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应劫录》第二十四集
第三十六章地火塔惊变
【魔域线·熔铁城】
熔渣场的黑烟昼夜不息,将天空染成铅灰色。
付志元——如今以“赤魁”之名在这片魔域挣扎——赤裸着上身,用一柄残破的铁镐,机械地凿击着面前暗红色的矿壁。赤铜色的肌肤在高温下泛着油光,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留下一层白霜似的盐渍。
他已经在这座巨大的露天矿场劳作七日了。
七日,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此刻失去修为、只能凭肉身硬抗的付志元来说,却漫长如年。
“铛!铛!铛!”
镐头与矿石碰撞,火星四溅。每一击,手臂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这熔渣矿坚硬如铁,还蕴含暴烈的地火煞气,凡人触之即焚。即便他有“不死魔躯”的底子,也需运转残存的气血,才能勉强开采。
不远处,一个独眼监工挥着鞭子,在堆积如山的矿堆间巡视。鞭梢扫过空气,发出尖啸。
“快点!磨蹭什么!今天不交够三筐‘赤火晶’,统统扔进地火口!”
周围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矿工大多是魔域底层生灵,有被俘的人族修士,有血脉低劣的妖魔,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怪异存在。共同点是:修为被封,形同废人。
付志元沉默地加快动作。铁镐刃口已卷,他换了把新的,继续凿击。
“不死魔躯”第一重,名为“铜皮铁骨”。需以极端外力捶打肉身,辅以煞气淬炼,方有小成。这熔渣场,倒是个天然的炼体之地。
七天来,他白天采矿,夜晚则躲在简陋的窝棚里,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引地火煞气入体。过程痛苦不堪,如同万蚁噬心,但效果显著。肌肤从最初的古铜色,渐渐转为暗红,质地也愈发坚韧,普通铁器已难伤分毫。
“快了……”付志元心中默念,“再有三日,应可初步修成‘煞火之躯’,届时便能恢复部分修为,离开这鬼地方。”
正思量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
那是个人。
蜷缩在矿坑角落,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付志元认得他,是个被俘的人族筑基修士,姓赵,前日因顶撞监工,被打了个半死,扔在这里等死。
监工路过,瞥了一眼,啐了口唾沫:“晦气!”
鞭子扬起,却不是抽向那人,而是卷起一块百斤重的矿石,狠狠砸下!
“砰!”
闷响。鲜血四溅。
周围矿工面无表情,或低头,或麻木地移开视线。在这里,死亡是最常见的风景。
付志元握着铁镐的手,指节发白。
他认得那人。三日前,他曾悄悄塞给付志元半块发硬的馍,嘶哑着说:“小子,你眼神里有东西。别死在这儿。”
那眼神,付志元见过——是绝望深处,最后一点不甘熄灭前的光。
鞭子又扬起,这次对准了付志元。
“看什么看!干活!”
付志元低下头,继续凿击矿石。暗红色的石屑簌簌落下。
他想起杨戬的话:“九天应劫,九十九世轮回。此世为魔劫,你需在魔域挣扎求生,历尽磨难,方得‘煞火之躯’,此为‘绝世之能’雏形。”
绝世之能?
