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吃菜。“

　　“无极，你看看你父亲，中气比一个礼拜前足了不止一倍。“赵伯添了碗汤。

　　“父亲，您碗里那是红烧肉？“赵无极眉头动了动，“三天前连喝粥都要人扶，今天就吃上肉了？“

　　“父亲，您慢点吃。“

　　“我好得很！赵伯，今天的红烧肉做得好！“赵天鸿满意地拍桌子。

　　“老爷喜欢就好。“老管家赵伯笑着应。

　　“无极，给陆先生打个电话，约第三次针灸。“赵天鸿转头吩咐。

　　“父亲，陆晨那个诊所条件太简陋了，要不让保健医生开车去接他？“赵无极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怕什么？怕一个刚出狱的小子踏进赵家的门？“

　　“嗯，今天的红烧肉不错。“赵鸿远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这个陆晨……“刘秘书端着碗嘟囔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无极放下茶杯，“我是说，陆晨的治疗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的治疗环境了？“赵天鸿打断他，目光锐利，“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陆晨这个年轻人，你不要小看。他那一手鬼门十三针，我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到。“

　　“父亲说得是。“

　　“鸿远，你觉得呢？“赵天鸿看向堂叔。

　　“大哥，这年轻人的针法确实不一般。不过……“赵鸿远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他毕竟是从号子里出来的，跟咱们赵家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太好听。“

　　“好不好看得看本事。“赵天鸿哼了一声，“我在部队那些年，见过多少有本事的？能把我这个病治出效果的，要么是绝世高手，要么得到了真正的传承。不管哪种，这个年轻人背后的东西，比你我想象的深。“

　　刘秘书小声插话：“赵老，要不要做个背景调查？“

　　“调查什么？针扎在我身上，好不好我自己清楚。“赵天鸿摆手，“赵伯，明天给陆晨送诊金过去。这次给十万，外加两坛陈年茅台。治人的大夫，不能亏待。“

　　“是，老爷。“

　　赵无极站起来：“父亲，公司那边还有个会，我先走一步。“

　　“去吧去吧。“赵天鸿摆了摆手，“松鼠桂鱼都凉了，赵伯，把鱼热一热。“

　　“我走了，父亲。“赵无极出了餐厅，脸色冷了下来，掏出手机：

　　“帮我查一下，江北老城区那个晨记诊所，有没有营业执照和医师资格证。“

　　“查到了。“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无极冷冷一笑：“没有？那就好办了。通知卫生局的人，明天去查。“

　　“赵少，直接查封会不会太明显？毕竟老爷子刚——“

　　“我说查，就查。“赵无极挂了电话，理了理袖口。

　　“陆先生，您这匾写得好啊！'晨记诊所'，有力道！“

　　“陆先生，这匾挂正了没？“王大姐仰着头，拍手叫好。

　　“将就着用。“陆晨从梯子上跳下来。

　　“什么叫将就？你这个字拿去卖都能卖钱！“王大姐转头冲巷子里喊，“老张头！李婶！你们快来看，小晨的诊所开张了！“

　　“小晨，你真要开诊所？有证没有啊？“老张头拎着条草鱼凑过来。

　　“正在办。“

　　“那要是有人来查怎么办？“

　　“先把病看了，证的事慢慢来。“

　　“得，我信你。嘿嘿，我这老寒腿你给瞅瞅？“

　　“脱鞋，坐下。“

　　“小晨的诊所开张了！都来都来！“王大姐扯着嗓子在巷口吆喝。

　　“王大姐，你喊什么呢？“隔壁卖豆腐的李婶探出头来。

　　“你还不知道吧？小晨那个鬼门十三针，我家老头子的腰就是他给扎好的！我给他当导诊员！“

　　“排好排好！别挤！陆大夫一个一个看！“

　　“王大姐，我这腰疼了十年了，陆大夫能治不？“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挤到前面。

　　“您别急，先挂号！“王大姐掏出一个小本子。

　　“大姐，别闹了，哪来的号。“陆晨在里面喊。

　　“那你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嘛！“

　　“陆大夫，今天的号看完了。“王大姐合上本子，“你手腕都揉红了，赶紧歇着吧。“

　　“手腕都僵了，活动活动就好。“陆晨转了转手腕。

　　“你是谁？“陆晨抬头。

　　“你是？“

　　“江城区卫生监督所的。“中年人掏出工作证晃了晃，“有人举报你这间诊所涉嫌非法行医。请问你有医师资格证吗？“

　　“身后那两位也是一起的？“陆晨扫了一眼。

　　“没有。“

　　“没有？“中年人眉头一皱，“营业执照呢？“

　　“也没有。“

　　“你知不知道，没有医师资格证和营业执照就开诊所，是违法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开？“

