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付华云陷害我师尊碎丹道损之事，难道是...”

　　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错。”

　　莫古今毫不避讳地点头。

　　“此事，虽出乎我们最初的预料，付华云的胆大妄为与付长海的纵容，确是我们未曾料到的惊喜，但当此事发生，我们发现，这是天赐良机。”

　　他看向沈念，目光深邃：

　　“付长海祖孙，为人阴险，德行有亏，觊觎丹堂权柄，打压异己，这些，宗门高层并非不知。只是碍于丹师难得，宗门丹药供应多赖其力，加之未有确凿大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次，付华云因嫉恨于你，又借其祖父之势，竟敢在赵明月冲击金丹的关键丹药中动手脚，这胆大包天之举，是意外，却也是契机。”

　　“我们顺水推舟，甚至可说是默许此事发生。”

　　莫古今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

　　“否则堂堂一峰之主，冲击金丹境的凝丹宝液，宗门统一炼制发放的关键丹药，是那么容易被人做手脚而不被察觉的？丹堂自有其严密流程与检验之法，但若无我们的默许，付华云岂能轻易得手？”

　　沈念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那场导致师尊碎丹道损、容颜苍老、前途尽毁的悲剧，背后不仅有付华云的恶毒，付长海的纵容，竟然还有宗门高层的默许与利用？

　　“此计可谓一举多得。”

　　莫古今仿佛没有看到沈念惨白的脸色，继续冷静分析：

　　“第一，恩怨可全然推给付长海祖孙。第二，赵明月道基被毁，关乎其个人道途根本，无论她是否是暗桩，此事都触及底线。她必会心生去意，返回家族寻求疗伤之机。”

　　“如此，她潜伏龙华宗的任务，便因这意外而被迫中断，宣告失败。第三，可借此敲打付长海一系，并观察其反应。”

　　沈念此时终于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她想起执法堂首座秦明，在虎子之死、付华云嫌疑面前那“证据不足”的淡漠。

　　想起付长海在付华云死后那异常的平静与迅速消失。

　　想起师尊赵明月那毫无征兆的人间蒸发...

　　一切线索串联，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难怪。”

　　沈念喃喃自语。

　　“难怪秦明首座不追究付华云，难怪付长海后来跑得那么快，原来，他们都只是棋子。”

　　“付长海为人精明，对宗门并无忠心，不过是借宗门之势攫取资源。”

　　莫古今淡淡道。

　　“在你于星澜斩杀付华云肉身后，宗门只是象征性罚你面壁三十年，他便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于是在韩松山事发之前，他便已寻了由头，带着剩余的心腹与资源，悄然脱离宗门，不知所踪了。至于秦朝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是秦明后人，亦是棋子之一。让她接近，甚至最终与付华云结为道侣，一方面是监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必要时安抚或稳住付长海一系，只是没想到她最终会落得那般下场。”

　　提及秦朝露的陨落，这位宗主的语气终究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真相，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染着血，透着算计，冰冷得令人窒息。

　　沈念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冻得僵硬。

　　赵明月是暗桩，师尊是敌人安插的钉子，那些关怀与教导可能是假的，那她沈念算什么？

　　一枚被双方利用、却又毫不知情的棋子？

　　她的仇恨，她的坚持，她的道途起点，难道都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

　　不，寒瑛剑！

　　沈念猛地想起怀中那柄温凉的法器。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如果师尊对她全无真心，为何要将自己的法器赐予她？

　　那些严厉训斥背后暗藏的关切，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指点，那些在她受挫时沉默却坚定的支持，真的全都是演出来的吗？

　　沈念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理智冰冷的分析，告诉她莫古今所言很可能是事实，至少是宗门高层认定的事实，且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另一半，则是情感深处那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属于“沈念”而非“修士沈念”的，对“师尊”这个身份本能的眷恋与信任，在疯狂地呐喊、反驳、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痕迹。

　　脑子如同被搅乱的浆糊，无数疑问、猜测、回忆的碎片互相冲撞，让她头痛欲裂。

　　师尊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如果她没有受伤，没有被逼离开，等到她背后世家决定“收网”的那一天，她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徒弟？

　　会像韩松山对待曲岳、林薇那样，毫不犹豫地出手，逼自己立下那屈辱的心魔大誓吗？

　　还是...会有一丝不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就在沈念心神激荡，几乎要再次被混乱淹没时，怀中“寒瑛”剑，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与清醒之力，如同冰泉流过灼热的岩浆，瞬间让她沸腾混乱的思绪冷却了几分。

　　她抬起头，眼中的混乱与空洞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她看向莫古今，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踏着虚空离开，只留下一个孤高寂寥的背影。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谈话，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莫古今没有回头，只是袍袖微动，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沈念眉心，化作一个清晰的方位指引，同时，一道平静的传音在她心底响起：

　　“赤水峰，地火炼狱第九层，韩松山关在哪里，你有话可自去问他。但记住，他已非你同门，乃宗门死敌，古世家之爪牙。”

　　话音落下，莫古今的身影已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峰顶呼啸的寒风，与两个心神剧震的女子。

　　沈念沉默地站在原地，消化着那道传音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