呵。
他如今连一块矿石都凿得艰难。
日落时分,交完矿石,领到一块黑乎乎的、散发着馊味的饼子。付志元回到窝棚——那不过是用碎石和破烂木板搭成的、勉强能挡风的角落。
他盘膝坐下,取出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囫囵吞下,另一半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开始修炼。
地火煞气自地底渗出,丝丝缕缕,钻入毛孔。初时如温水,渐渐如沸油,最后如烧红的铁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不死魔躯”法门运转,强行引导煞气淬炼筋骨。皮肤表面,赤铜色光芒明灭不定,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熔岩裂纹般的纹路浮现。
痛苦。
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付志元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这更痛的,他经历过太多。九十九世轮回,哪一世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夜色渐深。
窝棚外传来窸窣声响,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付志元睁开眼,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棚外,瑟瑟发抖。是个半大孩子,不知是人还是魔,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孩子盯着付志元手中的半块饼。
付志元沉默片刻,将饼子递过去。
孩子一把抢过,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付志元递过水囊,他抢过猛灌几口,然后蜷成一团,昏睡过去。
付志元没赶他,继续修炼。
第二日,第三日。
孩子每日夜里都来,蜷在棚外。付志元每日留半块饼。
第四日夜里,孩子没来。
第五日清晨,付志元在矿坑边缘,看到一具小小的尸体。浑身焦黑,像是被地火喷发灼烧过,怀里还紧紧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监工骂骂咧咧,用铁钩将尸体拖走,扔进地火口。
付志元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铁镐,继续凿击矿石。一下,又一下。暗红色的石屑,混着汗水,滴落在地。
当晚,修炼时,他引动的地火煞气比平日多了一倍。
皮肤彻底转为暗红,纹理清晰如熔岩。体内,一缕微弱的、炽热的力量,在丹田处缓缓凝聚。
“煞火之躯,成了。”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火光,一闪而逝。
修为恢复至炼气三层。虽然微弱,但已可调动部分魔气,施展简单术法。
更重要的是,肉身强度大增,堪比下品法器。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该离开了。”
付志元望向矿场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暗红色巨塔——地火塔。塔身缠绕着粗大的、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锁链,塔顶有黑烟滚滚涌出,融入铅灰色的天穹。
地火塔,熔铁城核心,内设修炼室,可供修士吸收精纯地火煞气修炼。但需“贡献点”或特殊令牌方可进入。
他没有贡献点,但……有别的办法。
深夜,付志元悄无声息离开窝棚,如一道影子,滑入矿场深处。
地火塔外围,有熔火卫巡逻。这些全身覆盖暗红铠甲的魔族,最低也是炼气后期,队长更是筑基修为。
付志元伏在阴影中,耐心等待。
一队熔火卫走过。最后一人似乎有些疲倦,步伐稍慢。
就是现在。
付志元暴起!暗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贴地掠出,在对方尚未反应时,一指戳向其铠甲缝隙。
“嗤——”
微不可查的轻响。指尖蕴含的煞气透体而入,封住其经脉。那熔火卫身体一僵,缓缓软倒。
付志元迅速将其拖入阴影,剥下铠甲,套在自己身上。又在其腰间摸到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上书“丙七”二字。
“地火塔通行令……运气不错。”
他将昏迷的熔火卫塞进一堆矿石后,整理铠甲,大步走向地火塔入口。
塔高九层,下宽上窄,如同倒插的巨剑。入口处,两队熔火卫肃立,气息森然。
“令牌。”为首的队长伸出手。
付志元递上令牌。队长检查无误,挥手放行。
踏入塔内,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地火煞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吸入口鼻,如吞炭火。
循着令牌指引,他来到下层丙字号区域,第七间修炼室。
石门厚重,刻有简单防护符文。将令牌按入凹槽,红光一闪,石门滑开。
室内空旷,中央有一口直径丈许的“井”,井中暗红色的地火煞气如沸水般翻滚,热力逼人。
“好精纯的煞气!”付志元眼中一亮。这比矿场中散逸的煞气精纯十倍不止,在此修炼,一日可抵外界十日。
他脱下铠甲,只着短裤,踏入“井”中。
“嘶——”
即便已成煞火之躯,灼热的煞气瞬间包裹全身,仍带来强烈的刺痛。皮肤表面红光流转,疯狂吸收、转化着煞气。
付志元盘膝坐下,运转法门。
时间流逝。体内那缕煞火逐渐壮大,修为缓慢恢复。炼气四层、五层……
照此速度,最多三日,便可重回筑基。
然而,就在他沉浸修炼时,异变陡生!
井中的煞气,突然剧烈翻腾!一股凶戾、狂暴的意志,自井底苏醒,死死锁定了付志元!
“火煞精?!”付志元心中一凛。
地火煞气浓郁到极致,经年累月,可孕育出有简单灵智的“火煞精”,嗜血狂暴,专噬生灵气血。
他想抽身退走,但井中煞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将他死死拖向井底!
“吼——!”
低沉的咆哮在脑海中炸响。井底,一团脸盆大小、由粘稠煞气凝聚而成的暗红色怪物,张开大口,狠狠咬向付志元!
