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米香破城
江户城外,佐竹军本阵。
作为关东实力最强的大名之一,佐竹义昭的营帐显得格外沉稳肃穆。
这位被称为「常陆之鬼」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抓着一把从吉良军那里领来的白花花的精米,在指腹间轻轻搓揉着。
旁边的泥地上,还整齐地堆放着几桶清酒与上好的房总干鱼。
“主公,全是上等的精米,没有掺半点沙子。”
家老和田昭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与疑惑:“吉良家这次大方得有些邪门,不仅把江户城的粮仓全打开了,还额外给我们加派了酒肉。”
“大方?”佐竹义昭冷笑一声,将雪白的米粒洒回袋中,拍了拍手。
“昭为,你去码头看过了吗?”
“属下远远看了一眼,吉良家的船队很忙,说是运送伤员和破损的兵器回信浓修整。”
“伤员?兵器?”佐竹义昭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你见过哪个伤员需要四个人抬着上船?又见过哪副破损的具足,需要装在贴了火漆封条的红木箱子里?”
和田昭为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主公是说……吉良家在私吞江户城的财货?”
“不止是财货。”佐竹义昭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刺向远处那座飘扬着源氏白旗的天守阁。
“远山纲景经营江户多年,那里是北条家与房总、东海贸易的咽喉。”
“吉良义持运走的,恐怕是北条家半个国库的家底。”
“那……我们要不要向管领大人揭发?”
和田昭为愤愤不平:“大家都在流血,凭什么他吉良家在后面吃肉?”
“蠢货。”佐竹义昭冷冷地瞥了家老一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揭发?然后呢?上杉政虎会为了几箱金子,去砍了他最仰赖的后勤总管吗?你看看营外那些吃着吉良家精米、喝着吉良家清酒的各国将士,现在谁还会去管江户城的本丸里藏了什么?”
“你信不信,只要我前脚去告状,后脚佐竹家的军粮就会『不慎』断供。”
佐竹义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贪婪与怒火强行压下。
“这就是吉良义持的可怕之处,他用这些占空间的粗重粮草堵住我们的嘴,让我们吃人嘴软,自己却光明正大地在我们眼皮底下搬空了真正的底蕴。”
“这位信浓来的年轻人……”佐竹义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比北条氏康更像个商人,又比上杉政虎更懂人心。”
“这关东的将来,怕是要多出一头吃人的老虎了。”
“传令下去。”佐竹义昭恢复了作为大将的冷酷。
“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吉良家既然给了粮,我们就用力打。”
“至于那些金银……哼,等打下了小田原,这笔帐我们再慢慢算。”
就在佐竹义昭冷眼旁观吉良家手段的同时,江户城本丸的大广间内,一场决定关东命运的核心军议正在进行。
能够参与这场军议的,只有信越同盟的绝对核心——上杉政虎、吉良义持,以及作为关东在地向导的长野业正。
大帐内的气氛原本有些凝重,但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透着狂喜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报——!!!”
一名背插靠旗的使番快步冲入大广间,单膝重重跪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禀管领大人、少将大人!钵形城……破了!”
“什么?”
刚端起茶盏的长野业正猛地一顿,险些将茶水洒出:“钵形城占尽荒川之险,乃是北武藏第一坚城,怎会如此之快便陷落?是哪家大名立下的首功?”
“没有人攻城!”
使番咽了一口唾沫,大声禀报:“是吉良少将大人的攻心之计!吉良家的忍众在城外展示了江户城远山大人的马印与缴获的北条军旗,并在阵前大摆米宴!”
“钵形城内本就涌入了过多难民,粮草早已见底,守军与百姓闻着城外的肉香,又见江户城已失,军心彻底崩溃!”
“昨夜,城内爆发了激烈的兵变,饥饿的足轻与暴动的难民合力斩杀了顽抗的守将,大开城门,向我军无血投降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老将长野业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吉良义持。
兵不血刃,仅靠几面破旗与几锅白米,便从内部瓦解了北武藏的咽喉重镇!这种手段让这位上州老将满是赞赏的点了点头。
上杉政虎那双清冽的眼眸中也闪过一抹精光,但他随即沉声问道:“那河越城呢?武藏的钉子,可全拔干净了?”
使番连忙低下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忌惮:“回管领大人,河越城……依然大门紧闭,不动如山。”
“城内虽然也因为本家的谣言与米香产生了严重的动摇,但『地黄八幡』亲自持枪巡视城头。”
“他当众斩杀了十几名企图煽动开城的足轻,并将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硬生生压住了城内的哗变!”
“地黄八幡,果然是块硬骨头。”政虎冷哼一声,眼底燃起一抹对纯粹武将的欣赏与战意。
吉良义持坐在次席,轻轻展开手中的折扇,对河越城的坚挺并不感到意外。
“无妨。”
义持语气平静,深邃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地图:“能拔掉钵形城这颗毒牙,武藏的防线便已彻底千疮百孔,河越孤城难鸣,就让他在那里慢慢饿着吧。”
“现在,我等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对付小田原了。”
义持转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的军师:“佑光,钵形城虽然无血开城,但城内的难民与降兵也是一张张要吃饭的嘴。”
“直接说吧,这十万大军的消耗,我们还能撑多久?”
案几上,没有名贵的茶具,只有堆积如山的检地帐与仓廪清单。
“管领大人,主公。”
吉良家军师沼田佑光手持算盘,神色严峻地打破了沉默:“江户城的盘点已经结束。扣除远山纲景临逃前销毁的部分,我们缴获了约四万石的精米与糙米,以及足够支撑大军半年的海盐。”
听到「四万石」,坐在一旁的长野业正眉毛微微一挑,这在关东已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但吉良义持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语气冰冷:“佑光,直接说这十万大军的消耗。”
“哈。”
沼田佑光深吸了一口气,将算盘推到众人面前:“十万联军,加上随军的民夫与驮马,每日的人马嚼用至少需要一千两百石。”
“即便神川大人已经极力缩减了各国人众的配给,这四万石军粮,满打满算……”
佑光抬起头,目光沉重:“也只够全军支撑一个月,若算上从江户行军至小田原的损耗,我们真正在小田原城下能维持围城的时间,只有二十天。”
只有二十天!
这冰冷的数据如同巨石般砸在广间内。
十万大军看似气吞山河,实则是一头随时可能饿死自己的巨兽。
“二十天,足够了。”
上杉政虎正襟危坐,他的眼神依旧清冽如刀,没有被这匮乏的数字动摇分毫:“北条氏康自以为退守小田原便能高枕无忧,吾等挟十万之众,携破江户之威,二十日内,必能以雷霆之势砸碎小田原的城门。”
“政虎大人的武勇,义持自然毫不怀疑。”
义持微微欠身,但语气却透着极度的冷静与现实:“但小田原乃是天下第一坚城,氏康苦心经营数十年,城内粮草水源充沛。”
“若他坚壁不出,死守不出战,二十天一过,我军粮草告罄,这十万由利益拼凑而成的国人众,必定会不战自溃。”
义持转向地图,手指点在相模国的咽喉处:“要在二十天内逼迫北条氏康决战,我们不能只靠正面强攻。”
“我们需要精准地拔除他城外的支城,切断他的水源,甚至策反他内部的防线,而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