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应劫录》第二十四集
第三十六章地火塔的“惊喜”与凡间的“鸿门宴”
【魔域线:熔铁城·地火塔】
付志元(赤魁)手持暗红色的地火塔令牌,站在了内城核心区域那座巍峨、古朴、通体由暗红色“火熔岩”砌成的巨塔之下。
地火塔高九层,下宽上窄,如同插入大地的巨型火钳,塔身表面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仿佛流动的岩浆,散发出灼热而压抑的气息。塔底入口处,两队全身覆盖在暗红铠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熔火卫”肃然站立,气息凶悍,至少都是魔卒(筑基)中后期的水准。
“令牌。”为首的守卫队长伸出手,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付志元递上令牌。队长接过,指尖冒出一缕火苗注入令牌,令牌上浮现出与付志元编号对应的符文,确认无误。
“下层,丙字号修炼室,第七间。凭令牌开启,时限一日,不得逾期。塔内禁止私斗,违者塔规处置,轻则废去修为逐出,重则当场格杀。”队长将令牌递回,语气毫无波澜,“进去吧。”
付志元接过令牌,迈步走入塔内。塔内光线昏暗,温度却比外界高出数倍,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暴烈的地火煞气,吸入口鼻,如同吞下一口烧红的刀子。四周墙壁同样是暗红色的火熔岩,镶嵌着一些能发出幽暗红光的矿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循着标识,他很快找到了“丙七”修炼室。那是一扇厚重的、刻有简单防护符文的石门。将令牌按在门上的凹槽,红光闪过,石门无声滑开。
室内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空空荡荡。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一丈的圆形凹陷,此刻正有暗红色的、粘稠如浆的地火煞气,如同泉眼般,从凹陷中心“咕嘟咕嘟”地缓慢涌出,在室内形成一片浅浅的、不断翻滚的煞气池。池子上方,热浪扭曲空气,温度高得吓人。
“这就是地火塔下层的修炼环境?”付志元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里的煞气浓度和质量,确实远非外围熔渣场可比,而且更加精纯,狂暴中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活性。
他脱去上衣,露出精悍赤铜的躯体,深吸一口气,踏入煞气池中。
“嘶——!”
即便有“煞火之躯”的雏形打底,那灼热精纯的煞气瞬间包裹全身,依旧带来了远超之前的剧痛和冲击感。皮肤表面的赤铜色光泽剧烈闪烁,疯狂吸收、转化着煞气,同时也在被煞气不断侵蚀、破坏、再生。
付志元盘膝坐下,只留头颅在外,运转“不死魔躯”的法门,引导煞气淬炼周身筋骨血肉,尤其是五脏六腑。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但他早已习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赤铜色的肌肤在煞气淬炼下,颜色逐渐加深,向着暗红色转变,隐隐有细微的、如同岩浆裂纹般的纹路浮现又隐没。体内的妖力(魔气)也在煞气滋养下,稳步增长,朝着魔卒中期(筑基中期)迈进。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感觉“煞火之躯”稳步强化时,异变突生!
他身下的煞气池,涌动的速度突然加快!“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急促,池中心如同煮沸一般,猛地向上隆起!
“嗯?”付志元瞬间警觉,想要起身。
但已经晚了!
“哗啦——!”
一道完全由粘稠的、暗红色煞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手臂,猛地从池中心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抓住了付志元的脚踝!那手臂触感灼热滑腻,力量奇大,带着一股要将人拖入池底的凶戾之意!
“火煞精?!”付志元心中一凛。地火煞气浓郁到一定程度,经年累月,确实有可能孕育出这种拥有简单灵智、本能吞噬生灵气血壮大自身的元素精怪。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地火塔就“中奖”了!
脚踝被抓住的地方,传来剧痛和强烈的吸扯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舌在舔舐、吞噬他的气血和魔力。更要命的是,那手臂的力量极大,将他死死拖向池心!
