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温州港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与天的界限模糊不清,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单调地重复着。
张承宗躺在底舱的铺位上,伤口处传来的麻痒感越来越明显,那是血肉在加速生长愈合。系统深度修复的效果确实惊人,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比起昨日濒死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他闭着眼,并未睡着,而是在意识中梳理着现状。
天命值97点。一支忠诚度堪忧但专业对口的水军小队(余柱等人)。初步获得陆秀夫的信任。一个需要前往温州完成的新任务。
以及,脑海中那个沉默而神秘的混沌轮盘。
“系统,”他在意识中询问,“简易侦查功能,具体能侦查到什么程度?消耗如何?”
【简易侦查功能说明:
范围:以载体为中心,半径一百五十丈(约500米)球形区域。
精度:可获取地形轮廓、生命体数量与大致分布、显著能量源或威胁标记(如大量金属聚集、火焰、强烈敌意)。无法识别具体个体身份、详细装备、精确战力。
消耗:每次启动消耗1点天命值,持续约三十次呼吸(约两分钟)。可中途主动关闭。
限制:每日使用次数不限,但连续使用效果递减,间隔需超过一刻钟。
】
半径一百五十丈,大概能覆盖一艘大船及周边海域。用来预警、探查环境倒是够用了。1点一次的消耗,在关键时刻值得使用。
“那‘随机将领召唤符(白~绿)’是什么?如何使用?”
【将领召唤符:可随机召唤一名历史将领(品质白色至绿色)。
使用后,将消耗相应天命值(白色约50-100点,绿色约100-300点)完成召唤,并自动生成符合当前时代的身份掩盖(消耗额外天命值)。
召唤将领对载体初始好感度保底为1,具体数值随机生成。
注意:使用召唤符后,将领将在一至三个时辰内,以合理方式出现在载体附近或任务相关区域。
当前持有:无(需完成任务‘温州风云’后获得)。
】
好东西,但消耗不菲,且存在不确定性。白色将领大概相当于军中锐士、基层军官,绿色可能就是历史上留名的中层将领了。目前用不起,也养不起。
他正思索着,舱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是陈平。
“张都头,可醒了?陆大人请你过去一趟。”陈平的声音隔着舱门传来,比昨日多了几分尊重。
“醒了,这就来。”张承宗应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灰色布衣。伤口包扎处仍有隐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他推门走出。
天色微明,海面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中。座船正鼓帆前行,侧后方跟着那艘静江水军的破船,已被缆绳系着拖行。甲板上已清理过,但木板上残留的深褐色血迹和几处刀砍箭痕,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的激战。
陈平引着张承宗走向船尾的舱室,那是陆秀夫临时的居所兼办公处。舱室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堆着些文卷,一盏油灯燃着,映着陆秀夫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侧脸。余柱也在此处,垂手侍立在下首,见张承宗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好感度18带来的,大约就是这样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
“大人。”张承宗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坐。”陆秀夫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墩,目光在张承宗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惊讶他恢复的气色,“张都头伤势如何?昨夜多亏你了。”
“托大人洪福,郎中妙手,已无大碍,些许皮肉痛痒罢了。”张承宗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
陆秀夫点点头,不再寒暄,切入正题:“请两位来,是有事相商。据余队正所言,他们前日曾在南麂山岛附近,远远望见有大队船只南行,旗号混杂,似有官船,亦有民船,数目不下百艘,方向亦是往温州而去。结合昨日那股水寇竟敢公然袭击官船,本官以为,温州外海乃至温州港附近,如今恐不安宁。”
张承宗心头一凛。历史记载,此时温州确实汇聚了大量南逃的官员、军队、百姓,龙蛇混杂,局势动荡。元军虽未至,但溃兵、水匪、海盗,甚至各怀心思的地方豪强、溃散将领,都可能趁机作乱。陆秀夫一行船少人寡,又带着朝廷名义(尽管此刻皇帝太后已在北去途中,但二王南逃的消息应该已传开),确实容易成为靶子。
“大人所言极是。”张承宗沉吟道,“温州乃闽浙要冲,此时必是各方瞩目之地。我们船队规模小,目标不大本是优势,但若被有心人盯上,亦是险地。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张世杰将军取得联系。不知昨日派出的快船,可有回音?”