生死关头,付志元眼中厉色一闪。
想吃我?看谁吃谁!
他不退反进,双手燃起暗红色煞火,狠狠插入那团煞气之中!
“不死魔躯·吞噬!”
霸道的力量爆发,反向掠夺火煞精的煞气本源!那火煞精发出痛苦尖啸,疯狂挣扎,但付志元双手如铁钳,纹丝不动。
精纯的煞气本源如洪流般涌入体内,修为暴涨!炼气六层、七层、八层……
皮肤颜色从暗红转为深红,隐隐有向黑红色转变的趋势。
然而,火煞精的反扑也极为猛烈。狂暴的煞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付志元嘴角溢血,皮肤龟裂,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给我……吞!”
他低吼,将“不死魔躯”催动到极致。
就在此时——
“轰!”
修炼室石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轰开!
一个身穿灰袍、面容阴鸷、眼眶深陷的中年魔族,负手立于门口。他目光扫过室内,看到正在与火煞精搏斗的付志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
“能引动火煞精,还能力抗吞噬……小子,你修炼的功法,不简单啊。”
付志元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魔将)级别!且来者不善!
“阁下是谁?”付志元一边继续吞噬煞气,一边沉声问道。
“你可以叫我‘影魔’。”阴鸷魔族缓缓走入室内,每走一步,身上的阴冷气息就强盛一分,将地火煞气的灼热都压了下去,“奉主上之命,来取你性命——以及你身上的传承。”
果然!
付志元心念电转。是前几日在矿场显露“不死魔躯”时,被人盯上了?还是这地火塔本身就有问题?
“我与你无冤无仇。”付志元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影魔嗤笑,“你那炼体功法,主上很感兴趣。交出功法,可留你全尸。否则……抽魂炼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他抬手虚抓!
五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指芒,撕裂空气,直取付志元周身要害!指芒过处,连煞气都被冻结、湮灭!
金丹一击,绝非筑基可挡!
付志元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猛地将吞噬到一半的火煞精狠狠推向指芒,同时身形暴退!
“轰!”
火煞精与指芒碰撞,轰然炸裂!狂暴的煞气混合着阴冷的魔气,在狭小的室内疯狂肆虐!
付志元被余波扫中,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墙壁上。石壁龟裂,符文闪烁。
差距太大了!
即便他吞噬火煞精,修为暴涨至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一线,但在金丹面前,依旧如同蝼蚁。
“垂死挣扎。”影魔摇头,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付志元面前,干枯的手掌覆盖着粘稠黑气,拍向天灵盖!
这一掌若拍实,必死无疑!
付志元眼中闪过疯狂,竟不闪不避,反而抬手,一指戳向影魔眉心!
以命换命!
“愚蠢。”影魔冷笑,掌势不变。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付志元时,异变再生!
付志元怀中,那枚“丙七”令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灼热、古老、浩瀚的意志,自令牌中苏醒,化作一道赤红的光柱,冲天而起!
“什么?!”影魔脸色大变,抽身急退。
但那光柱如影随形,瞬间将他笼罩!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影魔身上的灰袍在红光中化为飞灰,露出下面干枯如柴的身躯。那身躯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亮起,与红光激烈对抗。
“这是……地火塔的禁制?!怎么可能!你为何能引动禁制?!”影魔又惊又怒。
付志元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向怀中令牌,只见令牌上“丙七”二字,正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与地火塔深处某物,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难道……这令牌不仅是通行证,还是某种“钥匙”?
不及细想,影魔已挣脱红光束缚,但气息明显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死死盯着付志元,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小子,你今日必死!”
他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汹涌,化作一只巨大的鬼首,张开大口,要将付志元连同整个修炼室一口吞下!
金丹修士拼命,威势惊天动地!
付志元咬牙,将全部煞气灌入令牌。令牌光芒再盛,但与鬼首相比,依旧微弱。
眼看鬼首即将落下——
“哼!”
一声苍老的冷哼,如同惊雷,在室内炸响!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赤红鳞片、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手掌,凭空出现,一掌拍在鬼首上!
“轰——!!!”
