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契签订后的第三天,玄清宫寝殿内。
叶玄盘膝而坐,眉头紧拧,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正试着以魂契为引,探查青璃的识海。
并非他爱窥探隐私,而是这小狐狸近日的表现,实在反常。
自签了魂契,青璃便像换了个模样。往日虽灵性十足,却藏着野性与警惕,此刻竟四仰八叉躺在软榻上,肚皮朝天,一只前爪搭着额头,另一只爪子有节奏地拍着肚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调子——竟是宫中最流行的《春江花月夜》。
用膳时,它会扒拉叶玄的衣袖,指着烧鸡又指指自己的嘴,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要吃这个”。待叶玄撕下鸡腿,它还会嫌弃瞥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吃,姿态优雅得像宫中教养极好的公主。
睡觉时,它非要枕着叶玄的胳膊,盖着小毯子。夜半叶玄若翻身吵到它,便会挨上一爪子,力道不重,警告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最离谱的是昨日,王公公送药材时,多看了院中晒太阳的青璃一眼,这小狐狸竟翻了个白眼扭过脸,那神情活脱脱是“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王公公当场傻眼,回去后逢人便说,玄清宫的狐狸成精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叶玄喃喃自语。
魂契主仆间,本只有模糊的情绪感应与简单意念传递,可青璃这般,分明是智力大涨,连性格都变了。
难道契约出了问题?
叶玄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魂契联结。那联结如一缕无形丝线,一端系在他神魂之上,另一端深入青璃识海。他小心翼翼顺着丝线探去,不敢贸然深入,怕伤了青璃。
起初一切如常,他能清晰感受到青璃此刻的情绪——慵懒、惬意,还藏着点恶作剧般的窃喜。
窃喜?
叶玄心中一动,继续探入。
下一瞬,他便“看”到了。在青璃识海深处,魂契印记旁,竟还藏着另一道印记!那印记极为隐蔽,与魂契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他前世神魂强大,又有丹炉碎片辅助,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平等契约的印记?!”叶玄心头巨震。
他仔细辨认,终是确认:青璃与他签订的,根本不是主仆魂契,而是平等魂契!
主仆契约,仆从生死皆在主人一念之间,且需绝对服从。可平等契约,双方地位对等,无强制命令,唯有协商,虽有生命共享之效,主导权却非一方独有。
更重要的是,平等契约会促双方灵魂交融,共享部分记忆、知识,甚至性格特质!
“难怪……”叶玄恍然大悟。
难怪青璃智力大涨,举止越来越像人——原是共享了他的记忆与常识!难怪它会哼宫曲、摆公主姿态、甚至翻白眼,全是从他这儿“学”去的。
而那抹窃喜……
叶玄忽然心头一沉,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青璃的视线。
小狐狸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歪着脑袋看他,乌溜溜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笑意,抬爪在空中比划:发、现、了?
“你故意的?”叶玄眯起眼。
青璃点头,又比划:你、笨、契、约、都、不、看、清。
叶玄语塞。他当日确是没细看,彼时情况紧急,契约图案繁复,他只扫了一眼觉是主仆契,便滴血签了,怎料这小狐狸竟如此狡猾,在契约里做了手脚。
不对。
叶玄忽然想起关键:平等契约需双方自愿,若青璃真的伪装了契约,他滴血时,契约根本无法成立。
除非……
“除非你根本没伪装。”叶玄死死盯着青璃,“那契约图案本就是平等契约的变种,只是散发出的气息模拟了主仆契约的波动,让我误判了。”
青璃眼睛一亮,拍着爪子:聪、明!
“你怎会有这般手段?”叶玄心生好奇。能模拟契约气息,绝非一般妖族能做到。
青璃犹豫片刻,用爪子在地上写了四个字:祖、传、秘、法。
“你祖上是狐族大能?”叶玄追问。
青璃点头,神色却忽然黯淡,眼中闪过一抹悲戚。
叶玄心中一软,轻叹一声:“罢了,平等就平等吧,我本也没真想将你当仆从。”
青璃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又写:你、不、生、气?
“生气又有何用,契约既签,无从反悔。”叶玄摊手,“但既为平等关系,有些事得说清楚。”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许再骗我,有事直说,或写出来便可。”
青璃点头。
“第二,我的记忆知识,你可共享,但私密且重要的,我会设下禁制,你不可偷看。”
青璃又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那模样分明是“我尽量”。
“第三,”叶玄目光灼灼,“你到底是谁,来自何处,为何被魔道修士追杀,在宫中寻什么?这些,你必须如实告知。”
青璃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我、是、青、丘、狐、族、公、主。
叶玄瞳孔骤缩。
青丘狐族!那是妖族王族,身具九尾天狐血脉,统御万妖山脉东部数千年,其公主的地位,堪比人族王朝的皇储!
“你一个狐族公主,怎会孤身潜入人族皇宫?”叶玄眉头紧锁。
青璃继续书写:三、月、前、父、皇、遭、暗、算、中、奇、毒。宫、中、有、解、药、线、索。我、偷、偷、溜、出、来、寻、找。
“解药线索在皇宫?”叶玄追问,“具体是何物?”
青璃摇头:不、知、只、知、在、皇、宫、宝、库、深、处。
“所以你在宫中四处探查,被魔道修士发现打伤?”叶玄沉声推测。
青璃点头,眼中燃起恨意:他、们、也、在、找、那、东、西。
“魔道修士也在找……”叶玄陷入沉思。
这皇宫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妖族公主、魔道修士、皇宫宝库、解毒线索,几件事纠缠在一起,背后定然藏着巨大的阴谋。
“你需要我帮你?”叶玄问。
青璃看着他,缓缓点头,落笔:你、帮、我、我、帮、你。我、们、是、同、伴。
叶玄笑了,揉了揉青璃的脑袋:“好,同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青璃歪着脑袋,眼中满是疑惑:?