陆秀夫摇头:“尚无。海上茫茫,快船寻人亦需时间。本官担心,张将军大军或许尚未抵达温州,或许已移驻他处,又或许……”他顿住,没往下说。或许已被元军击溃,或许内部有变。乱世之中,什么都有可能。
舱内一时沉默。只有船只破浪的声响。
“大人,”余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末将在广南时,曾听溃散同袍提及,温州一带水情复杂,港外岛屿众多,素有海寇盘踞。如今朝廷南幸,各地溃军、流民涌入,那些海寇势必更加猖獗。昨夜来袭之贼,船是闽浙样式,人带闽浙口音,恐非偶然。我等前往温州,需万分小心,尤其不可轻易暴露大人身份。”
陆秀夫看向余柱:“余队正久在广南,对浙闽海情亦有了解?”
“末将曾随商船往来数次,略知一二。”余柱答道。这自然是系统身份赋予的记忆。
“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余柱思索片刻,道:“温州港目标太大,易进难出。不如先寻一外岛暂泊,派人乔装混入港中,打探清楚张将军下落及港内情形,再作打算。若形势险恶,亦可及时转舵。”
这个建议稳妥。陆秀夫微微颔首,看向张承宗:“张都头以为如何?”
张承宗点头赞同:“余队正所言甚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对温州现状两眼一抹黑,贸然入港,风险太大。可先觅一偏僻小岛或海湾停靠。末将愿与余队正一同,带少数精干人手,乔装成溃兵或商贩,潜入温州打探。”
他主动请缨,一是为了获取第一手情报,二也是为了进一步在陆秀夫面前展现能力和忠诚。同时,这也是一个提升余柱及其部下好感度的机会——并肩行动,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之一。
陆秀夫看着张承宗,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此人勇猛果决,又不乏谨慎,更难得的是不避险难,主动任事。他心中对张承宗的信任,又增了几分。
“好!”陆秀夫拍板,“便依此计。余队正,你挑选两名得力手下。张都头,你伤势未愈,本不宜劳顿,但此事关乎大局,又需你之见识……你便与余队正同去,万事小心,以探查为主,非万不得已,勿起冲突。”
“遵命!”张承宗与余柱同时应道。
“陈平,去取些百姓衣物,再备些散碎铜钱、干粮、清水。”陆秀夫吩咐道。
准备工作迅速进行。张承宗和余柱各自回舱准备。余柱选了两人,都是看上去精悍寡言的老兵。张承宗则向系统下达了指令:“系统,对余柱,以及他选出的两名士卒,使用简易侦查,评估其当前状态和潜藏敌意。”
虽然有余柱他们的基础面板信息,但“简易侦查”或许能提供更实时的状态。
【指令确认。消耗1点天命值。剩余:96点。】
【扫描中……】
【目标1:余柱(队正)
生命体征:良好,轻度疲惫。
装备:制式水军刀(磨损)、轻皮甲(破损)、飞虎抓(钩索)、匕首。
潜藏敌意:无(对载体)。当前情绪:谨慎、审视、略带困惑。
】
【目标2:士卒甲(未命名)
生命体征:良好。
装备:水军刀、藤牌。
潜藏敌意:无(对载体)。当前情绪:麻木、服从。
】
【目标3:士卒乙(未命名)
生命体征:轻伤(左臂擦伤)。
装备:短矛、渔网。
潜藏敌意:无(对载体)。当前情绪:疲惫、警惕。
】
确实没有敌意,但除了麻木就是审视困惑,距离“自己人”还差得远。张承宗心中明了。
很快,四人换上了陈平找来的普通百姓服饰——粗麻短褐,头戴斗笠,脚穿草鞋,看上去与寻常逃难的渔民、流民无异。各自将短兵刃藏在身上或包袱里。带足了干粮清水,以及一小袋铜钱。
陆秀夫的座船在余柱的指引下,转向驶向温州外海一片岛礁区。最终,在一处背风、有淡水溪流的小海湾内下锚停泊。这里位置隐蔽,视野却不错,能远远望见温州港的方向。
一艘小船被放下。张承宗、余柱,以及两名静江水军士卒,摇动船桨,朝着温州港方向划去。
海面晨雾未散,能见度不高。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悄然前行。张承宗和余柱并排坐在船中,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划桨。气氛有些沉默。
“余队正,”张承宗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此番前去,凶险难料。你我虽初识,但既同船共济,便当同心协力。不知队正对温州港内情形,可有更具体的猜测?或有无相熟的同僚、旧部可能在彼处?”