付志元临危不乱,眼中厉色一闪。想吞噬我?看谁吞谁!
他非但不挣扎,反而腰腹用力,主动顺着拖拽之力,沉身下潜,同时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那手臂与池中心连接的位置!
“砰!”暗红色的池水炸开,付志元感觉像是踹在了一团坚韧的橡胶上。那手臂吃痛,稍稍一松。就这一瞬间,付志元被抓住的那只脚猛地燃起暗红色的火焰——并非普通火焰,而是他初步炼化的地火煞气与自身魔气混合,在“煞火之躯”催动下形成的“煞火”!
“嗤——!”
煞火灼烧下,那半透明的煞气手臂发出“滋滋”声响,明显变得虚幻了一些,抓握之力再减。
“给我过来!”付志元低吼,身体如同游鱼般一扭,双手反向探出,十指如钩,闪烁着暗红光芒,狠狠插入了那半透明的煞气手臂之中!
“不死魔躯·吞噬!”
他全力运转“不死魔躯”的吞噬特性,不再是被动吸收散逸的煞气,而是主动、霸道地掠夺这“火煞精”手臂中凝聚的、更为精纯的煞气本源!
“呜——!”
池底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风箱抽气般的呜咽。那手臂剧烈挣扎、扭曲,想要缩回。但付志元双手如同最牢固的铁钳,死死扣住,疯狂吞噬。他能感觉到,一股股远比池中煞气精纯、凝练、且带着微弱灵性的煞气本源,如同洪流般涌入体内,被“不死魔躯”迅速炼化、吸收。
剧痛传来,那手臂蕴含的煞气过于精纯暴烈,远超他目前经脉的承受极限。但他咬牙硬撑,皮肤下的赤红纹路光芒大盛,疯狂运转,疏导、炼化这狂暴的能量。
“咔嚓、咔嚓……”体内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骨骼、筋膜在高压淬炼下强化的声音。皮肤上的暗红色越发深沉,隐隐有向黑红色转变的趋势。气息也在节节攀升,迅速逼近魔卒中期的门槛。
那“火煞精”似乎意识到遇到了硬茬子,挣扎得更厉害,池中心隆起更大,仿佛整个身体都要钻出来。付志元甚至能“看”到池底那团模糊的、由精纯煞气构成的、约莫有脸盆大小的核心轮廓。
“好东西!”付志元眼中闪过贪婪。若能吞掉这“火煞精”的核心,他的“煞火之躯”必定能迈出一大步,甚至可能直接突破到魔卒中期!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加把劲,将这玩意儿彻底拽出来“吃掉”。
就在这时——
“嗡!”
修炼室的石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一个身材高瘦、穿着灰色长袍、面容阴鸷、眼眶深陷的中年魔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室内,看到池中正在与“火煞精”手臂搏斗、浑身暗红光芒闪烁的付志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为冰冷的淡漠。
“丙七室修炼者,”阴鸷魔族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塔内监测到异常煞气波动,疑似有‘火煞精’孕育暴动。为安全计,你需立刻离开此室,接受检查。”
付志元心中警铃大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与“火煞精”搏斗到关键时刻出现?而且,这魔族身上没有丝毫“熔火卫”的标识,气息也隐晦不明,但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是昨日那神秘黑影?
“大人,我正在关键时刻,可否稍等片刻?这‘火煞精’即将被我制服。”付志元一边继续吞噬煞气,一边沉声回应,试图拖延时间。
“制服?”阴鸷魔族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凭你?区区魔卒初期,也敢大言不惭。立刻出来,否则,以‘破坏塔内稳定、违抗巡查’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腾起一股阴冷、粘稠的黑色魔气,其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怨魂虚影沉浮尖啸,瞬间将室内的灼热都压下去几分。这气息……绝非普通魔卒,至少是魔将(金丹)级别!而且修炼的是极为歹毒的魔功!