　　“有人生病，我看得好，就开了。“

　　“陆先生，我依法对你这间诊所进行检查。请你配合。“中年人板起脸，态度不容商量。

　　“请便。“

　　“翻吧，随便翻。“陆晨靠在门框上。

　　王大姐第一个冲过来：“你们凭什么查他的诊所？“

　　“大姐，这是依法执行公务，请您不要——“

　　“依法？他治好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王大姐嗓门一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我家老头子的腰就是他扎好的！“

　　“就是！“卖豆腐的李婶挤上前，“我那颈椎病疼了七八年，大医院看了多少回都没用，陆大夫三针下去就不疼了！“

　　“你们有证没有管我们什么事？能治病就行了！“修自行车的老赵头也来了。

　　“对！能治病才重要！“

　　“我看你们就是存心找茬！“

　　“大家都来说说！“老张头扯着嗓子喊，“让这些当官的听听，陆大夫是怎么治好我们的！“

　　中年人额头上冒了汗：“大家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王大姐叉着腰，“你们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人家小晨刚出狱想走正道，你们就把人家路堵死了？“

　　“就是！你们这不是逼人走歪路吗？“老张头挥着拳头。

　　“科长，人越聚越多了，要不要先撤？“一个年轻检查员悄声问。

　　“各位街坊！我们依法办事，不是针对谁！“中年人咬了咬牙，提高了嗓门，“这位陆先生确实没有医师资格证，依法应当停止执业活动！有什么意见，可以走法律途径！“

　　“呸！什么法律途径！“王大姐急了，“法律途径能让我的腰不疼吗？“

　　“大姐，别说了。“

　　“小晨——“

　　“他们依法办事，我配合。“陆晨看向中年人，“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拿到合法的行医资格。“

　　中年人愣了一下：“行医资格哪是三天能拿到的？“

　　“那是我的事。“陆晨淡淡道。

　　中年人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拿不出合法手续，依法处理。“

　　“行。“

　　“走了？“王大姐看着检查人员离开的背影。

　　王大姐眼眶红红的：“小晨，你上哪弄那个证去？“

　　“大姐，别担心，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师父——“

　　“大姐，回去歇着吧。明天的事明天说。“

　　“小晨，你……“王大姐欲言又止。

　　“回去歇着吧，大姐。“

　　“唉……走吧走吧。“她拍拍他的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塞给他，“对了，这是我儿子换下来的旧手机，还能打电话发微信。你出去七年了，没个手机怎么跟人联系？“

　　“大姐，这——“

　　“拿着！别的忙大姐帮不上，这个还是行的。“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陆晨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上有道细小的裂纹。他按了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

　　“天都黑了……该找人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周红颜……“他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找到，“犹豫什么……打。“

　　“怎么发不出去……“他打了三遍，才把那条微信发出去。

　　“我需要一个律师，快。“

　　“叮——“十秒后，周红颜秒回。

　　“律师我有。但你拿什么换？“

　　“情报。“

　　“什么情报？“

　　“赵家老爷子的真实病情。这个情报，对你来说值不值一个律师？“

　　“……“对面沉默了十五秒。

　　“陆晨，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行，律师明天到。“周红颜笑得花枝乱颤。

　　“律师明天就到。“陆晨放下手机，揉了揉左手虎口。

　　“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让让让让！你是陆晨？周红颜让我来的，我叫林雪，律师！“门被猛地推开，公文包往桌上一拍。

　　“你是？“

　　“林雪，周红颜的朋友，律师。“她递上一张名片，“红颜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非法行医，没有资格证，卫生局给了三天期限？“