余柱转过头,斗笠下的独眼(系统身份里他并未瞎,只是习惯眯起一只眼,显得目光锐利)看了张承宗一下,淡淡道:“张都头客气了。末将久在广南,与浙闽水师并无深交。不过,乱世之中,兵溃将散,各寻生路。温州港如今必是鱼龙混杂,除了原驻守的厢军、水师残部,各地溃军、乃至趁机做大的大小海寇头目,都可能在那里。昨日袭击我等的水寇,说不定就与港内某些势力有牵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世杰将军若在,以其威望,或可镇住场面。若不在,或控制不力……港内怕是已乱成一锅粥。地方官、士绅、溃军将领,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攻伐,也不稀奇。”
这是基于乱世逻辑的合理推测。张承宗点头:“队正见识明白。所以,我们入港,第一要务是找到张世杰将军的确切消息。其次,摸清港内主要势力,尤其是水师和溃军的掌控者。再次,留意有无元军细作,或与元军暗通款曲者。”
余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勇猛粗豪的“厢军都头”,思虑如此缜密。他点了点头:“都头所言极是。”
两人之间的对话,打破了之前的隔阂,虽然谈不上亲近,但至少建立了初步的工作沟通基础。张承宗能感觉到,余柱那18点的好感度,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未有明显提升。看来,光靠嘴上说说,用处不大。
小船行了约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晨雾散开。温州港的轮廓,渐渐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一片巨大的、呈喇叭形的天然良港。此刻,港内果然如他们所料,密密麻麻停泊着难以计数的船只!大至数层楼高的官船、海舶,小至舢板、渔筏,几乎将整个港湾塞满。许多船只互相碰撞、挤靠在一起,桅杆如林,帆影杂乱。岸上更是人山人海,帐篷、窝棚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喧嚣声即使隔着数里海面,也隐隐可闻。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内各处,升腾起十几股粗细不等的黑烟!有些明显是失火,有些则像是故意燃起的烽火或信号。港口入口处,有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在巡弋,但旗号不一,有的挂着残破的宋军水师旗,有的挂着认不出的杂色旗,还有的干脆无旗。它们似乎也在互相戒备,各自划定了巡逻范围,并不和谐。
“果然乱了。”余柱低声道,语气凝重。
“找个人少、不起眼的角落靠岸。”张承宗吩咐道。划船的士卒调整方向,小船绕过那些巡弋的战船和拥挤的船团,朝着港口西南侧一片满是礁石和滩涂的偏僻角落驶去。那里也有一些破烂的小船和零星窝棚,是流民聚集的边缘地带。
小船艰难地穿过浅滩和礁石,终于在一片乱石滩旁靠岸。四人跳下船,将小船拖到一处岩缝下,用杂草和破渔网略作遮盖。
踏上温州的土地,一股混杂着海腥、粪污、烟火和人群汗臭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或坐或卧,眼神麻木绝望。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搭建稍好的棚区,有持械的汉子在走动,似乎是某些小团体占据的地盘。更远处,港区中心方向,隐约传来叫骂声、哭喊声,甚至零星的金铁交击声。
“分头打听,效率太低,也易走散。”张承宗观察着环境,低声道,“余队正,你带一人,往东面那片有持械者的棚区看看,那边像是溃兵聚集地,或许能听到军中消息。我与这位兄弟,”他指了指那个手臂轻伤的士卒,“往西面,那边靠近码头仓库区,或许有商贾、力夫,消息灵通些。无论有无所得,一个时辰后,回到此处汇合。若遇险情,以海螺哨声为号,长两短,速来支援。若无哨声却逾时不归,便是我等出事了,另一组立刻撤离,回禀陆大人。”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余柱没有异议,点头:“明白。”他点了那个持藤牌的士卒,两人压低斗笠,向东面混入人流。
张承宗则带着那名手臂带伤、背着渔网的士卒(系统显示他叫“王鲧”),朝西面码头区走去。
码头上混乱不堪。货物堆积如山,却无人管理,许多包裹被撕开,布匹、粮食洒落一地,被流民疯抢。力夫、溃兵、水手、小贩、乞丐……各色人等混杂交织。叫卖声、乞讨声、争吵声、呵斥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骑马或乘轿的官员、士绅模样的人,在家丁护卫下匆匆而过,面色惶急。
张承宗和王鲧装作寻找活计的流民,在人群中缓慢移动,竖耳倾听周围的交谈。
“……听说了吗?张枢密(张世杰)的大军还没到!说是被元军绊在台州外海了!”
