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混沌禁区的第一步，林小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踩在了一块他曾经踩过的土地上，呼吸着一片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意识深处的虚拟木鱼在猛烈地震动，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护罩的边缘与禁区的黑色空气相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油炸的声音。

　　苏媚和沈清歌跟在他身后。苏媚的红色长裙在黑色的天地间像一团火，她的手中握着合欢宗的那面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白光，驱逐着周围的黑暗。沈清歌没有用法宝，她的短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流转着青色的灵气，灵气与禁区中的法则碎片碰撞，溅起点点火星。

　　“这地方……”苏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脚下的大地是灰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焦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纹中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芒，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那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法则碎片。天空中，黑色的幕布上不时闪过金色的闪电，闪电的形状扭曲诡异，像是某种远古文字的笔画。

　　林小凡蹲下身，伸手触碰地上的一道裂缝。

　　“别碰！”沈清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急迫。

　　但林小凡的手指已经触到了裂缝的边缘。一道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窜出来，沿着他的手指向上爬。那是一股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息，像是深海的味道。功德护罩亮了一下，蓝光被挡在了外面，发出“嘶嘶”的声响，消散在空气中。

　　“功德之力，可以镇压万界法则。”林小凡站起身，“你们跟紧我，不要离我超过三步。”

　　苏媚立刻贴了上来，几乎是挨着他的后背。沈清歌犹豫了一瞬，也走到了他身侧，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三个人排成一列，向禁区的深处走去。

　　镜老人在林小凡的意识中指点方向。“功德之主，向左走。绕过前面那片紫色的光雾，那是修罗界的法则碎片，沾上了会腐蚀神识。”

　　林小凡转向左，穿过一片灰黑色的石林。石柱高矮不一，最高的有十几丈，最矮的只到膝盖。每一根石柱的表面都刻着不同的纹路，有的像文字，有的像图画，有的像某种阵法的纹路。苏媚一边走一边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纹路……都是不同世界的文字。”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妖界、魔界、仙界、佛界……还有好多我认不出来的。”

　　“万界大战的遗迹，”沈清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古籍上记载，当年万界的大能在混沌禁区混战，他们的功法、法宝、血肉散落在战场上，被空间裂缝封存了三万年。这些石柱上的纹路，就是他们临死前留下的执念。”

　　林小凡停下脚步，看着一根石柱上刻着的图案——一个人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木鱼，周围环绕着无数的光点。和他在无字天书上看到的那幅图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糙、更古老。

　　“这是……功德之主？”苏媚凑过来看了看。

　　“初代。”林小凡抬手抚摸那根石柱，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石柱中传来。不是功德，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东西。悲伤、愤怒、不甘、遗憾——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无尽的高塔上，面前是无数的敌人。有持剑的修士，有展翅的凤凰，有笼罩在阴影中的魔物，有全身金色的佛像。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功德的气息——不是自己的功德，而是从功德体系中借来的。他们用功德之力，对付功德之主。

　　画面碎了。林小凡收回手，发现手指在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沈清歌问。

　　“初代被围攻的画面。”林小凡深吸一口气，“围攻他的人，用的都是功德之力。他们从功德体系里借来力量，然后用来杀功德体系的主人。”

　　镜老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沉重而缓慢：“功德之主，这就是初代陨落的真正原因。不是凤凰族太强，而是万界联手。他们害怕功德体系被一个人掌控，所以他们联合起来，用功德体系本身的力量，杀死了功德之主。”

　　“初代死后，功德体系陷入混乱。鸿蒙道祖趁机篡改了体系的核心法则，将功德池的控制权从功德之主手中夺走，分给了诸天万界的天道。从此，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他们。”

　　林小凡握紧了拳头。“所以功德银行一旦建成，功德体系的控制权就会重新回到功德之主手中。那些天道就会失去对功德的掌控。”

　　“是。所以他们会像三万年前一样，联手对付你。”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林小凡继续向前走。

　　石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多，法则碎片的颜色越来越杂。功德护罩在不停地与那些碎片对抗，消耗着功德池里的能量。林小凡看了一眼功德值——七万五，还在以每小时一百的速度下降。他必须在功德耗尽之前找到功德银行的遗址。

　　“镜老人，还有多远？”

　　“穿过这片石林，前方有一座山谷。功德银行的遗址就在山谷深处。但路上要经过一条空间裂缝带，那里的法则碎片密度是这里的好几倍，功德护罩可能撑不住。”

　　林小凡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紫霄雷晶——修复断剑用了一部分，还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块。

　　“这个能转化成多少功德？”

　　“紫霄雷晶剩余能量可以转化两万功德。但转化需要消耗双倍功德作为催化剂，你现在只有七万五，不够。”

　　又是死循环。林小凡把紫霄雷晶塞回怀里。

　　苏媚从后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小凡，你看那边。”

　　她指向石林深处的一个方向。林小凡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和他功德护罩的颜色一模一样。金色的光在黑色的石林中格外显眼，像是一盏灯。

　　“功德之力。”镜老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那里有功德之力的源头。可能是初代留下的遗迹，也可能是……他的遗骨。”

　　三个人加快脚步，向那团金光走去。

　　石林在身后越来越密，前方的金光越来越亮。脚下的地面从灰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腥气。沈清歌的短剑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里有很强的剑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非常强，强到我的剑在害怕。”

　　林小凡腰间的断剑也亮了起来，九璃的虚影从剑中浮现，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那团金光，眼中的表情是林小凡从未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功德之剑的气息。”

　　“功德之剑？”

