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季的迷茫】
恒诚网吧的招牌,在午后日光里褪了色。
玻璃门刚推开,混杂的热气流扑到人脸上。
烟味、汗味,还有泡面汤料的咸香缠在一起。
江伟杰走在最前面,帆布鞋沾着台阶上的干泥。
吴惠健跟在后头,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
熊文政落在最后,肩膀微微塌着没精神。
网吧里光线很暗,成排显示器发着荧荧的光。
一张张脸映在光里,要么年轻要么透着疲惫。
键盘噼啪响个不停,间杂几声压抑的叫喊。
空气黏糊糊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在那。
他们走到靠墙的位置,刚好空着三台机器。
屏保是深蓝的星空,正慢悠悠地转着圈。
江伟杰先坐下,椅子的人造革面裂了几道口。
底下灰黄的海绵露出来,蹭着他的牛仔裤。
他伸手按了主机电源,风扇嗡的一声转起来。
吴惠健在他左边坐,熊文政坐去他右边。
机器启动的声响混着浮尘,飘在闷滞的空气里。
屏幕亮起来,桌面图标摆得乱糟糟的。
江伟杰动了动鼠标,点开魔兽争霸的图标。
吴惠健也点开同一个游戏,指尖碰着鼠标键。
熊文政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慢吞吞登QQ。
头像全是灰的,好友列表里没几个人在线。
游戏载入进度条爬得很慢,一格一格往前挪。
江伟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唇上。
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跳出火苗,点着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腔慢慢飘出来。
混进网吧浑浊的空气里,没了踪影。
吴惠健没要烟,眼睛没离开亮着的屏幕。
熊文政摸出半包饼干,撕开小口慢慢吃。
地图终于载入完,是熟悉的冰封王座界面。
江伟杰选人族,吴惠健选了兽族,动作都熟。
两个人造农民、采矿、建兵营,几乎不用看键盘。
只是操作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没那么利落。
江伟杰的步兵在基地周围绕圈,转了一趟又一趟。
吴惠健的苦工砍着树,木材数值慢慢往上跳。
“下午去不去人才市场?”吴惠健忽然开口。
他眼睛没看江伟杰,视线还粘在屏幕上。
“去过了。”江伟杰的步兵停在路口没动。
“招工栏上的岗位,不是保安就是流水线。”
“都要相关经验,我们没的选。”
“那明天呢?”吴惠健又问。
“明天去也一样,没差。”江伟杰答。
熊文政的饼干吃完了,包装袋揉成小团捏在手里。
QQ忽然响了,有个头像在列表里跳。
他点开看,是班级群有人转的冷笑话,没什么意思。
看了几秒就关了窗口,指尖还捏着那团塑料纸。
游戏里,江伟杰和吴惠健的部队在中路撞上。
没什么战术,直接乱打,步兵砍兽人步兵。
火枪手在后排点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
两个人都没说话,指尖飞快按动键盘和鼠标。
兵死光了就回城重造,攒够了再冲上去打。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突突的声响很亮。
从远到近飘过来,又慢慢往远了去。
最后融进街面的杂声里,听不见了。
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尘埃。
吧台那边传来网管的笑声,混着说话声听不真切。
第三局打完,江伟杰按了退出键回到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的位置。
按灭在烟灰缸里,缸里堆得满是烟蒂。
还有几根没烧完,冒着细细的淡蓝色的烟。
“文贵兵说,他表哥在深圳厂里,一个月拿一千八。”
吴惠健也退了游戏,点开招聘网站慢慢刷。
页面加载得很慢,图片半天才显出模糊的轮廓。
“包吃住吗?”江伟杰转过头问他。
“包住,吃饭每个月扣两百块钱。”
“那到手还剩一千六。”
“嗯。”
熊文政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带点哑:
“我爸说,桥西街道办在招临时工,做登记的。”
“多少钱一个月?”江伟杰转脸看他。
“没说清,估摸着也就千把块钱吧。”
江伟杰转回头看屏幕,招聘信息一行行滚过去:
熟练操作办公软件、有责任心、能适应加班。
有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字都是黑的,扎眼。
他动了动鼠标,点了右上角的红叉关了网页。
吴惠健也关了网页,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往后仰。
椅子腿磨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郑胜辉昨天打电话,说家里给他找了关系。”
“可能去个什么投资公司当学徒,刚起步。”
“哪个公司?”江伟杰问。
“没说清楚,好像叫什么英伦,在惠州。”
“工资不高,先学着东西。”
江伟杰没接话,重新点开游戏建了单人地图。
选了最简单的电脑对手,操作速度忽然快起来。
造塔、出骑士,动作带着点发泄似的急。
一座座防御塔立起来,骑士冲出去拆光了电脑基地。
胜利的界面弹出来,他盯着看了几秒,点了重开。
熊文政站起来说要去厕所,穿过一排排的机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单薄得很。
吴惠健看着江伟杰操作,看了一会儿开口:
“慢点,你农民都没采够金矿,钱跟不上。”
江伟杰的手指顿了一下,松开了鼠标和键盘。
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没再碰操作设备。
屏幕上的农民还在自动采矿,数值一跳一跳的涨。
“惠健。”江伟杰忽然喊他。
“嗯。”
“我们学的是计算机专业。”
“嗯。”
“但招聘上要求的,要会编程,会做网页,懂数据库。”