“放屁!我表兄在苏将军手下当差,说张枢密前天就到了,就在城内天庆观驻扎!”
“天庆观?那不是陈丞相(陈宜中)的地盘吗?两人怕不是要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鞑子还没来,自己就先争上了!”
“小声点!不要命了?那边是杨驸马(杨亮节,外戚)的人……”
“妈的,粮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五百文!还让不让人活了!”
“昨夜‘混江龙’的人又和‘浪里飞’的人干了一架,死了十几个,就为抢两条破船……”
“元军到底到哪儿了?会不会打过来啊?”
“谁知道呢……听说庆元府(宁波)已经降了……”
零碎的信息汇入耳中,勾勒出一幅混乱、恐慌、各方势力倾轧的末世图景。张世杰可能已到,但位置不详。陈宜中、杨亮节等文官外戚势力也在。溃军将领、海寇头目各自割据。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元军威胁迫在眉睫。
张承宗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这样的温州,别说抗元,自己能不内乱崩溃就是奇迹了。陆秀夫想在这里稳定局势,难度极大。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对周围五十丈范围,使用简易侦查,重点标记有明显敌意、武装人员聚集、或能量异常(如可能存放大量兵器、粮食)的点。”
【指令确认。消耗1点天命值。剩余:95点。】
【扫描中……】
视野中,淡淡的光晕扩散开。一些红点开始在人群中浮现,代表有敌意或携带武器的个体。西侧码头区深处,有几个较大的红点聚集区,似乎是某个势力的据点。东北方向,代表陆秀夫座船停泊的小岛方向,一切正常。
忽然,扫描光晕在掠过码头区一堆高大的货物堆时,微微波动了一下,标记出一个淡金色的光点!不是代表敌意的红色,也不是代表普通的白色,而是淡金色!
【发现轻微能量扰动。
位置:前方六十步,货物堆后方。
性质:与‘随机兵种盲盒’开启时逸散能量有微弱相似性,但更为隐晦、杂乱。
评估:可能为系统相关物品(已激活或未激活),或曾接触过系统能量之人物/物品残留。
警告:此发现纯属巧合,概率极低。
】
系统相关?!张承宗心头剧震!在这个世界,除了他自己和系统召唤的单位,怎么可能还有系统相关的东西?
难道是之前召唤铁骨、余柱他们时,产生的“混沌涟漪”影响到了现实物品?还是说……有别的“实验体”或系统造物?
这个意外发现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他立刻对王鲧低声道:“跟我来,去那边看看,脚步放轻,注意警戒。”
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近那堆货物。这是堆放在码头边缘的漆木箱和麻袋,似乎是从某艘搁浅商船上抢卸下来的,如今无人看管。绕到货物堆后方,是一个背风的角落,堆着些破烂帆布和垃圾。
淡金色光点的源头,就在一堆破烂帆布下。
张承宗示意王鲧在一旁望风,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用脚轻轻拨开帆布。
帆布下,是一具尸体。
一个约莫四十岁、面黄肌瘦、作水手打扮的汉子,仰面躺在那里,胸口有个明显的刀伤,血迹已发黑凝固,显然死去多时。吸引张承宗目光的,不是尸体,而是他右手紧紧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不到巴掌大、形状不规则的暗黄色金属片,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碎裂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金属片表面布满污垢,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扭曲的纹路。
淡金色的光晕,正是从这金属片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极其微弱,但在系统侦查视角下,清晰可见。
张承宗蹲下身,强忍着尸臭,仔细打量。金属片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他凝神细看,心中猛地一跳!
那纹路,虽然残破扭曲,但那种混沌、无序中又隐含某种难以言喻规律的感觉,与他脑海中那混沌轮盘表面的光影流转,有几分神似!只是规模小了无数倍,也暗淡死寂了无数倍。
这到底是什么?系统部件的碎片?某个失效的系统造物?还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有某些“异常”之物存在,只是被系统侦测到了?
