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色的数字
林深没有立刻翻进四楼窗户。
他趴在检修平台上,眼睛盯着那架无人机消失的方向,呼吸压得很低。右臂被碎片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液顺着小臂流到指尖,滴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十七分钟。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回忆,不是推理,更不是瞎猜——是一种被直接灌输的、不容置疑的“知道”。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块数字钟,红色的,液晶的,冰冷地跳动着:
17:00
16:59
16:58
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等它归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本能告诉他,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战术意识再加载进度47%……危机触发式激活中……”
这几个字悬浮在红色数字上方,半透明的,像是嵌在他的视野右上角。他试着“看”向别处,那几个字就跟着移动,始终占据着同一个相对位置。
这感觉太他妈奇怪了。像是在打游戏,屏幕上多了一排UI。
但手臂上被碎片划开的伤口是真实的。空气里铁锈和硝烟的味道是真实的。楼下那些雇佣兵的脚步声、叫骂声、时不时响起的零星枪声,都是真实的。
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当过兵,打过仗,见过死人。但这种“脑子里多了一个系统”的事情,超出他所有的经验范围。恐慌没有用。当兵七年,他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越乱的时候,越要慢。
把手头的信息整理清楚。
第一,他穿越了。借尸还魂也好,意识转移也罢,他现在是一个叫“林深”的钢铁厂安全顾问,二十六岁,北非阿萨拉地区某哈夫克控制的钢铁厂。这一点他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第二,脑内那个自称“战术意识再加载”的系统,在刚才无人机攻击前三秒给他推送了一个“预警画面”。那不是直觉——直觉不会那么清晰、那么精准、那么像被硬塞进视觉皮层的一段视频。这玩意儿不寻常。
第三,倒计时17分钟后,有新的危机。既然系统能在危机前三秒预警,为什么这一次提前了17分钟?也许是因为这次危机更大,也许是因为系统还在“加载”,功能不完整。也许……倒计时的终点,就是危机的起点。
第四,他现在的位置是四楼检修平台的夹层,北侧窗户旁边。右手边是通往四楼内部的窗户,左边是继续向上爬到五楼的检修梯。但从刚才无人机的攻击轨迹来看,五楼到六楼之间的那段检修梯已经暴露在火力之下,短时间内不能上去。
顾北在哪儿?
林深想起自己穿越后继承的那些零碎记忆:这个身体的“原主”确实在钢铁厂当安全顾问,但和他一样,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宿舍都是单人的。他不会有什么同伴在等他。
这意味着,在这座被哈夫克血洗的钢铁厂里,他是落单的。
一个人,一把P226手枪,两个弹匣(原本只有一个,从之前那三个雇佣兵身上他又摸了一个),一颗手雷——不对,他已经用了一颗在楼下,现在只剩下从尸体上捡的那颗。
十五加十五,三十发子弹。一颗手雷。一把折叠刀。
对付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哈夫克雇佣兵。
林深把急救包里的纱布扯出来,咬着一端,用右手和嘴配合,在左臂的伤口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血暂时止住了。不够专业,但够用。
然后他翻进了四楼的窗户。
落地的时候他刻意让右脚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侦察连练了一万次的动作——夜间渗透、无声接近。
四楼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
三层和二层是生产区域,有大型设备、传送带、操作台,空间开阔但遮挡物多。四楼更像是办公和仓储混合区:一排排铁皮柜、堆积如山的文件箱、几张翻倒的办公桌,还有几个被子弹打碎的玻璃隔间。
光线更暗。大部分日光灯管碎了,只有远端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下面几层是铁锈和柴油味,这里多了纸张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林深贴着墙壁,矮身向气味传来的方向移动。走了大约十五步,他看到了。
四楼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二十几具尸体。
不是散乱的。不是战斗后留下的。
是排成一排,头朝同一个方向,面朝下,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那种“整齐”。
每一具尸体的后脑都有一个弹孔。
行刑式处决。
林深蹲在一排铁皮柜后面,视线越过柜顶边缘,扫过那些尸体。穿工作服的工人,穿安保制服的同事,还有两个穿便装的——可能是来厂里办事的当地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原主”记忆里的一个人,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食堂掌勺的,四川人,来阿萨拉五年了。老马给他多打过两次红烧肉,说他太瘦了,多吃点。
老马现在趴在地上,后脑勺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脑袋下面的水泥地上凝成一摊暗红色的圆。
林深盯着那个圆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冷血。是在战场上,你不能让这种东西影响你的判断。愤怒可以收起来,等到活着出去之后再拿出来。
四楼的雇佣兵不在这里。从灰尘和血迹的干燥程度来看,这场处决发生在至少两个小时前。楼下那些还在搜捕的雇佣兵,是来“清场”的——确认没有幸存者,或者把漏网的补掉。
林深需要找到一条安全的路,通往顶层。
他用眼睛扫了一遍四楼的布局:东侧和西侧各有一个楼梯间,南侧是电梯井(但已经坏了),北侧是他翻进来的窗户和检修梯。楼梯间里大概率有雇佣兵把守,检修梯被无人机盯上了,电梯井不能走。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天花板。