　　“初代的佩剑。万界大战中，功德之剑碎裂，碎片散落在混沌禁区的各个角落。九璃就是功德之剑的一块碎片铸成的。”九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我找了三万年，终于找到了本体的气息。”

　　穿过最后一片石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面环山，谷底平坦如镜。地面不再是焦土，而是光滑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镶嵌着无数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脉络。山谷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完成的建筑。

　　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骨架。石柱、横梁、地基都已经建好，但墙壁只砌了一半，屋顶也是空的。建筑的整体轮廓是一个圆形，直径超过百丈，中心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顶燃烧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功德之火。和虚拟木鱼的金光一模一样。

　　“这就是功德银行的遗址。”镜老人的声音中带着怀念，“初代建了一半，就差最后的功德灌注。如果能把这团功德之火引入池子，功德银行就能启动。”

　　林小凡走向那根石柱，脚下的金色纹路随着他的步伐亮起来，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苏媚和沈清歌跟在后面，功德护罩自动扩大，将她们也笼罩其中。

　　他站在石柱前，仰头看着那团金色的火焰。火焰在柱顶跳动，形状像是一个木鱼。

　　“镜老人，怎么引？”

　　“把手伸进去。”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穿过火焰。

　　不烫。不冷。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金色的火焰顺着手臂涌上来，涌入他的身体，汇入意识深处的虚拟木鱼。

　　功德池的上限开始暴涨。

　　一万五、两万、三万、五万、八万、十万。

　　停在十万。

　　功德池里的功德值也在涨，从七万五跳到了九万、十万、十五万、二十万。最后停在了三十万。是他进来之前的三倍多。

　　林小凡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多了一枚金色的印记，形状是一个微型的功德池，池中有一团火焰在跳动。

　　“功德银行，认主成功。”镜老人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功德之主，从现在起，你就是功德银行的主人了。”

　　林小凡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沉默了片刻。

　　“功德银行有什么用？”

　　“第一，你可以把多余功德存入银行，不会溢散，也不会浪费。第二，你可以用银行的功德主动开启万界门，定向选择你想去或想要的东西。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镜老人顿了顿，“银行里的功德，可以加固凤凰族的封印。”

　　林小凡的眼睛亮了。

　　“三十万功德，够加固封印吗？”

　　“不够。加固封印需要五十万功德。但你现在有三十万，比进来之前多了三倍。你可以在混沌禁区里再找找其他的功德之源，或者在这里敲木鱼，用功德银行加速积累。”

　　“在这里敲木鱼，速度会变快吗？”

　　“功德银行本身就是功德放大器。你每敲一下木鱼，产出是原来的三倍。而且池子上限越大，产出越多。”

　　林小凡二话不说，盘腿坐在石柱前，闭上眼开始敲木鱼。

　　“咚——咚——咚——”

　　功德值：三十万、三十万零三、三十万零六……每敲一下涨三点，是之前的三倍。池子上限也在涨，十万、十万零一百、十万零两百……功德银行的纹路随着他的敲击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苏媚和沈清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她们走到山谷的边缘，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各自坐下，一左一右，像两尊守护神。苏媚抱着铜镜，镜面映出山谷外的景象——那些蠢蠢欲动的法则碎片，在镜光的照射下退了回去。沈清歌手按短剑，剑尖指向地面，青色的灵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山谷的边缘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们不需要商量。一个负责照，一个负责守。苏媚和沈清歌，天玄大陆两大宗门的核心弟子，第一次联手，不是为了什么大义，而是为了让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安静地敲木鱼。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一天，功德值涨到了三十五万。池子上限涨到了十万五千。

　　第二天，功德值涨到了四十万。池子上限涨到了十一万。

　　第三天，功德值涨到了四十五万。还差五万。

　　第四天清晨，林小凡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他敲够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不是功德的气息，而是一股血肉的气息，从山谷深处的地底下传来，越来越近。

　　沈清歌也感觉到了。她站起身，短剑完全出鞘，剑尖指向地面。苏媚的铜镜照向那个方向，镜中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躺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镜老人，那是什么？”林小凡问。

　　镜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凡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功德之主，那是初代的遗骨。”

　　林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地下？”

　　“初代陨落时，功德池崩塌，空间碎裂，他的遗体被卷入了地下的空间裂缝。三万年来，他的遗骨一直被裂缝中的法则碎片保护着，没有腐烂，也没有被时间侵蚀。他就在功德银行的下面，在地底深处的功德池遗迹中。”

　　林小凡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岩石。岩石下面，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和虚拟木鱼一模一样的频率，和功德银行一模一样的温暖。

　　“我要下去。”

　　“你现在下去，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镜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初代的一生，他的战斗，他的失败，他的遗憾，都会通过遗骨传递给你。那些记忆不是你能承受的，至少不是现在的你能承受的。”

　　“但我需要找到他。”

　　“为什么？”

　　林小凡没有回答。他拔出了断剑，剑尖朝下，轻轻刺入黑色岩石。功德之力从剑身上涌出，岩石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比功德银行的金光更深、更暗，像是沉淀了三万年的老酒。

　　“我要亲口问他。”

　　苏媚和沈清歌同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问他什么？”苏媚问。

　　“问他为什么选择我。”林小凡看着那道裂缝，“三万年前，他是功德之主。三万年后，我是功德之主。我们的血脉，我们的相貌，甚至我们的木鱼，都是一样的。但我们的选择不一样。我要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选的，我才能知道我应该怎么选。”

　　裂缝越来越大，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一道石阶从裂缝中延伸出来，通向地底深处。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