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踏上孤峰的时候，山间的风停了。

　　不是自然平息，而是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压住的。那股气场不强，但很“黏”，像是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让人想躲都躲不掉。

　　林小凡站在破屋门前，看着那团红色的身影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来。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金色的幕布，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今天没有穿夜行衣，而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石阶上，却沾不上一丝灰尘。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挂着一串小巧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长发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下，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赵无极的凶狠更让人不安。

　　林小凡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断剑。

　　“别紧张。”苏媚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看他，“我说过，不是来打架的。”

　　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清脆如风铃，但在白天的阳光下，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苏圣女。”林小凡松开剑柄，微微拱手。

　　“叫我苏媚就行。”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林小凡，落在他身后那一排万界之物上，“圣女什么的，太生分了。”

　　她走过林小凡身边，径直走向那排物品，蹲下身，一件一件地看。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但林小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真正碰到任何一件——每次快要触碰到的时候，都会停住，收回。

　　“残枪破晓，修罗界的。紫霄雷晶，仙界的。噬灵藤种子，魔界的……”她一件一件地点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但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林小凡，你这是个万界宝库啊。”

　　林小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笑容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你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吗？”她问。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苏媚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些东西，随便一件流出去，都够天玄大陆的各大宗门打破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递给林小凡。

　　“见面礼。”

　　林小凡看着那只木匣，没有接。

　　“不打开看看？”苏媚歪头。

　　“苏圣女有话直说。”

　　苏媚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她把木匣放在林小凡脚边的石阶上，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女孩一样晃了晃身子。

　　“好，那我直说。”

　　“林小凡，我想要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小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媚看着他的表情，笑出了声：“别误会，不是那种‘要’。是合作。合欢宗想和你合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第一，你身上的功德池，可以连通万界。合欢宗有三千年的情报网，有整个天玄大陆最灵通的消息渠道。你需要知道哪些万界之物有价值、哪些是陷阱、哪些势力在盯着你——这些，合欢宗可以告诉你。”

　　“第二，你手上的这些东西，需要变现。你自己用不了那么多，放着也是积灰。合欢宗有商路，可以帮你把不需要的东西换成你需要的资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需要有人帮你挡麻烦。合欢宗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没人敢轻易招惹。你如果愿意和合欢宗结盟，那些想对你动手的势力，就得掂量掂量。”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林小凡，等他回答。

　　林小凡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对我都有好处。那合欢宗想要什么？”

　　苏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问得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腰间的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铃铛声在孤峰上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合欢宗要的很简单——你每打开一道门，门里出来的东西，合欢宗有优先挑选权。不需要免费，该付的灵石一分不少，但合欢宗要第一个挑。”

　　林小凡皱起了眉。

　　“第一个挑？你知道每道门会出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挑到最好的？”

　　苏媚笑了：“因为我比别人更会看。”

　　林小凡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了满满的自信。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苏媚转身，走到石阶边缘，看着远处的群山，“但我提醒你，合欢宗不是唯一想要你的势力。你拒绝了我，明天就会有天剑门、万宝阁、甚至魔渊宗的人来找你。”

　　“到时候，他们的条件未必比我好。”

　　她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而且，他们不一定像我这么好说话。”

　　林小凡没有说话，但他腰间的那把断剑突然亮了。银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女子的虚影——九璃。

　　九璃的虚影浮现在林小凡身侧，银色的眼眸盯着苏媚。

　　“问心丹。”九璃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千年寒冰，“合欢宗的问心丹里，掺了牵情丝。服下后，会对丹药的炼制者产生依赖。这叫‘见面礼’？”

　　苏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九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上古剑灵？”她低声说，“你这把剑，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九璃的语气没有变化。

　　苏媚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好吧，我承认。问心丹是合欢宗三百年前炼制的，炼制的时候就加了牵情丝，不是专门针对林小凡的。合欢宗的所有‘问心丹’都有这个成分。”