江伟杰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游戏界面:
“我们只会装系统,拉网线,还有玩这个。”
吴惠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校教的就是这些。”
“我知道。”江伟杰声音很轻。
熊文政从厕所回来了,手里拎着三瓶矿泉水。
塑料瓶外壁凝着细水珠,沾得他指尖湿凉。
他递了一瓶给江伟杰,又递了一瓶给吴惠健。
江伟杰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
带着点淡淡的塑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谢。”江伟杰说。
熊文政摇摇头,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午后的光变柔了。
从刺眼的亮白,慢慢转成暖融融的昏黄。
街对面的小餐馆开始往外摆塑料桌椅。
老板娘端着盆往门口泼水,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
很快又被干热的地面吸进去,只剩点浅印。
江伟杰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很慢。
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屏幕光前飘起来,散开,消失。
“我叔在东莞,开了个小加工厂。”他忽然开口。
“上次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过去给他帮忙。”
“过去做什么?”吴惠健问。
“没说清楚,估摸着是管仓库,或者跟车送货。”
“那你去吗?”
江伟杰没立刻答,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去了,就离这儿远了。”
吴惠健点点头,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爸妈的意思,让我先在惠州找个事做着。”
“说刚毕业,别挑三拣四的,先混点经验。”
“嗯。”
“熊仔,你呢?”吴惠健转向右边的熊文政。
熊文政握着矿泉水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的凸纹。
“我……再看看吧,街道办那个我明天去问问。”
游戏里江伟杰的基地已经被电脑推平了。
他没再操作,就盯着失败的界面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伸手按了关机键,主机风扇的声响慢慢低下去。
最后彻底没了声音,屏幕黑下来,映出他模糊的脸。
还有身后网吧乱糟糟的背景,揉成一团。
“走吧。”江伟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
轮子磨着地板,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响。
吴惠健和熊文政也跟着站起来,把空水瓶放在桌上。
三个人穿过一排排亮着的机器,往门口走。
网管在吧台后面低头玩手机,没抬头看他们。
玻璃门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边炸物的香气。
他们站在网吧门口,人行道的地砖有些松动。
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的轻响。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沉郁的蓝灰色,压得很低。
远处的楼宇已经亮了零星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吃什么?”江伟杰问。
“随便。”吴惠健说。
“我也随便。”熊文政跟着答。
他们沿着街慢慢走,路边有卖炒粉的小摊。
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响,油烟味飘得老远。
再往前走是家沙县小吃,玻璃门上贴着红笔写的菜单。
更远一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亮着粉紫色的招牌灯。
江伟杰在炒粉摊前停下脚步:“三份炒粉,加蛋。”
老板应了一声,往锅里倒油,油热得滋滋响。
冒着淡青色的烟,很快混进傍晚的风里。
江伟杰掏出对折的人造革钱包,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到老板手里。
“等下我把钱给你。”吴惠健开口说。
“不用。”江伟杰把钱包塞回兜里。
“要的。”
“下次你请就行。”
吴惠健没再坚持,站在摊子边看老板颠勺。
鸡蛋打在锅里,很快凝固变黄,飘出香气。
和米粉、豆芽、包菜混在一起,淋上酱油。
香气猛地腾起来,裹着热气扑到人脸上。
熊文政站得稍远一点,看着街上来往的车。
车灯划出道道流动的光带,在昏黄的光里拖得很长。
有辆公交车靠站,下了几个人,又上去几个。
车门关上,慢慢开远,融进车流里看不见了。
炒粉做好了,装在一次性泡沫盒里,冒着热气。
老板用塑料袋装好,递到江伟杰手里。
江伟杰接过,分给吴惠健和熊文政各一份。
他们没找地方坐,就站在路边打开盒子。
拿一次性筷子夹着,吹凉了往嘴里送。
米粉很烫,油也重,江伟杰吃得很快,几乎没嚼。
吴惠健吃得慢些,偶尔吹一吹冒热气的粉。
熊文政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没出声。
吃完了,江伟杰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吴惠健和熊文政也跟着扔进去,塑料袋在风里飘了飘。
落进桶里,没了动静。
“接下来去哪儿?”吴惠健问。
“回宿舍吧。”江伟杰说,“宿舍还能住到月底。”
他们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那条路他们熟得很。
三年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对。