鬼首如泡沫般破碎!影魔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撞穿石壁,消失在塔外夜色中。
“赤燎!你竟敢阻我主上大事!!”怨毒的咆哮自远处传来,渐渐远去。
付志元抬头。
只见修炼室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暗红长袍、须发皆白、手持赤红木杖的老者。老者面容古拙,双眸浑浊,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如地心岩浆般灼热、暴烈。
比影魔更强!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元婴?
“晚辈赤魁,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付志元压下翻腾的气血,抱拳行礼。
老者——赤燎长老,缓缓转身,浑浊的目光落在付志元身上,尤其在看到他手中依旧发光的令牌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能引动‘地火令’共鸣……小子,你与这座塔,有缘。”
他顿了顿,道:“方才那人,是‘噬魂部’三大魔将之一的‘影魔将’,专司暗杀、夺宝。你如何惹上他的?”
付志元苦笑:“晚辈不知。初来熔铁城,一直在矿场劳作,今日方得令牌入塔修炼。”
“矿场?”赤燎长老眉头微挑,“你修炼的功法,可是‘煞火炼体’一类?”
付志元心中警惕,但面上恭敬:“是。晚辈侥幸得了些残缺传承。”
“残缺传承?”赤燎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引动地火令共鸣,能在炼气期硬抗火煞精吞噬,甚至逼得影魔将动用禁术……你这传承,可不简单。”
付志元沉默。
赤燎长老也不追问,转而道:“你可愿加入我‘血焰部’?”
付志元一怔。
“血焰部,熔铁城三大势力之一,专修火系、煞系功法。你既修煞火之躯,与我部功法同源。入我部,可得完整传承,资源倾斜,且……”赤燎长老缓缓道,“我可保你,不被噬魂部追杀。”
条件很诱人。
但付志元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
赤燎长老笑了:“聪明。三日后,月圆之夜,地火塔将有异动。届时,我需要你持此令牌,进入塔心,助我取一物。”
“何物?”
“地心炎晶。”赤燎长老目光灼灼,“地火塔下,镇压着一枚‘地心炎晶’,乃地火本源凝聚,千年一现。每次现世,需三枚‘地火令’共鸣,方能开启封印。你手中这枚,是其中之一。”
付志元心中震动。地心炎晶,传说中的天地奇物,若能得之,煞火之躯必将大成,甚至有望冲击更高境界。
“另外两枚令牌在谁手中?”
“一枚在我血焰部,一枚在‘影卫’手中。”赤燎长老道,“影卫直属城主府,负责监察全城。此次取晶,城主府默许,但需三方合作,互相制衡。”
付志元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第三方”,用来平衡血焰部和影卫的棋子。
危险,但也是机遇。
“晚辈修为低微,恐难当大任。”
“无妨。地心炎晶现世时,会散发地火本源,对修炼火煞功法者大有裨益。你只需持令牌进入塔心,吸收本源,稳固封印即可。取晶之事,自有我与影卫出手。”
赤燎长老看着他:“如何?你可愿?”