他抬头看。四楼的天花板是轻钢龙骨加矿棉板的吊顶,上面应该有检修通道和管线层。如果能从吊顶上面穿过去,越过楼梯间所在的位置,再从另一端的吊顶下来,就能避开地面上的巡逻。
前提是吊顶能承受他的重量。
林深站起来,伸手推了一下头顶的一块矿棉板。板子轻轻一顶就掀开了,露出上面约六十公分的夹层,布满了电缆桥架、通风管道和落满灰尘的钢梁。夹层上面的楼板是混凝土的,钢梁固定在楼板上,结构很结实。
承重没问题。
他把矿棉板轻轻放到一边,双手撑住吊顶龙骨的边沿,引体向上翻进了夹层。身体完全进入后,他又把矿棉板拉回原位,盖住了缺口。
夹层里又黑又闷,灰尘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他捂住口鼻,趴在钢梁上,用肘部和膝盖交替往前爬。
头顶的混凝土楼板冰凉,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那是整栋厂房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声音。身下的矿棉板在他爬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不足以传到下面。
他需要穿过大约四十米的夹层,从四楼东侧爬到四楼西侧,然后从西侧楼梯间附近的某个位置下去——那个楼梯间里的雇佣兵应该比东侧少,因为东侧更靠近厂区主入口,是防守重点。
视野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还在跳:
11:42
11:41
11:40
十一分钟。
林深加快了爬行速度。他经过了一个通风管道,管道表面结了一层水珠,空气变得潮湿。又经过了一排电缆桥架,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他看不懂的技术参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下面传来的,隔着矿棉板和龙骨,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人声。不止一个。
林深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东区搜完了,十七个。”一个人说,带着东欧口音。
“头儿说总数对不上。厂里登记的有三十多个安全顾问,才找到二十多个的尸体。还有至少十个人不知道躲哪去了。”
“他们能躲哪去?三楼以上全在烧,地下室和一楼我们都封了。”
“那就把二楼再搜一遍。别漏了那些管道夹层。”
“行。你带B组从东侧楼梯上,我带C组从西侧上。十五分钟后在这里碰头。”
“收到。”
脚步声分散,朝两个方向走远了。
林深趴在夹层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下面再没有人声之后,才继续往前爬。
他刚刚爬过了四楼的中段,现在位于西侧楼梯间正上方的位置。下面就是那队雇佣兵的必经之路——他们刚刚说要从西侧楼梯上楼。
如果他现在下去,会和那队人撞个正着。
但他不能等。
红色的数字:
09:18
倒计时不到十分钟了。
他决定再往前爬十米,越过楼梯间正上方,到西侧更远端的位置下去。那里的吊顶下面应该是一个杂物间——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他隐约记得四楼西端堆放着一些废旧设备和杂物箱,平时很少有人去。
十米,在爬行状态下,他花了三分钟。
06:05
不能再等了。
林深找到一块矿棉板的位置,轻轻推开,探头往下看。
下面是杂物间。大约十五平米,堆着几个铁架子和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地面上是一层厚厚的灰。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走廊那盏快要烧坏的日光灯。没有雇佣兵。
他翻身从吊顶下来,双脚落地时踩到了一根铁管,发出一声闷响。
他僵住了一秒。
门外没有反应。
林深从杂物间探出头,走廊空荡荡的。西侧楼梯间的门半开着,但他能听到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雇佣兵已经上楼了,正在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要来四楼。
林深退回杂物间,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没有后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但直径不到三十厘米,人钻不进去。
死路。
不对。
他抬头看向杂物间的天花板——不是吊顶了,是混凝土楼板。但在楼板的角落里,有一个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的检修口,盖着铁板。那是通往五楼设备层的垂直通道,在钢铁厂这类建筑里很常见,用于维修大型设备的管线。
林深把门口的一个铁架子拖过来,踩着架子爬上去,用折叠刀撬开铁板。铁板很重,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开一条缝,然后侧身挤了过去。
上去之后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设备层,管道和阀门密密麻麻。他刚把铁板盖回原位,楼梯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进入走廊。
至少四个人。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这说明他们不认为这一层还有活人。
林深趴在设备层的地板上,透过管道之间的缝隙往下看。
走廊上,四个雇佣兵鱼贯而过。走在最后的那个肩上扛着一把轻机枪,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们经过了杂物间的门口,没有进去。
“中间那段查一下,那些铁皮柜后面。”带队的说。
“知道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
林深躺在设备层的冰冷的混凝土上,盯着视野右上角的红色数字:
03:44
03:43
03:42
三分钟。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五秒钟。
然后睁开。
手上还有一颗手雷。手枪里还有十三发子弹(之前用了两发)。一个弹匣备用。
够用了。
但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而那,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红色数字跳到03: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