　　“对。“

　　“三天够了。“林雪啪地打开公文包，“你知道'传统医学师承和确有专长考核'这个条款吗？“

　　“不知道。“

　　“我给你解释一下——按照国家规定，没有正规医学学历的人，如果确实掌握传统医学技能，可以通过'师承'路径申请临时行医许可。你需要两个东西：第一，一个有执业资格的老中医出具师承证明；第二，你的实际治疗效果证明。“

　　“我没有师父。“陆晨顿了一下，“至少，没有活着的有证的师父。“

　　“你师父是谁？“林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叫……鬼叔。在监狱里教的我。“

　　“鬼叔？“林雪眉头拧起来，“他有真名吗？有执业资格吗？“

　　“真名我不知道。执业资格……应该没有。“

　　“那就麻烦了。你师父的针法有名字吗？“林雪咬着笔帽想了想。

　　“鬼门十三针。“

　　“等一下……“林雪的笔停了。

　　“你说什么？“

　　“鬼门十三针。“

　　“红颜，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个问题——你这个朋友的师父，用的什么针法？“林雪翻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里传来周红颜的声音：“鬼门十三针。怎么了？“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真是鬼门十三针，这事就好办了。这个针法的传承谱系是清晰可查的——最早见于明代《针灸大成》残卷，近代最后一任传人代号叫'渡劫'，据说在松北监狱服刑过。你那个朋友的师父，是不是在松北监狱？“

　　“渡劫——鬼叔……果然是同一个人。“陆晨瞳孔微微一缩。

　　“是。“周红颜的声音带着笑意，“林姐，你查到的'渡劫'，有没有执业记录？“

　　“没有直接记录，但有间接证据——济世堂的档案里应该有他早年的行医备案。济世堂现在的主事人姓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葛洪。“周红颜接话。

　　“对，葛洪。他现在挂靠在沈氏医药集团名下。你如果能说动葛洪出具一份师承证明，说陆晨是'渡劫'的关门弟子，这事儿就通了。“

　　“葛洪……“周红颜沉吟了一下，“我试试。“

　　“再见。“电话挂了。

　　“陆先生，你师父'鬼叔'，是不是代号叫'渡劫'？“林雪看向陆晨。

　　陆晨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做医疗纠纷律师十几年了，'渡劫'这个名字在中医圈子里是个传说。很多老一辈的中医师都听说过——一个不用真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神医，据说针灸造诣登峰造极。“林雪目光锐利，“如果你真是他的弟子，你的师承路径是成立的。问题是，需要一个活着的有资格的人来为你背书。“

　　“葛洪。“陆晨说。

　　“对。葛洪。他是沈氏医药集团的首席医学顾问，有正规执业资格。如果他能认你的师承关系——“

　　“我跟他没见过面。“

　　“不一定需要见过面。'渡劫'的弟子，这个身份本身就够硬。关键是——葛洪愿不愿意认。“

　　陆晨想了想：“葛洪现在在江城？“

　　“在。不过他不太好见。能接触到他的人——“林雪顿了一下，“沈如霜。“

　　“沈如霜？“

　　“葛洪是沈如霜的师父。你要让葛洪给你出师承证明，最快的方式就是通过沈如霜。“

　　“我退过她的婚。“他平静地说。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就麻烦了。还有别的路子。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陆晨站起来，“我自有办法。你先帮我准备师承申请的材料模板，其他的我来搞定。“

　　“行。“林雪收拾文件，“最迟后天下午，材料模板给你。但陆先生——如果找不到人给你背书，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就再找路。“

　　“陆先生，我当了十几年律师，你这个案子最难搞——但我看好你。“林雪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沈总，这是松北监狱调过来的旧档案。“助理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渡……“沈如霜翻开档案，指尖停在囚犯编号旁边。

　　她的助理站在旁边：“沈总，松北监狱那边的档案管理很混乱，很多老记录都残缺不全。这个'渡'字是唯一能查到的信息。“

　　“渡劫。“沈如霜低声说。

　　“什么？“

　　“这个囚犯的代号叫'渡劫'。“沈如霜摘下墨镜，“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

　　“葛老提过？“

　　“嗯。“沈如霜的声音很轻，“有一次我师父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他只佩服过一个人，那个人不用真名，行医数十年从未失手，针法造诣远在他之上。师父说那个人的代号叫'渡劫'。“