付志元心中一沉。来者不善!而且实力远超自己!硬拼绝无胜算。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加大吞噬力度,双手狠狠一扯!
“噗嗤”一声,那半截“火煞精”手臂竟被他硬生生扯断!断裂处,粘稠的暗红色煞气本源如喷泉般涌出,被他张口一吸,鲸吞入腹!
“嗷——!”池底传来痛苦愤怒的咆哮,剩余的“火煞精”本体疯狂缩回池底深处,消失不见。
付志元则借着这狂暴煞气本源的冲击,体内“咔嚓”一声轻响,境界壁垒轰然冲破,正式踏入魔卒中期!气息暴涨,体表的暗红光芒骤然炽烈,随即又迅速内敛,皮肤颜色彻底转化为深沉的黑红,如同冷却的熔岩,防御力和力量感暴增。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强行吞噬过多煞气本源,经脉胀痛,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液。
“找死!”阴鸷魔族见付志元不仅不听令,反而当着他的面“吞了”火煞精部分本源突破,眼中杀机毕露。他不再废话,抬手就是一抓!五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鬼爪,带着凄厉的魂啸,闪电般抓向池中的付志元,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这一抓,足以将普通魔卒中期撕成碎片!
付志元瞳孔紧缩,生死关头,他将刚刚突破、尚未稳固的力量尽数爆发,双拳燃起黑红色的煞火,朝着抓来的鬼爪悍然轰出!同时脚下猛踏池底,身体借力向后上方暴退,试图撞向后方的墙壁——那里或许有离开的禁制或薄弱点?
“轰!”
拳爪相交,黑红煞火与阴森鬼气剧烈冲突、爆炸!付志元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和阴寒邪气顺着拳头侵入体内,双臂剧痛欲折,胸口发闷,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被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砰!”石壁剧烈震动,符文闪烁,卸去了大部分冲击,但付志元仍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
差距太大了!魔卒中期对魔将,哪怕只是魔将初期,也是天壤之别!
阴鸷魔族眼中闪过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一步步逼近:“有点意思,难怪能被‘那位’看上。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乖乖交出你身上那特殊的肉身传承,或许能留你一个全尸,炼成尸傀。”
果然是为了“不死魔躯”而来!付志元心中冰凉。是那神秘黑影派来的?还是自己在地火塔的突破和与火煞精的搏斗,引起了其他存在的注意?
他背靠墙壁,剧烈喘息,眼神却依旧凶戾。让他束手就擒?做梦!就算死,也要崩掉你几颗牙!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甚至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引动体内更深层的力量(九天应劫命格的封印?但玉帝的封印岂是轻易能引动的?)时——
“何人敢在地火塔内擅动私刑?!”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狭窄的修炼室内炸响!
紧接着,室内的温度骤然再次飙升!空气扭曲,那原本翻滚的煞气池如同被无形大手按住,瞬间平静。一个身着暗红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中拄着一根赤红木杖的老者,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付志元与那阴鸷魔族之间。
老者并未看向付志元,浑浊却深邃如地火深渊的眼眸,冷冷盯着那阴鸷魔族:“黑魂,你好大的胆子。熔铁城的规矩,地火塔的禁令,你都忘了?还是说,你噬魂部,想现在就跟我熔铁城开战?”
被称为“黑魂”的阴鸷魔族,见到这红袍老者,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忌惮。他周身那阴森的鬼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嘶声道:“赤燎长老,误会。此子修炼魔功,引动‘火煞精’暴动,破坏塔内稳定,我身为巡查,按规……”
“按规?”赤燎长老打断他,木杖轻轻一顿地面,“嗡”的一声,整个修炼室的温度再次拔高,空气都仿佛要燃烧起来,“塔内一切,皆在老夫监控之下。此子凭本事引动并制服‘火煞精’,何罪之有?倒是你,未经允许,擅入他人修炼室,还欲下杀手……黑魂,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要老夫‘请’你出去?”
