态度严谨,实事求是,创立了“郑学”,成为天下所宗的儒学。郑玄的学术成果冠绝古今,是对几百年经学积累的总结与发展,此后郑学兴盛,对经学的学习渐入正轨,经学至此也达到巅峰。皮锡瑞作为今文学家,在《经学历史》中对郑玄高度评价:“郑君康成,以博闻强记之才,兼高行卓绝之美,著书满家,从学盈万,当时莫不仰望,称伊、洛以东,淮汉以北,康成一人而已矣。”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唐太宗列郑玄于二十二“先师”之列,配享孔庙。
郑玄名气很大,大将军何进、三府(太尉、司空、司徒)征召,他推辞不掉,只得进京,在京师住了一晚就离开了。后将军袁隗(袁绍的叔父)举荐,郑玄也借故推辞。孔融特别敬慕郑玄,主政北海时,在高密县为他设立一乡,名“郑公乡”。董卓迁都长安时,公卿们又举荐郑玄,因道路阻隔没有赴任。
大多数时间,郑玄在家乡讲学,学生数千人。建安元年(196年),郑玄到徐州避乱,陶谦以师友礼接待。北海地区黄巾猖獗,郑玄从徐州返回高密县,途中遇黄巾贼寇数万。黄巾军看到郑玄,皆伏在地上叩拜,并相互约定,不得骚扰高密县境。袁绍踞冀州时,为提高声望,派人请郑玄。袁绍大会宾客,郑玄最后来到,袁绍请他坐在上座。郑玄身高八尺,饮酒可达一斛,长得眉清目秀,仪容伟岸,交谈时满座皆服,大学者应劭都要拜师。
建安五年(200年)春,郑玄梦到孔子,醒来后,他以谶纬解梦,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过了一段时间,即患上重病。官渡大战时,袁绍逼迫郑玄随军,他在颠沛流离中病逝,前来送葬者有一千余人。郑玄的学生刘备,当时也在袁绍军中。
3、读经传家
汉朝是经学最为昌盛的时代,朝野内外诵读经书蔚然成风,《汉书·韦贤传》引民间谚语说“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汉朝的“以经义决狱”是汉朝经学与王朝政治相结合的一大特色,也是汉朝经学繁盛的一大标志。儒生通过司法实践及官学私学教育,移风易俗,把经学思想深深的植入普通民众之中。
汉武帝时期始在朝廷设太学,作为最高学术机构,承担儒学传承、培养官员的使命,儒生们也是皇帝的智囊。太学设五经博士,博士再招收学生。王莽时期,每一经设5名博士,六经共30名,每一经弟子360人,共弟子10800人。到东汉末年党锢之祸时期,太学生已达三万人。每一经门派严格,传承有序。汉代儒生,一生攻读一经,所谓皓首穷经即是如此。因为这种朴拙的态度,汉代儒学又被称为“朴学”。
公孙弘以儒家经典作为考试教材,把经学与做官结合起来,很多平民因读经优秀而做官。东汉时世家大族众多,他们不仅垄断政治、经济,还垄断学问、道德。世家大族们精通儒家经史典籍并掌握着解释权(家学),保持父子兄弟累代相传的道德和家族的风格传统(家风)。凭借着深厚的家风家学,他们让“士”的分量越来越重,最终开辟了由东汉末年到唐朝末年的七百年门阀政治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