　　“然后呢？“

　　“然后师父又说了一句话——'你将来会遇到一个年轻人，他的医术会超越我。到那时候，你不要以貌取人。'“

　　助理愣了一下：“沈总，您觉得师父说的是……“

　　“我不知道。“沈如霜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但我要亲自去看看。“

　　“去哪？“

　　“江北菜市场。“

　　助理追出来：“沈总，要不要我开车——“

　　“不用。我自己去。“

　　助理追到大堂：“沈总，天都黑了，您——“

　　“不用跟来。“沈如霜头也不回。

　　“到了。“她把车停在巷口。

　　“这就是晨记诊所……手写的招牌，有意思。“她远远看了一眼。

　　“三天期限的整改通知贴在门上……还没关灯，里面有人。“她轻声说。

　　“师承路径……传统医学师承……渡劫的弟子……“她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一个坐过七年牢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医术？“她低声问自己，“除非——师父说的是真的。“

　　“走了。“她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无家庭、无财产、无社会关系。“赵无极嘴角微微上扬。

　　“帮我约王家的王燕珺。“他拿起手机，“就说——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需要共同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赵少爷，我们很久没见了。“

　　“王小姐，我开门见山。“赵无极靠在椅背上，“江北菜市场有个叫陆晨的人，你应该不陌生。“

　　“陆晨？“王燕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为什么要对一个菜市场的人感兴趣？“

　　“因为他治好了我父亲。用鬼门十三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鬼门十三针？“

　　“失传五十年的鬼门十三针。“赵无极的声音不紧不慢，“王小姐，一个刚出狱的二十五岁年轻人，会失传五十年的针法。你不觉得这件事，值得坐下来聊聊吗？“

　　“……你想怎么聊？“

　　“明天晚上，望月山会所。我做东。“

　　“好。“

　　“在江城，赵家说了算。“赵无极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处理掉。“他拿起桌上的资料扔进了碎纸机。

　　“三天期限，倒计时了。“陆晨站在诊所门口。

　　“诊所开不了业了，你打算怎么办？“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周红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晃着一个信封。

　　“开不了诊所，我就上门看病。“陆晨没有转身，“能拦住我的限期整改通知，还没贴第二次。“

　　周红颜笑了：“你这个人啊，嘴比石头还硬。“

　　“你专程跑来就是问这个？“

　　“当然不是。“周红颜走到他身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你要的东西——关于你入狱案的初步调查。免费送你，算是……开业贺礼。“

　　“免费？“陆晨接过信封，挑了挑眉，“周小姐什么时候做亏本生意了？“

　　“谁说是亏本？“周红颜歪了歪头，“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比什么都值钱。“

　　“我看看。“陆晨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这个……“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三秒。

　　“不是王燕珺。“陆晨盯着纸上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陆晨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认识？“

　　“不认识。“陆晨缓缓将纸折好收起，“但这个名字意味着一件事——当年构陷我的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周红颜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王燕珺是明面上的。但背后还有人。“陆晨的目光变得深沉，“周小姐，你查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顺带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

　　“查了一部分。“周红颜认真起来，“这个人跟江城上层圈子有交集，但具体多深，我还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一周。“

　　“好。“

　　“不过——陆晨，我有一个条件。“周红颜往前走了一步，丹凤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查到最后，不管牵出什么人，你都要告诉我。“

　　“为什么？“

　　“好奇心。“周红颜笑了笑，顿了顿又说，“我查别人的案子查了这么多年，越查越觉得自己家的事才是最大的悬案。你信不信？“

　　“你家的事？“

　　“我父亲——“周红颜的笑容收了收，“十年前突然失踪了。至今没有任何线索。所以我特别想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陆晨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红颜重新挂上笑容，“所以——你答应我的条件？“

　　“好。查到最后，不管牵出什么人，我都告诉你。“

　　“走了。“周红颜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在那杵着了，回去想辙。“

　　“等我的消息。“陆晨低头，攥紧了手中的信封。

　　“走了……“

　　“这是开始。“陆晨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