他伸出手,想去拾起那金属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片的刹那——
“喂!你们俩!干什么的?!”一声粗鲁的喝问从身后传来。
张承宗动作一顿,迅速收回手,站起身,转身。只见三个穿着号衣、手持木棍的汉子走了过来,面色不善。看打扮,像是某个码头帮派的打手。
“军爷,”张承宗立刻换上惶恐卑微的表情,抱拳躬身,“小的是南边逃难来的,想找点活计,看见这里……有个人倒着,想看看还有没有气……”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挥了挥木棍,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晦气!滚远点!这里是我们‘漕帮’的地盘,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张承宗拉着王鲧,连忙后退。
疤脸汉子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特别是王鲧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和背着的渔网(渔网在水手间也是武器),但最终没再阻拦,只是骂骂咧咧地驱赶。
张承宗和王鲧匆匆离开货物堆,混入人流。走出一段距离,张承宗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打手只是将尸体用破帆布重新盖了盖,并未动那金属片,似乎对其毫无察觉。
那金属片,普通人看不见异常?只有系统能侦测到?
“系统,”他边走边在意识中急问,“刚才那金属片是什么?与你有无关联?”
【检测到载体接触未知异种能量残留物。】
【分析中……】
【能量特征:与‘天命轮盘’底层规则有微弱同源性,但结构破碎、污染严重、几乎耗尽。】
【初步推测:可能为过往‘文明火种协议’实验残留物(极度残破),或本世界自然产生的规则畸变体(概率极低),或因载体频繁使用系统,引发的局部时空涟漪固化表象。】
【该残留物已无任何功能价值,仅余微量惰性能量印记。建议:无需理会。】
【警告:频繁发现此类残留物,可能意味着当前时空稳定性下降,或实验变量注入已开始产生不可预测的‘混沌涟漪’。请载体谨慎使用系统能力。】
过往实验残留?自然畸变?还是自己使用系统引来的?
张承宗心中疑窦丛生。系统警告“混沌涟漪”,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自己召唤铁骨、余柱,修复身体,是否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某种细微的扰动?这金属片,是扰动的痕迹?
他感到一丝寒意。金手指并非没有代价,只是这代价隐晦而未知。
“都头,我们接下来去哪?”王鲧低声问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承宗定了定神,将金属片的事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
“去找张世杰。”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港口,“去天庆观。如果张世杰真在城里,那里是最可能的驻扎地。”
两人避开主要冲突区域,朝着温州城内方向走去。港口与城区之间并无严格界限,流民棚户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城墙看起来年久失修,守卫稀疏,城门洞开,无人盘查。
进入城内,景象稍好,但依旧萧条。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街上行人匆匆,面带忧色。不时有兵卒列队跑过,号衣杂乱,显然分属不同系统。偶尔能看到轿子或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疾驰而过。
打听了几次路,终于来到天庆观附近。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此时观外驻扎着不少兵卒,甲胄相对整齐,旗帜鲜明,打的正是“张”字旗和枢密院的旗号!观外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张承宗心中一喜,看来张世杰确实在此。
他正在观察,思忖如何接近,忽然,道观侧门打开,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出,簇拥着一员将领。那将领约莫四十余岁,面庞黑瘦,目光如鹰,颌下短须,身着精良的山文甲,外罩战袍,顾盼间自有威严。虽然与史书画像不尽相同,但那气度,绝非寻常将领。
“是张枢密!”旁边有路人低声惊呼。
张世杰!他终于见到这位南宋末年的擎天之柱了!此刻的张世杰,眉头紧锁,面色沉郁,显然忧心忡忡。他带着亲卫,径直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似乎有紧急军务。
张承宗知道,直接上前拦路求见是不可能的。他目光扫过道观门口那些守卫,心中盘算。陆秀夫的名帖或许有用,但此刻陆秀夫不在,自己一个无名都头,贸然亮出陆秀夫的名字,未必能顺利见到张世杰,反而可能惹来麻烦。
就在这时,道观内又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文官,五十岁上下,面白微胖,穿着紫色官袍,被一群幕僚、家丁簇拥着,神色倨傲。周围兵卒纷纷行礼。