最后一个“请”字,带着灼热的杀意,让黑魂的脸色一阵青白。他死死盯了付志元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赤燎长老,最终冷哼一声:“好!赤燎,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缕黑烟,迅速从门口消散。
室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灼热的煞气翻涌声,以及付志元粗重的喘息。
赤燎长老这才转过身,看向靠在墙上、气息萎靡、但眼神依旧警惕的付志元。他浑浊的目光在付志元那黑红色的皮肤、以及体内那隐隐流转的、迥异于寻常魔功的气息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付志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勉强站直身体,抱拳道:“晚辈赤魁,一介散修,并无师承。多谢长老救命之恩。”
“散修?赤魁?”赤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并不太信,但也未深究,“能在地火塔下层引动并吞噬‘火煞精’本源,临危突破,面对黑魂那厮的杀招还能悍然反击……你,很不错。”
他顿了顿,道:“你与噬魂部的黑魂,有何过节?”
付志元摇头:“晚辈并不认识此人,今日之前,也从未见过。”
赤燎长老沉吟:“那就是你身上,有他,或者他背后之人,想要的东西。”他深深看了付志元一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熔铁城虽不禁止争斗,但地火塔内,自有规矩。今日之事,老夫可为你挡下一次,但出了此塔,你需自己小心。黑魂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毒。噬魂部近来与我血焰部摩擦加剧,你既被他们盯上,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付志元心中一凛,再次行礼:“晚辈明白,多谢长老提点。”
赤燎长老摆摆手:“你的修炼时限还未到,可继续在此调息稳固。塔内安全,老夫可保。但出了塔门,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热浪中,消失不见。
付志元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无处不痛。他连忙盘膝坐下,一边调息疗伤,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一边消化着刚刚惊心动魄的经历。
“黑魂…噬魂部…神秘黑影…血焰部的赤燎长老……”付志元脑中飞速转动,“看来,我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熔铁城,乃至血焰部与噬魂部的斗争漩涡。那神秘黑影,很可能是噬魂部的高层,看中了我的‘不死魔躯’。而血焰部的赤燎长老出手,未必全是出于维护塔规,或许也有拉拢、或利用我对付噬魂部的意思……”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付志元握紧拳头,黑红色的肌肤下,力量涌动。刚刚突破的魔卒中期,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依旧不够看。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地火塔不能久留。一旦出去,恐怕就会面临黑魂甚至噬魂部的追杀。必须尽快离开熔铁城,或者……寻找更强的庇护,比如,血焰部?”
“但寄人篱下,同样受制于人。而且,我体内的秘密太多……”
一时间,付志元心绪纷乱。但他很快压下杂念,专注于疗伤和稳固修为。无论如何,先恢复状态,离开地火塔再说。
就在他调息之际,忽然感觉怀中那枚“地火塔令牌”,微微发热,似乎与塔内某处,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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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线:江南林家】
同一天,傍晚,林府“宴客厅”。
一场气氛凝重的“家宴”正在进行。名义上是族长(林元祖父的弟弟,林承宗需称一声三叔)出面调和家族内部矛盾,实则是大伯父林承宗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略带浑浊的老者,正是林家族长,林老太爷。他左手边,依次是大伯父林承宗、二伯父林承业(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则精明内敛的中年人)及其家眷。右手边,则是三房的柳氏和林元,以及作陪的几位族老。
菜肴精美,气氛却冰冷尴尬。林承宗皮笑肉不笑,频频劝酒。柳氏低着头,食不知味。林元则神色平静,小口吃着饭菜,目光不时扫过在场众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承宗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三叔,诸位长辈,今日设此家宴,一则是为三叔接风洗尘(族长刚从城外别庄小住归来),二则嘛……也是有些家事,需请三叔和诸位长辈做个公断。”
来了。林元心中冷笑。
族长林老太爷抬了抬眼皮:“承宗,有话直说。”
“是。”林承宗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三叔,诸位长辈皆知,近年来盐务艰难,官府管控日严,私盐猖獗,我林家生意每况愈下,早已入不敷出。为维持家族体面,支撑各房用度,我这个做家主的,是殚精竭虑,夜不能寐啊!”