　　她看向林小凡。

　　“但我给你，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上当。”

　　林小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如果你想测试我，有很多方式。用毒药测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苏媚沉默了。

　　她看着林小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失望，有警惕，但没有愤怒。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这是我的错。”

　　她从石阶上拿起那只木匣，打开，取出里面那枚红色的丹药，当着林小凡的面，将丹药捏碎。

　　红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

　　“这一颗，算我失礼。”她看着那些粉末消散在空气中，语气平静，“下次见面，我会带一份真正的见面礼。”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林小凡。”

　　“嗯？”

　　“你的剑灵很好。”她没有回头，“能察觉到问心丹里的牵情丝，至少需要上古级别的感知力。这样的剑灵愿意认你为主，说明你比她更不简单。”

　　“我越来越好奇了。”

　　红色的身影沿着石阶缓缓下山，铃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林小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九璃的虚影消散了，回到断剑中。

　　“她不是坏人。”九璃的声音从剑中传来，闷闷的，“但她也不是好人。她是合欢宗的圣女，合欢宗的规矩就是——先试，后信。”

　　“我知道。”林小凡说。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了的木匣，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那排万界之物。

　　紫霄雷晶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残枪破晓静静地躺在地上，枪头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那一卷竹简上的文字还在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十三件物品，十三段来自不同世界的历史。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苏媚的到来，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合作的、试探的、抢夺的、破坏的——

　　他必须做好准备。

　　灵药园里，小禾蹲在药圃边上，双手按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她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一团火。但她不敢松手，不敢叫，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老药师在后屋午睡，药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红色的光。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的有红色的光从她掌心的皮肤下面透出来。那光不强，但很亮，像是岩浆的颜色，像是晚霞的颜色，像是……

　　凤凰的颜色。

　　小禾盯着自己的掌心，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九璃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身上有凤凰的气息。”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在清虚宗长大，在灵药园里浇花、除草、给老药师打下手，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

　　但现在，掌心在发光。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抬起头，看向孤峰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两道气息在对话——一道是林小凡的，平淡而温和；另一道是刚才那个红衣女人的，浓烈而张扬。

　　她们在说什么？林小凡有没有危险？

　　小禾站起身，想往孤峰跑，但她刚迈出一步，掌心的光突然灭了。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一切恢复正常。她的手还是那双手，粗糙、有茧、沾着泥土。没有光，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幻觉？”她喃喃自语，但马上否定了自己。不是幻觉，九璃也看到了，她不是一个人。

　　她握紧拳头，下了决心。

　　今天晚上，她要去找林小凡。

　　问清楚。

　　孤峰上，林小凡把所有万界之物搬进了破屋，分类摆放。断剑靠在床头，紫霄雷晶放在窗台上晒太阳，残枪破晓立在门后，竹简压在枕头下面……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深处。

　　功德池还在溢散。从0到3000的池子，满了之后每敲一下都会溢出1点功德。

　　他敲了一下。

　　“咚——”

　　功德值：3000。溢散的功德化作金色的光点，从毛孔中飘出，融入空气。

　　天书弹出一行字：“第三道门将在今日酉时开启。功德池当前溢出速度：每敲击1次，溢出1功德，可维持门开1息。建议在门开前积攒足够的溢出功德，以确保通道稳定。”

　　酉时，还有一个时辰。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敲击。

　　“咚咚咚咚咚——”

　　功德值纹丝不动，始终保持在3000。但溢出的功德越来越多，金色光点从单个变成了成片，从他身体里涌出，飘散到空气中，汇聚在孤峰上空。

　　远远看去，孤峰顶上像是笼罩了一层金色的薄雾。

　　那道薄雾，就是即将开启的第三道门的“门票”。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天玄大陆的多个势力，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座被遗忘的孤峰。

　　万宝阁。

　　天剑门。

　　魔渊宗。

　　甚至更远的、来自其他世界的气息。

　　都在汇聚。

　　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