“陈丞相。”有人低语。
陈宜中!历史上力主议和、排挤抗元派,最后临阵脱逃的宰相。他果然也在温州,而且看起来与张世杰并非一路。
张承宗心中念头飞转。温州城内,张世杰、陈宜中,加上可能也在城中的杨亮节等外戚,几方势力暗流汹涌。陆秀夫若来,以其刚直忠贞,必是张世杰的天然盟友,但也势必会卷入这复杂的政治漩涡。
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不仅是张世杰的所在,还有城内各方势力的态度、矛盾焦点、兵力虚实,以及……元军的真实动向。
“王鲧,我们回去。”张承宗当机立断。见到了张世杰,确认了他在天庆观,第一个目标已达到。剩下的,需要更深入的探查,不是他们两人在街上能完成的。
两人原路返回,小心避开可能的眼线,一个时辰后,顺利回到了之前约定的汇合点——那片偏僻的礁石滩。
余柱和另一名士卒已经等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余队正,如何?”张承宗问。
“不太妙。”余柱沉声道,“东面那片确是溃兵聚集地,主要是原两浙、福建的厢军、水师残部,人数约有两三千,但分属七八个不同的都统制、统制官,谁也不服谁,为争抢地盘、粮草,已经发生过几次械斗。他们口中对张枢密(张世杰)倒还算敬畏,但提到陈丞相(陈宜中)和杨驸马,多有怨言。另外,有传言说,元军先锋已至处州(丽水),距此不过三四百里,骑兵数日可至。城内人心惶惶,不少溃兵头目已暗中联络,似有在元军到来前,洗掠城中富户,然后驾船出海为寇的打算。”
情况果然严峻。内忧外患,一触即发。
张承宗将自己所见,包括张世杰在天庆观、陈宜中也在、以及城内气氛简要说了。
四人汇总信息,都感到压力巨大。
“必须立刻回报陆大人。”张承宗道,“温州已是火药桶,我们这点力量,贸然卷入,凶多吉少。需请陆大人定夺,是冒险入城与张世杰将军汇合,还是另寻他处落脚,徐图后计。”
余柱点头同意。
四人不再耽搁,找到藏匿的小船,奋力划桨,返回陆秀夫座船停泊的小岛。
当他们回到小海湾时,已是午后。陆秀夫一直站在船头眺望,见他们安全返回,明显松了口气。
听完张承宗和余柱的详细禀报,陆秀夫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负手在甲板上踱步,久久不语。
“元军迫近,内部倾轧,溃兵思乱……”陆秀夫停下脚步,仰天长长一叹,“天欲亡我大宋乎?”
“大人!”张承宗上前一步,沉声道,“颓势虽显,然张世杰将军尚在,忠勇将士犹存,东南沿海舟船之利仍在,民心虽乱,然恨虏之深,未尝不欲反抗。今若我等避而不前,则温州必乱,张将军独木难支。若温州乱,则闽广震恐,朝廷最后一点根基亦将动摇!”
陆秀夫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卑职以为,当立即入城,秘密会见张世杰将军!”张承宗语速加快,“陈明利害,助其整肃溃兵,弹压不稳,稳定城内局势。同时,以陆大人之名,联络仍有忠义之心的文官、士绅,筹集粮饷,安抚民心。至于陈宜中、杨亮节等,若能争取则争取,若不能,则需请张将军以军法暂制之,待局势稍稳,再行区处。当务之急,是抢在元军到来和内部崩溃之前,在温州立住脚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分明,直指核心。既有战略眼光,又有可行步骤。陆秀夫听得目光连闪,余柱也诧异地看了张承宗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厢军都头”能有如此见识。
陆秀夫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虽显激进,却不无道理。避,则温州必乱,乱则大势去矣。进,虽险,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如何秘密入城?又如何确保能见到张世杰,且他不疑?”
张承宗早已想好:“大人可修书一封,言明身份及来意,盖上随身印信。由卑职与余队正,挑选三五名精锐,扮作信使或溃兵头目亲随,持信前往天庆观求见。张将军认得大人笔迹印信,当不会疑。即便一时见不到张将军,能见到其心腹将领亦可。只要将信送到,将城内危急情形剖陈,张将军乃明事理、知轻重之人,必会设法与大人联络。”
陆秀夫思忖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好!便依你之计!陈平,取我笔墨印信!”
他当即回到舱中,提笔疾书,将温州危局、内忧外患、以及自己已至港外、愿入城共商大计等情,写得情真意切,最后盖上自己的私印和随身携带的“签书枢密院事”闲章(虽此时职衔可能已有变动,但足以证明身份)。
信写好,用火漆封好。陆秀夫将信郑重交给张承宗:“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信在人在,信失……亦要人在!”
“大人放心!必不辱命!”张承宗双手接过信,塞入怀中贴身处。
他与余柱再次挑选人手。这次只带两人,余柱带了那个持藤牌的士卒,张承宗仍带王鲧。四人换上稍整齐些的溃兵号衣(从余柱部下那里找来改的),带上短兵刃,再次乘上小船,直奔温州港。
这一次,他们不再前往偏僻角落,而是直接划向港口主码头区,那里停泊着一些挂着将领旗号的官船。张承宗看准一艘挂着“张”字副旗的中型战船,指挥小船靠了过去。
“干什么的?”船上守卫喝道。
“我等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张枢密!”张承宗朗声道,拍了拍怀中鼓起的位置,“是从北边临安逃出来的弟兄,有要紧事禀报!”