付志元沉吟片刻,点头:“晚辈愿意。”
他没得选。影魔将未死,必会卷土重来。若不靠上血焰部这棵大树,他活不过三日。
“好。”赤燎长老满意点头,抛过一枚血色玉简,“这是我血焰部基础功法《血焰诀》,你可先修炼。三日后,子时,地火塔顶,勿迟。”
说罢,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付志元握着玉简,又看了看手中依旧温热的令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但这魔域,本就是虎狼之地。想活下去,就得比虎更凶,比狼更狠。
他收起玉简,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塔外,夜色如墨。
远处高塔上,一道银甲身影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地火塔方向。额间天眼开阖,神光流转。
“血焰部……噬魂部……地心炎晶……”
杨戬低声自语,眉头微皱。
“玉帝陛下,您这九天应劫之局,布得可真够深的。只是不知这三世之身,最终能否如您所愿,劫满归位……”
他抬头,望向漆黑天穹,仿佛能穿透无尽虚空,看到那高坐凌霄的至尊。
“但愿您,莫要玩火自焚。”
天眼闭合,银甲身影化作流光,遁入夜色。
塔内,付志元似有所感,睁眼望向窗外,却只见一片漆黑。
他摇摇头,继续修炼。
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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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线·江南林家】
同一片夜空下,江南水乡,月色正好。
林家后宅,一间僻静小院里,林元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
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弱,但眼神清亮,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病气,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距离“私盐案”风波,已过去半月。
那日王主簿被神秘玉佩惊走,林家上下震动。大伯林承宗和二伯林承业惊疑不定,再不敢明着逼迫三房。族长和几位族老态度暧昧,既不偏向大房,也不替三房说话,只作壁上观。
表面看,危机暂解。
但林元知道,暗流更汹涌了。
“元儿,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母亲柳氏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汤,轻轻放在桌上。
“娘,我不困,再看会儿。”林元合上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氏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元儿,那玉佩……究竟从何而来?娘这心里,总不踏实。”
林元放下碗,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您别担心。那是一位……朋友所赠,不会有事的。”
“朋友?”柳氏蹙眉,“你何时交了这样的朋友?能吓得王主簿仓皇而走,那玉佩的来历……”
“娘。”林元打断她,目光坚定,“有些事,孩儿现在还不能说。但您放心,孩儿心中有数,绝不会让您再受委屈。”
柳氏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自幼体弱、需要她时刻呵护的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那眼神里的坚毅和睿智,让她既欣慰,又莫名心慌。
“好,娘不问了。”柳氏轻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但你答应娘,凡事莫要强出头,平安最重要。”
“孩儿答应您。”
送走母亲,林元重新坐回窗边,却没有再看书。
他望向窗外。院墙另一侧,是云筝的住处。那日之后,云筝再未露面,但每日清晨,墙头狗洞处,总会多一包东西。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有时是几本杂书,有时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没有只言片语,但林元知道,她在。
“云筝姐姐……”林元低声自语。
那枚玉佩,他仔细研究过。质地非玉非石,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背面是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但每次握在手中,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就会微微发热。
那道金纹,是自他记事起就有的。平日隐在皮肤下,看不真切,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或身体极度虚弱时,才会显现。大夫说他先天不足,魂魄有缺,活不过弱冠。但这金纹,似乎与那“先天不足”有关。
他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是巍峨的天宫,有时是燃烧的魔域,有时是云雾缭绕的仙山。梦中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
最近,梦境越发清晰了。他甚至能看清,那天宫匾额上,写着“凌霄殿”三字。
“我到底……是谁?”林元抚摸着眉心,喃喃自语。
“你是我邻居家的小病秧子呀。”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
林元一惊,抬头,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少女。
月白裙裳,青丝如瀑,赤着双足,在空中轻轻晃动。眉眼弯弯,笑容狡黠,正是云筝。
“云筝姐姐!”林元又惊又喜,“你的伤……”
“早好啦。”云筝翻身入内,动作轻盈如猫。她凑到林元面前,仔细打量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眉心的金纹……”云筝伸手,指尖轻触林元眉心。微凉的触感,让林元身体一僵。
“好像……更清晰了。”云筝蹙眉,“而且,我在上面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但很古老的气息……像是什么……封印?”
“封印?”林元一怔。
“嗯。”云筝收回手,神色难得严肃,“你这金纹,不简单。我原本以为只是胎记,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某种古老的‘血脉封印’。封印着……了不得的东西。”
林元心中一动:“姐姐能解开么?”
“不能。”云筝摇头,“这封印的层次太高,远超我的能力。而且……强行破解,恐有性命之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封印虽然禁锢了你,但也保护了你。若非这封印,以你这‘先天不足’的身子,恐怕早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林元明白。
“姐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林元转移话题。
云筝笑了:“聪明。我来,是跟你道别的。”
“道别?”林元心中一紧。
“嗯。”云筝望向窗外,月色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优美的轮廓,但眼神里,却有一丝化不开的冷意,“我的仇家,找上门了。”
林元握紧拳头:“是谁?”