路边种着榕树,长长的气根垂下来,扫过人的头顶。
有家文具店还没关门,老板在里头整理货架。
旁边是家理发店,彩色的旋转灯柱慢慢转着。
三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街上很清晰。
江伟杰的帆布鞋,吴惠健的运动鞋,熊文政的皮鞋。
节奏不太一样,混在一起,成了稳当当的声响。
慢慢往学校的方向挪,没停。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熊文政忽然开口喊:“伟杰。”
“嗯?”
“你叔那个厂,要是缺人的话……”
“能不能帮忙问问,还要不要人?”
江伟杰脚步没停,边走边答:“我晚上打电话问。”
“嗯。”熊文政松了口气,应了一声。
校门开着,门卫室亮着灯,看门的大爷在听收音机。
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混着傍晚的风。
三个人走进去,穿过空旷的操场,篮球架孤零零立着。
篮板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跑道是煤渣铺的,边缘长出了碎碎的杂草。
宿舍楼就在操场对面,四层的老楼,外墙爬满爬山虎。
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长全,露出枯褐色的藤蔓。
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他们的宿舍在二楼最东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踩都不亮,黑糊糊的。
三个人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晃。
到了门口,江伟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熟悉的味道涌出来,混着灰尘和旧衣服的气。
房间很小,四张上下铺,现在只住他们三个。
另外五张床都空着,床板光秃秃的,没铺褥子。
桌子上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本没带走的教材。
几个空饮料瓶,一个插线板,几根缠在一起的数据线。
墙角放着两个行李箱,是搬走的室友落下的。
江伟杰按开墙上的灯,白炽灯管闪了好几下才稳住。
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是冷的,白的。
照得房间里的东西轮廓分明,又透着点生硬的冷。
吴惠健走到自己床前,脱了鞋躺上去,床板吱呀响。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上面贴着张旧游戏海报。
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粘不住,晃悠悠的。
熊文政坐在自己床沿,慢慢解鞋带,一根一根往外拉。
解了半天,才把皮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
江伟杰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
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得人后颈发凉。
窗外是宿舍楼的后院,种着几棵玉兰树。
叶子在昏暗里是墨绿的一团,风一吹就晃。
更远处是惠城区的灯火,一片一片的,连到视野尽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拉上窗帘,布料很薄。
遮不住多少光,外面的灯火还是透进来,投下模糊的影。
他走回自己床边坐下,床垫很薄,能摸到底下硬木板。
掏出旧款诺基亚手机,屏幕很小,按亮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没有新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
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天花板上有水渍洇开的印。
形状像一片散不开的云,灰扑扑的。
他盯着那片云看,看了很久,没挪眼。
吴惠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
熊文政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能听到隔壁宿舍有人说话的笑声,飘得很模糊。
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江伟杰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暗红色的,有光斑在动。
他想起下午在网吧,屏幕上的游戏,虚拟的兵营和金矿。
那些厮杀的士兵,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又想起招聘网站上一行行黑色的字,每个字都扎眼。
想起叔父电话里的声音,含糊地说着东莞,工厂,帮忙。
他睁开眼,又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
那片云好像变大了一点,边缘慢慢晕开了。
“睡吧。”吴惠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闷闷的。
“嗯。”江伟杰应了一声。
他伸手按掉墙上的开关,灯灭了,房间陷进黑暗里。
只有窗帘缝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出家具的轮廓。
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同步,变得绵长。
窗外,惠城区的夜晚,正一点点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