守卫见他四人虽衣衫不整,但气度不像普通溃兵,又听说是从临安来的,不敢怠慢,放下跳板。
登上战船,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过来盘问。张承宗只说有机密要事,需面见张枢密或其心腹将领,并暗示事关陆秀夫陆大人。
那队正显然知道陆秀夫是谁,脸色微变,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匆匆进舱禀报。
不多时,那队正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旬、留着短须、眼神精干的将领,看甲胄品级不低。
“你们说,有陆君实(陆秀夫字)的消息?”那将领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在张承宗和余柱脸上停留片刻。
“正是!”张承宗抱拳,“敢问将军是?”
“本将苏刘义,现为张枢密帐前统制。”将领道。苏刘义!历史上张世杰的副手,崖山之战的重要将领!
“苏将军!”张承宗做出激动状,随即压低声音,“陆大人此刻就在港外,有密信在此,需面呈张枢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苏刘义接过信,仔细查看火漆和封皮字迹,脸色越发严肃。他深深看了张承宗一眼:“你们在此稍候,不得随意走动。”说完,转身快步离开,直奔岸上天庆观方向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码头上嘈杂混乱,战船上气氛凝重。张承宗能感觉到,这艘船上的士卒虽然疲惫,但纪律尚存,眼神中还保留着战意,与港口那些溃兵截然不同。这让他对张世杰部的战斗力,稍感安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苏刘义去而复返,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人——正是张世杰!他竟是亲自来了!
张世杰大步登船,甲胄铿锵。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张承宗四人。他手中,正握着陆秀夫那封密信。
“信,是君实亲笔。”张世杰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疲惫,“他说,你们是护送他南下的忠勇之士。你,便是那个在临安焚烧元军粮草,又护送他杀出重围的张承宗?”
“正是末将!”张承宗单膝跪地,余柱三人也跟着跪下。
张世杰上前一步,亲手将张承宗扶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过,看到他衣襟下隐约的包扎痕迹,点了点头:“临危不惧,勇毅可嘉。君实在信中对你们赞誉有加。起来说话。”
“谢枢密!”
“君实现在何处?安全否?”张世杰问。
“陆大人就在港外约二十里的一处无名小岛暂避,身边有亲随护卫及十余广南水军将士,目前安全。”张承宗答道。
“好。”张世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地非说话之所。苏刘义!”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亲兵,即刻随他们去接应陆大人,秘密接入城中,直接到我住处,切记不可走漏风声!”张世杰下令,又对张承宗道,“张都头,有劳你再辛苦一趟,为苏将军引路。接到陆大人后,你们一并来见我。”
“末将遵命!”张承宗、苏刘义齐声应道。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张世杰对陆秀夫的信任显然极深,见到信后毫不犹豫决定接应。
苏刘义点了五十名精锐亲兵,皆是骑马。张承宗四人也被分到马匹。一行人迅速离开码头,出城,沿着海岸,向着小岛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海风扑面。张承宗骑在马上,感受着伤口因颠簸传来的隐痛,心中却是一块石头落地。
第一步,成了。成功联系上了张世杰,陆秀夫即将入城。自己在这两位南宋末期的核心人物面前,算是初步留下了“忠勇可用”的印象。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如何在这混乱的温州,在这内外交困的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甚至……逆转那注定的结局?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温州城。夕阳西下,将城墙染成一片血色。
脑海深处,混沌轮盘静静悬浮。在刚刚张承宗与张世杰会面、任务取得重大进展时,一行提示悄然划过:
【支线任务‘火种延续’第二阶段完成度大幅提升。】
【触发隐藏事件:‘历史拐点的微光’。】
【说明:载体行为已对关键历史人物(陆秀夫、张世杰)产生初步影响,小幅改变了其决策与行动轨迹。】
【奖励:天命值 50点(隐藏事件)。】
【当前天命值:145点。】
【警告:历史轨迹扰动已开始。‘混沌涟漪’效应将随之增强,未来事件不确定性增加。】
张承宗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余晖。
微光已现,长夜方始。
真正的斗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