“明日,会有几位‘客人’来玄清宫。”叶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玄刚用完早膳,院外便传来一阵喧哗,伴着大皇子叶恒的声音:“三弟可在?为兄特来拜访!”
叶玄与青璃对视一眼,后者会意,立刻跳上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高傲的模样。
“大哥请进。”叶玄起身相迎。
院门推开,叶恒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二皇子叶辰,还有一个面生的华服青年,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三弟,听闻你前几日赏丹会上大放异彩,为兄特来道贺。”叶恒笑容满面,仿佛此前派杀手行刺的事,从未发生过。
“大哥过誉了。”叶玄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陌生青年身上,“这位是?”
“哦,这位是镇北侯世子,林枫。”叶恒介绍道,“林世子昨日刚回京,听闻三弟丹道了得,特意前来拜访。”
镇北侯!
叶玄心中一动。镇北侯林震,乃是大夏王朝三位实权侯爷之一,手握十万边军,镇守北境,与万妖山脉接壤。其世子林枫,天赋异禀,十八岁便已至聚气九重,被誉为“北境第一天骄”。
这般人物,怎会来拜访他这个“废柴皇子”?
“见过三殿下。”林枫拱手,语气平淡,眼中却藏着审视。
“林世子客气,请坐。”叶玄引三人入殿。
落座后,叶恒率先开口:“三弟,为兄听说你前几日从百草园取了不少药材,可是在研制新的丹方?”
来了,试探。
叶玄点头:“确有此事,我近来对丹道颇有兴趣,便想试着炼几炉丹药玩玩。”
“玩玩?”二皇子叶辰嗤笑,“三弟太过谦虚了,能让青木真人赞不绝口的‘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枫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林某对丹道也略知一二,不知三殿下可否赐教一二?”
叶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赐教不敢当,不过我近日倒炼出一种有趣的丹药,正好请诸位品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颗碧绿色丹药,正是清骨丹。
“此丹名为清骨丹,二品灵丹,专解腐骨毒。”叶武将丹药置于桌上,话锋一转,“但若是给未中毒之人服用,诸位可知会如何?”
叶恒脸色微变。
林枫却眼睛一亮,拿起一颗丹药仔细端详,指尖抚过丹药表面的纹路:“丹成碧色,隐有灵纹,药香内蕴……确是二品灵丹!三殿下竟能炼制二品灵丹?”
聚气四重炼出二品灵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叶玄未答,目光直直看向叶恒:“大哥可知,这腐骨毒,通常是何人所用?”
叶恒强装镇定,干笑道:“这……为兄对毒道不甚了解。”
“腐骨毒阴毒无比,中者伤口溃烂,骨骼酥软。”叶玄缓缓开口,声音冷冽,“通常只有魔道修士,或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才会用此等阴毒之毒。”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叶恒额头渗出冷汗,指尖攥紧了茶杯:“三弟说这些,是何用意……”
“没什么,只是前几日,我遇到几个中了腐骨毒的杀手。”叶玄死死盯着叶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临死前说,是受人指使,来取我性命的。”
“有这种事?!”叶辰故作震惊,拍案而起,“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刺皇子?!”
“是啊,我也想知道。”叶玄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对了大哥,听说你近日在查御药房失窃案,可有什么线索?”
叶恒心中一紧。御药房失窃,丢的正是炼制清骨丹的辅材,难道这老三,已经查到刘管事头上了?
“还、还在查。”叶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勉强。
“那可得抓紧了。”叶玄意味深长,“我听说,御药房的刘管事,好像和某些杀手组织,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
“砰!”
叶恒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打湿了衣袍。
“大哥怎么了?”叶玄故作关切,“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事……”叶恒脸色惨白,猛地起身,“为兄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他竟连招呼都忘了打,狼狈地快步离去。
叶辰看着叶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也连忙起身告辞。
殿内只剩叶玄与林枫二人。
林枫看着叶玄,忽然笑了:“三殿下好手段。”
“林世子何出此言?”叶玄挑眉。
“三言两语,便逼得大皇子方寸大乱。”林枫淡淡道,“但殿下可知,你今日此举,已惹上大祸。”
“哦?”叶玄神色不变。
“大皇子睚眦必报,你今日当众敲打他,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林枫顿了顿,又道,“况且,殿下能炼制二品灵丹的消息,一旦传开,恐怕会有更多人盯上你。”
叶玄轻笑:“林世子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林枫神色一正,“家父镇守北境,与妖族交战多年,最是欣赏有才之人。殿下若愿,可随我前往北境,入军中效力,在那里,大皇子的手,伸不过去。”
这是,招揽?
叶玄有些意外。
“林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叶玄摇头,“只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皇宫。”
林枫也不强求,起身道:“既如此,林某告辞。但殿下记住,若有一日需要助力,可来镇北侯府寻我。”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软榻上的青璃身上,淡淡道:“殿下的这只妖宠,不简单。”
说罢,飘然而去。
叶玄目送他离去,眼神深邃。
“这个林枫,确实不简单。”他喃喃自语。
青璃跳到他肩上,用爪子在他掌心写字:他、身、上、有、妖、气。
叶玄一愣:“妖气?你是说,他与妖族有接触?”
青璃点头,又写:淡、但、纯、正、是、高、阶、妖、族、的、气、息。
叶玄若有所思。
镇北侯世子,身上竟有高阶妖族的气息?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来这皇宫内外,到处都是秘密。”叶玄揉了揉青璃的脑袋,神色凝重,“不过现在,我们得先应付眼前的麻烦。”
大皇子经此一吓,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而叶玄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更大阴谋,已在暗中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