“一个你惹不起的势力。”云筝转头,看着他,笑容有些苦涩,“那日给你玉佩,是怕我万一回不来,你能凭此玉佩自保。但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那玉佩能惊走王主簿,也会引来更麻烦的家伙。我不能再留在这儿,否则,会连累你和伯母。”
“我不怕。”林元脱口而出。
云筝愣了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傻小子,你不怕,我怕呀。我可舍不得你这小病秧子被我连累。”
她伸出手,揉了揉林元的头发:“好好活着,把身子养好。等姐姐把麻烦解决了,再回来看你。”
“你要去哪?”林元问。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云筝站起身,走到窗边,忽然回头,眨了眨眼,“对了,有件礼物送你。”
她抛过一物。林元接过,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碧绿的玉蝉,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贴身戴着,莫要离身。危急时,或可保你一命。”云筝说完,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月色中。
“云筝姐姐!”林元冲到窗边,却只见空荡的院落,和天边一弯冷月。
手中玉蝉,温润微凉。
他握紧玉蝉,望向云筝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眉心金纹,隐隐发热。
当夜,林元又做了梦。
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
他看见一座燃烧的巨塔,塔下一个赤着上身、皮肤暗红的少年,正在与一团恐怖的火焰怪物搏斗。
他看见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一个眉心有着金色纹路的白衣少年,盘坐在灵泉边,周身光华流转。
他还看见……他自己。
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眉心金纹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约有三道身影,缓缓重合。
“九天……应劫……”
“九十九世……归一……”
模糊的呓语,在脑海深处回荡。
林元猛地惊醒,坐起身,大汗淋漓。
窗外,天将破晓。
他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玉蝉。碧绿的蝉身,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眉心处,那道金纹,前所未有的清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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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线·南天门外】
云海翻腾,仙鹤翔集。
杨戬按落云头,落在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将见是他,连忙行礼:“真君。”
“嗯。”杨戬颔首,正要入内,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方。
只见天际,一道金色佛光,由远及近,转眼到了南天门外。佛光散去,现出一位身穿月白僧衣、面容俊美、眉心一点朱砂的年轻僧人。
“金蝉子?”杨戬眉头微挑。
“阿弥陀佛,小僧见过二郎真君。”金蝉子双手合十,微笑行礼。
“尊者不在灵山诵经,来我天庭何事?”杨戬语气平淡。
“奉我佛法旨,前来拜会王母娘娘,商议‘蟠桃盛会’之事。”金蝉子笑容温和。
蟠桃盛会?
杨戬心中冷笑。距离下一次蟠桃盛会还有三百年,此时商议,未免太早。
但他面上不显,只道:“既如此,尊者请。”
“真君请。”
二人并肩入内。走过长长的白玉廊桥,前方就是瑶池。
“听闻真君近日常往下界,可是公务繁忙?”金蝉子忽然道。
杨戬脚步不停:“监察三界,本就是杨戬职责。”
“真君辛苦。”金蝉子笑道,“小僧前日以‘因果镜’观照下界,见有三道‘变数’之光,呈鼎足之势,搅动天机,颇为有趣。真君可曾留意?”
杨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何处变数?”
“一在魔域熔铁城,一在青丘狐国,一在人间江南。”金蝉子缓缓道,“此三子,命格奇特,似与天庭某位大人物,有因果牵扯。真君监察三界,当知晓才是。”
杨戬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金蝉子。银甲映着天光,额间天眼微微开阖。
“尊者到底想说什么?”
金蝉子笑容不变:“小僧只是好奇。玉帝陛下以‘九天应劫’之名,让私生子轮回下界,历九十九世磨难,每世得一‘绝世之能’,劫满归位,继承大统……此等谋划,当真惊世骇俗。只是不知,陛下可曾想过,此举会搅乱三界秩序,引发无量劫数?”
杨戬眼神骤冷:“尊者慎言。”
“真君不必动怒。”金蝉子合十,“小僧只是替三界众生,问一句公道话。九天应劫,看似为那私生子铺就帝路,实则是以三界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此等行径,与魔何异?”
