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任剑主,感慨各异。
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连他们这等存在,都未曾料到,一个小小的龙华宗内,竟隐藏着如此深的古世家暗桩,上演着如此复杂的背叛与算计。
他们的阅历与眼光,似乎也未能完全看透这层层迷雾。
沈念拥有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无我剑心诀】也没能提前看出分毫,这就是人心吗?
就在这时,王霆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泉水,缓缓流淌过众人的意识:
【看透?何须看透。】
他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漠然。
【“无我”,非是让人洞察世间一切阴谋算计,辨明所有真假情谊。人心如渊,世事如棋,无人敢言尽窥全貌。】
【“无我剑心诀”之真意,在于历经。历经繁华,历经劫难,历经背叛,历经温暖,历经得到,历经失去。将这一切,无论真假,无论善恶,无论甘苦,皆视为淬炼道心之镜。】
【而后,放下。】
【不执着于所见之“真”,亦不沉溺于所感之“假”。不因背叛而癫狂,不因温暖而软弱,不因得到而沾沾,不因失去而颓丧。心如明镜,照见万物,却不留一物。身如利剑,斩断虚妄,亦不滞于过往。】
【看透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历之后,你的“剑”,是否更加锋利,你的“心”,是否更加通明,你的“道”,是否更加坚定。】
王霆的意念如同暮鼓晨钟,在三任剑主的心间回荡。
对于他们这些历经万古岁月,已是半生半魂的存在而言,只是一番唏嘘。
而对沈念这个当事人而言,真的可以平静下来吗?
她经历了师徒之情,经历了同门之义,经历了背叛之痛,经历了宗门之殇。
这一切,都已烙印在她的道途之上,成为她的一部分。
在王霆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而非他可以安排的考验。人生便是如此,永远无法预料下一刻面对的真相是什么。
【斩念篇】缓缓运转。
斩去对“师尊”身份的执念,斩去对“同门”情谊的惋惜,斩去对“真相”刨根问底的执着。
将这一切,无论是温暖还是冰冷,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都视为淬炼【无我剑心】的薪柴,投入道途的熔炉。
让心镜更加澄澈,映照本我,让剑锋更加凌厉,斩断前路迷障。
夜风吹拂,扬起她月白的衣袂。
沈念缓缓闭上眼睛,将今日所有的震惊、痛苦、迷茫、冰冷...缓缓沉淀,剥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听雪峰的寒风中。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重归平静,只是平静下又多了层历经沧桑的坚韧。
境界再次出现松动,沈念知道自己距离开辟紫府越来越近了,只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情,要彻底静下心来突破还是不太合时宜。
翌日清晨,沈念在林薇的引路下来到了执法堂深处。
曲岳,便将自己锁在了其中一间。
“就是这里了。”
林薇在一扇石门前停下,看着那紧闭的石门,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自从进去后,就再没任何动静传出,只有门上的符文显示里面的人还活着...”
沈念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石门上。
林薇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默默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沈念。
她知道,有些话只有沈念能说,也只有沈念说了,或许对里面的那个人,才有一丝作用。
石门之前一片死寂。只有禁制运转发出的细微嗡鸣。
沈念静静地站在那里,月白的身影在昏暗的甬道中仿佛一尊玉像。
她站了许久,久到林薇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终于,沈念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石室之内:
“曲岳,我知道你能听到。”
石室之内死寂依旧,但门上的符文,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道基之伤,如附骨之疽,如心魔丛生,我知道其痛楚与绝望。”
沈念继续说着,语气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但,我也知道,你是曲岳。”
她知道,曲岳的道种是御。
御之道种,韧如天蚕丝,坚如万年藤,论生机绵长,仅次于五行道种中的木。
或许不如金之锋锐,火之暴烈,水之灵动,土之厚重,但它最擅长的,便是承受,适应,乃至在绝境中蜿蜒重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笃定:
“曲师兄,我信你,信你能扛过去,信你能找到修复道基之路,信你...还是那个曲岳!这道门困不住你,这伤也毁不了你,我等你出来。”
说完这番话,沈念不再停留,对林薇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该说的,能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只能靠曲岳自己。
道途之上,有些关隘,终究需要独自面对。
林薇看着沈念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依旧紧闭的石门,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知道,沈念这番话,或许比任何灵丹妙药更能给里面的曲岳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时光如流水,一个月匆匆而过。
在宗主莫古今的铁腕整顿与残存弟子们的共同努力下,龙华宗总算从一片废墟中勉强恢复了几分秩序。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表象。
经此一役,龙华宗元气大伤。
元婴太上生死未卜,金丹真君折损近半,紫府期的中坚力量更是十不存一。
如今龙华宗的整体实力放在中品宗门之中,也已然滑落到了最底层。
若非还有半步化神的宗主莫古今这位定海神针勉强坐镇,恐怕连维持“宗”这个级别的名号都力有未逮,要直接跌落成“门”了。
这日,沈念正在听雪峰梅林中静立,一道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她转身,便看到沈卓御风而来,落在她面前。
出关后的沈卓,气息比之前沉稳凝练了许多,境界稳固在了筑基中期,这进度比沈念预料的还要快上一些,可见他这十年闭关颇为刻苦,南宫妖妖想必也提供了不少助力。
只是,由于他筑基时年岁已不算小,如今看起来已是四十许人的模样,面容方正,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中年人的沉稳与风霜,仔细看去,竟有几分父亲沈林当年的影子。
与容颜依旧停留在双十年华,清冷如雪的沈念站在一起,不似姐弟,倒更像是两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