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孤狼议和
天文二十三年,七月二日。
川中岛,海津城外。
清晨的阳光刺破薄雾,却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惨白如骨。
武田军已撤至茶臼山一线布阵,与吉良军保持着微妙而危险的距离。
在这片缓冲的死地,空气中黏稠得令人窒息,那是混合了血腥、尘土与尸臭的独特气味。
“主公……”
山内义治翻身下马,这位年过半百、素来不动如山的吉良家一门笔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脚步竟踉跄了一下。
在他身后,是八千名衣甲鲜亮、士气如虹的南信浓生力军。
而在他面前,是刚从海津城地狱中走出的「吉良军」。
若非那面依然挺立、虽残破却傲然的「二引两」大旗,没人敢相信这是一支军势。
铠甲碎裂,血污满身,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种被战火烧干后的空洞与苍凉。
这哪里是曾经横扫关东的吉良精锐?这分明是一群刚从黄泉比良坂爬回来的恶鬼。
义持拄着那柄崩口的名太刀,在原田秀政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尚未熄灭的磷火。
“叔父,您来了。”
义持声音沙哑,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
“再晚半个时辰,您就只能替我们收尸了。”
山内义治望着义持这副惨状,又看向担架上生死不知的义宗,老泪纵横。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颤抖着扶住义持染血的肩甲。
“主公……是老臣来迟了!是老臣无能啊!”
义治痛心疾首。
出征前的五千军势是吉良家最精华的骨血,如今却折损至此。
他环顾四周,却寻不见那几位熟悉的身影。
“山本大人呢?金井大人呢?”
义持眼中的磷火瞬间黯淡,仿若被风吹熄的残烛。
他无言地指向身后。
担架上,金井春纲浑身裹满白布,气若游丝。
曾经那个在战场上咆哮如雷的赤备大将,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已丧失。
“金井大人重伤,至于山本大人……”
义持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小田井原乱战,他带队冲击信玄本阵,之后……便再无人见过。”
山内义治如遭雷击,身形剧烈晃动。
“生死不知……那就是……”
那个词哽在喉间,却如巨石般压在所有人如丧考妣的心头。
那是吉良家的头号猛将,是军中的脊梁啊!
义持忽然反手握住义治的手腕,指节发白,力道大得惊人。
“叔父,把眼泪收回去!哭声救不了吉良家。”
义持咬着牙,目光穿过义治,看向他身后的八千大军。
“我们用奥三河、远江的基业换来了您的八千大军,不是为了来这里哭丧的。”
“武田信玄还在对面看着,把腰杆挺直了!”
山内义治闻言,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擦去眼角浊泪,身为笔头家老的威严与杀气重新回到了这张苍老的脸上。
“主公……教训的是。”
他转身,拔刀指向苍穹,对着身后大军怒吼:“全军列阵!把所有的旗帜都亮出来!让甲斐人看清楚,吉良家还没死绝!”
“喔——!!!”
八千生力军的怒吼声震碎了清晨的死寂,回荡在川中岛上空,也让对面蠢蠢欲动的武田军,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正午时分。
犀川河畔,两军阵前。
一座临时搭建的帷幕孤零零地立在开阔地上,在猎猎风中翻卷。
双方大军隔着五百步对峙,弓上弦,刀出鞘,无形的杀气在空气中碰撞出令人心悸的火花。
帷幕之内,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武田方,信玄端坐于马扎之上,身后屹立着独眼军师山本勘助与猛将饭富虎昌。
信玄面沉如水,手中缓缓把玩着军配,宛如一尊不动明王。
吉良方,义持与山内义治并肩而坐,侧席是满面怒容的村上义清,身后则是杀气腾腾的原田秀政与岛政胜。
两人中间,身穿今川家狩衣的使者正不停地擦拭额头冷汗。
他虽是今川义元的近侍,能在骏府长袖善舞,但在这两头刚厮杀完、浑身血气的猛虎面前,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家犬。
“咳……两位殿下。”
今川使者颤巍巍地开口:“我家主公义元公有言,甲信两国乃东国之基,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本家大军已接管三河与远江,随时可北上『协助』稳定局势。”
“为了天下安宁,还请两位就此罢兵……”
“客套话就免了。”
信玄冷冷地打断,目光如实质般刺向义持。
“吉良殿下,胜负已分!你在小田井原全军覆没,海津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若非看在义元公的面子上,今日此地,早已是我武田的马场。”
“胜负已分?”
义持冷笑一声,虽气血虚弱,但那股桀骜之气丝毫不减。
“信玄公若是真有把握,为何还肯坐在这里废话?我身后有八千生力军,你的退路小诸城已被我弟义宪夺取,你的老巢诹访也快被神冈义虎烧成灰烬!”
“现在被包围的,究竟是谁?”
“那是因为本家慈悲,不想多造杀孽。”信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将一份文书扔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条件在此。”
“第一,吉良家承认武田家对佐久郡全境之支配权,并割让小县、埴科两郡与海津城作为缓冲。”
“第二,赔偿军费黄金两千两。”
“第三,双方签订停战誓书,为期一年。”
“放肆!!”
一声怒吼炸响,村上义清猛地站起,手按刀柄,双目赤红如血。
“佐久郡也就罢了,小县二郡乃是我村上家之祖地!岂能割让给你这背信弃义的侵略者!”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信玄连眼皮都没抬,语气轻蔑至极。
“村上,你现在不过是寄居在吉良篱下的一条丧家犬,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你!”村上义清气得浑身发抖,正欲拔刀,却被义持伸手拦住。
义持看都没看那文书一眼,衣袖一拂,将其扫落在地。
“我也开出我的条件。”
义持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逼视信玄:“第一,武田退出信浓,本家保证汝之主力安然返回。”
“第二,归还小田井原一战所有战死者的首级。”
“第三……”
义持的眼神透出疯狂的狠戾,一字一顿地说道:“留下你身后那面『风林火山』旗,为我死去的家臣铺路!”
“想要割地?一寸都没有!信浓的土地是用吉良家的血换来的,想要?那就拿命来填!”
“大胆!”
饭富虎昌按刀怒喝:“主公不杀你已是恩赐,还敢提条件?”
“你试试!”岛政胜与原田秀政同时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双方剑拔弩张,帷幕内气氛几乎凝滞。
夹在中间的今川使者虽然被这群浴血修罗震慑,但他咬紧牙关强作镇定。
他那微微发颤的双手与紧绷的语气,依旧泄露了内心的恐惧,但仍硬撑着今川家的体面说道:“诸位大人!刀剑无眼,还请息怒!若在此地生事,有违我家主公和谈之本意……”
“没什么好说的!”信玄猛地站起,赤色法衣无风自动,宛如烈火燎原。
“义持,别不识抬举!你把三河与远江卖给了今川,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我不杀你,是给你最后的体面!”
“信玄!”义持也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毫不退让。
“我舍得把先代的基业剜下来喂给骏河的豺狼,就是为了腾出双手,亲手拔光你这头甲斐之虎的獠牙!”
“你若觉得吃定了本家,大可挥下你的军配!看看今日这川中岛的血泥,究竟会埋葬谁的家名!”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血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