“放肆!”杨戬厉喝,三尖两刃枪已握在手中,杀气凛然。
金蝉子却不惧,依旧微笑:“真君要在此动手么?也好,让小僧领教领教,天庭第一战神的威风。”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此时——
“住手。”
清冷威严的女声响起。王母娘娘在众仙女簇拥下,自瑶池走出,凤目扫过二人。
“南天门外,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杨戬收枪,行礼:“娘娘。”
金蝉子也合十行礼:“小僧见过娘娘。”
王母目光落在金蝉子身上,淡淡道:“尊者远来是客,随本宫入内叙话吧。杨戬,你且退下。”
杨戬握紧枪杆,但终究低头:“是。”
他深深看了金蝉子一眼,转身离去。
金蝉子微笑,随王母入瑶池。
瑶池深处,屏退左右。
王母斜倚凤榻,把玩着一枚蟠桃:“佛祖有何指教?”
金蝉子恭敬道:“我佛言,玉帝以私欲乱天道,当止。灵山愿助娘娘,拨乱反正。”
“哦?”王母挑眉,“如何助?”
“那私生子三世之身,已现共鸣之兆。此乃‘九天应劫’关键节点。若能在此时,斩断三线联系,或……毁去其中一世,则玉帝谋划,不攻自破。”
王母眯起眼:“三世分处人、妖、魔三界,如何斩断?”
“我灵山在各界,皆有布置。”金蝉子微笑,“青丘有‘狐’,熔铁城有‘影’,人间有‘月’。只需娘娘一道法旨,暂闭南天门三日,隔绝天庭监察。余下之事,我灵山自会处置。”
王母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此事若成,灵山要什么?”
“不敢。”金蝉子合十,“只求娘娘执掌天庭后,允我佛门在东土,广传佛法。”
“可。”王母点头,抬手,一道金色法旨飞出,“三日后,本宫会请玉帝暂闭南天门,筹备‘蟠桃盛会’。三日之内,天庭不会插手下界之事。”
“谢娘娘。”金蝉子躬身,化作金光消散。
王母独自坐在凤榻上,把玩着蟠桃,眼神冰冷。
“玉帝啊玉帝,你想让私生子历劫归来,坐稳帝位?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这三界,该换换主人了。”
她望向凌霄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一时间,凌霄殿中。
玉帝端坐九龙椅,面前悬浮的“谪仙镜”上,那道裂纹,又延长了一分。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三世共鸣已现……比预计的早了三年。”
“王母……灵山……你们终于忍不住了么?”
他抬头,望向瑶池方向,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
“想动朕的棋子?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杨戬。”
“臣在。”虚空波动,杨戬现身。
“下界如何?”
“回陛下,魔域线,赤魁已入地火塔,卷入血焰、噬魂之争。妖界线,苏元帝纹将成,青丘暗流涌动。凡间线,林元身世将露,镇魔司叛徒云筝现身。”
玉帝沉默片刻,道:“王母与灵山勾结,欲对三子不利。南天门将闭三日,朕无法直接干预。你……便宜行事。”
杨戬身体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监护,监护。”玉帝缓缓道,“既要护其周全,便不可避免要介入因果。但记住,不可过度。一切,以‘应劫’顺利为首要。”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头:“臣,遵旨。”
“去吧。”
杨戬化作流光,遁入下界。
玉帝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看着谪仙镜中映出的三道身影,喃喃自语:
“儿啊,为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九天应劫……这最后一劫,你……能过去么?”
镜面微光闪烁,映出玉帝眼中,那抹深藏眼底的忧虑。
大殿外,云海翻腾,雷声隐隐。
仿佛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二十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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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魔域线:月圆之夜将至,地火塔下,三枚令牌汇聚,封印将开。赤魁将面对地心炎晶的诱惑与危险,血焰部与影卫,是友是敌?影魔将卷土重来,又布下何等杀局?
妖劫线:青丘秘境试炼开启,苏元踏入内围,遭遇同族天才挑战。帝纹暴露,引来各方觊觎。苏清影口中“等不及的人”,终于现身——是友,是敌?
凡间线:云筝离去,林家却未得安宁。一桩离奇命案,将林元卷入江湖纷争。眉心金纹异动,前世记忆碎片涌现——他究竟是谁?那枚玉蝉,又隐藏着何等秘密?
天庭线:南天门将闭,灵山三方布置启动。“狐、影、月”三把刀,已悬在三子头顶。杨戬下界,将如何介入这场生死棋局?是护,是杀,还是……另有图谋?
三界风云起,劫数已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