他顿了顿,看向柳氏和林元,语气转为“无奈”:“然而,家族艰难至此,有些房头却依旧只顾私利,罔顾大局。就比如三弟妹……三弟早逝,家族念其孤苦,多年来未曾短缺你们母子用度。可如今,家族需要各房同心协力,共度时艰,三弟妹却连一处闲置的陪嫁铺子,都不愿拿出来,由家族统一经营,贴补公用。这……着实让侄儿寒心,也让其他为家族奔走的房头不平啊!”
柳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辩驳,却被林元在桌下轻轻按住手。
林元抬起头,看向林承宗,语气平静无波:“大伯此言差矣。首先,那铺子并非‘闲置’,一直租于布商,租金是家母与我赖以维生的重要来源,何来‘闲置’之说?其次,家族艰难,各房出力理所应当。但出力方式,是否只有强占孤儿寡母的嫁妆一途?大伯掌管族中产业多年,亏损至此,是否更该反省经营之道,而非将主意打到自家弟媳的嫁妆上?”
“放肆!”林承宗拍案而起,怒视林元,“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长辈议事,你懂什么经营之道?强占?那是家族征用!是为了整个林家!”
“征用?”林元毫不退让,直视林承宗,“敢问大伯,可有族中长老会半数以上联名签署的‘征用令’?可曾按市价评估铺子价值,给予补偿?若都没有,与巧取豪夺何异?此事便是闹到官府,我母子也占着理!”
“你!反了你了!”林承宗气得脸色铁青,转向族长,“三叔,您看看!这就是三房教出来的好儿子!目无尊长,胡搅蛮缠!”
族长林老太爷眉头微皱,看向林元:“元哥儿,你大伯也是为了家族。一家子,何必闹得如此难堪?那铺子交由家族经营,所得收益,自然也会分润你们三房。”
林元心中冷笑,这老族长看似公允,实则也是偏帮大房,想和稀泥。他恭敬道:“族长爷爷明鉴。孙儿并非不顾家族。只是这铺子是家母嫁妆,按《大周律》,妇人嫁妆为其私产,夫家、宗族皆无权擅动。家母念及家族情分,愿意在家族确有需要时,以合理价格典当或出售铺子,资助家族。但‘征用’之说,于法于理,皆不合。若今日开了此例,他日是否任何族人的私产,都可被随意‘征用’?家族法度何在?人心如何安稳?”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搬出了《大周律》,几个原本作壁上观的族老,神色也微微变化。大周朝对妇人财产权确有保护,强夺嫁妆,传出去名声确实不好听。
林承宗见势不妙,立刻道:“三叔,您别听这小子狡辩!他这是被外人蛊惑,存心跟家族作对!我昨日才得知,这小子不务正业,整日与陈家那病秧子、还有市井贱婢混在一起,搞些不上台面的小买卖,心思早已不在家族!如此不孝不悌之子,留着也是祸害!”
他这是要人身攻击,转移焦点。
林元正要反驳,一直沉默的二伯父林承业忽然慢悠悠开口了:“大哥此言过了。元哥儿体弱,做些小生意贴补家用,也是孝心。至于铺子的事……”他顿了顿,看向族长,“三叔,大哥,我倒有个折中之法。既然三弟妹不愿出售铺子,家族又确实需要资金周转。不如,由家族出面,以那铺子为抵押,向‘通宝钱庄’借贷一笔款项,用于周转。利息由公中支出。如此,既解了家族燃眉之急,又保全了三弟妹的产业,两全其美,如何?”
林承宗眼睛一亮。通宝钱庄?那可是他暗中参股的钱庄!以铺子抵押借贷,到时候操作一番,让三房还不上钱,铺子自然落入钱庄,再辗转到他手中,名正言顺!而且还能从中赚一笔利息差!
他立刻换上一副“顾全大局”的面孔:“二弟此法……倒也可行。只是不知三弟妹,可愿为家族,暂押此铺?”
柳氏看向林元。林元心中冷笑,这二伯父看似打圆场,出的却是更毒的主意。抵押借贷,看似保全产权,实则将主动权完全交出,一旦家族“周转不灵”或有意拖欠,铺子立刻易主。
他正想拒绝,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衙门……衙门的王主簿,带着人来了!说是……说是接到举报,我林家有‘贩运私盐、勾结盐枭’之嫌,要请老爷……还有三房夫人和元少爷,过去问话!”
“什么?!”满座皆惊!
林承宗也愣住了。他确实请了王主簿今晚赴宴,打算席间施压,可没让他直接带人来抓“勾结盐枭”啊!这罪名可比家产纠纷严重百倍!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林元心头剧震,猛地看向林承宗。只见林承宗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不似作伪。
不是大伯父?那会是谁?谁要置林家,尤其是三房于死地?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昨夜受伤外出的神秘邻居——云筝。
难道……是她惹来的麻烦?
宴客厅内,瞬间乱作一团。族长脸色煞白,几位族老惊慌失措。柳氏紧紧抓住林元的手,瑟瑟发抖。
林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私盐?勾结盐枭?这绝非空穴来风。林家以盐业起家,就算现在生意艰难,与盐枭或多或少有些灰色关联并不奇怪。但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爆出来?还点名要抓三房?
是有人要对付林家?还是要对付……三房,或者说,对付他林元?
衙门的差役已经持刀闯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官,正是王主簿。
“林老爷,林三夫人,林元少爷,”王主簿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奉县令大人之命,请三位到衙门,协助调查一桩私盐大案。请吧。”
林承宗强作镇定:“王主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林家向来奉公守法……”
“是不是误会,到了衙门,自有分晓。”王主簿打断,一挥手,“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林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走到王主簿面前,无视那几名差役,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
“王主簿,”林元将玉佩递到王主簿眼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在随您去衙门之前,可否请您移步,先看看此物?或许……此事另有隐情。”
王主簿原本不耐,目光扫过那玉佩,尤其是那个“云”字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了数变!
他死死盯着玉佩,又抬头看看林元平静无波的脸,以及他眉宇间那隐约的、绝非普通病弱少年能有的气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玉佩……这纹样……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来自州府某位大人物的一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叮嘱:“江南之地,水很深。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家,或许背后站着你也惹不起的存在。行事,多留个心眼。”
难道……这病弱少年,竟与那位有关?
王主簿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挥手斥退差役,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林……林少爷,这玉佩……您是……”
林元心中也暗暗吃惊。这玉佩是今早云筝从狗洞递过来,附了张字条,只写了“若遇官府为难,出示此佩”几个字。他本只是姑且一试,没想到效果如此惊人!云筝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玉佩,淡淡道:“王主簿,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今日之事,怕是有人诬告陷害。我林家,尤其是我们三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但若有人想借题发挥,栽赃构陷……”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恐怕,后果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主簿能承担的。”
王主簿汗如雨下,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是有人诬告!下官这就回去禀明县令大人,彻查诬告之人!绝不敢打扰林少爷清净!”
他再不敢多留,带着差役,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
宴客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林承宗、族长、族老,都如同看怪物一般,看着那个手持玉佩、神色淡然的病弱少年。
林元收起玉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看向神色惊疑不定的林承宗,微微一笑:
“大伯,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铺子抵押的事了。”
“您觉得,二伯的提议,还合适吗?”
林承宗张了张嘴,看着林元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想起王主簿刚才那惊恐敬畏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体弱多病、一直被他视为蝼蚁的侄子。
(第二十四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