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抬起头，迎上他震惊的目光。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决绝。
“是。”
她再次确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与一人，有生死之仇，此次入星澜，寻他是目的之一。”
墨十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行走江湖，杀人越货，恩怨仇杀见得多了，但那些多是散修之间，或者涉及利益争夺。
像沈念这样，出身大宗门，前途无量的真传弟子，亲口承认要在宗门历练中找同门报仇，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宗门戒律呢？
同门之谊呢？
她就不怕事情败露，身败名裂，甚至被宗门清理门户吗？
“你...你...”
墨十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沈仙子，这可是同门相残！一旦被发现...”
“没有一旦，我不会给他机会。”
沈念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正如他不会给虎子机会，不会给我师尊机会一样。”
“虎子？你师尊？”
墨十三捕捉到关键词，心中疑窦更甚。
或许是长久的压抑需要宣泄，又或许是【斩念篇】的自省让她意识到，一味将所有事埋在心里，也是一种执念。
她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开口，将虎子之死、孙武伏诛、赵明月碎丹、自己的怀疑、付长海的背景、以及付华云可能的动机与手段...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墨十三叙述了一遍。
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冰冷的事实陈述，但其中蕴含的阴谋、背叛、不公与深沉的血仇，却让听者不寒而栗。
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份沉重的仇恨，对另一人全盘托出。
对周一鹤不能说，对林薇不忍说，对曲岳也不便说。
唯有眼前这个看似市侩狡猾，实则颇有原则，且与龙华宗毫无瓜葛的散修墨十三，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倾诉者。
说完，沈念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并非仇恨减轻，而是那份独自背负又无人可言的沉重，似乎被分走了一丝。
她看着墨十三变幻不定的脸色，补充道：
“你是第一个知道全部的人，说与你听，并无他意，我们的交易依旧，你只需带路，其余风险，我自承担，绝不牵连于你。”
墨十三久久无言。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消化着这突如其来堪称重磅的秘闻。
他混迹底层，见过太多肮脏，沈念所说的这些，虽然令人发指，但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发生在一个八大派级别的宗门内，发生在沈念这样一个看似完美的天才弟子身上，冲击力格外强烈。
他看着沈念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丽绝伦、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寒霜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同情，有对那付华云和其背后势力的不齿与愤怒。
“他娘的...”
墨十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付华云，还是在感慨这世道。
他抬起头，看向沈念，眼中那些玩世不恭与精明算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江湖人的、混不吝的义气。
“沈仙子，不，沈念。”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郑重。
“这事儿，你告诉我，是信得过我墨十三！我墨十三虽然爱财，但也不是没心没肺的畜生，这种暗算同门，残害师长，草菅人命的杂碎，别说你是雇主，就算不是，我知道了也得啐他一脸！这忙，我帮定了！不光带路，找人的事儿，也包在我身上！”
沈念看着墨十三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与愤慨，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墨十三摆摆手，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我对宗门子弟向来没什么好感，但说实话，对你我是蛮佩服的，凭你的容貌和天赋，将来在宗门内定然前途无量，但却敢直面丹堂的长老，不惜得罪宗门规矩为了给故人和恩人报仇，此举，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你对我坦诚，我也不瞒你，我这么拼命赚灵石，除了功法所需是个无底洞外，其实...也跟我这身传承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四周，确认安全，才继续道：
“我祖上其实每一代具备灵根者，都有上古“天机”和“暗影”道统双传承，为了保住这传承，也怕怀璧其罪，祖祖辈辈都没敢加入任何宗门，一直做散修。”
“但这俩传承，一个重推演占卜、窥探天机，一个重隐匿暗杀、驾驭阴魂，修炼到高深处，都需要海量的资源支撑，尤其是对神魂和灵气的质与量要求极高。”
他苦笑：
“所以你看，我祖祖辈辈，包括我，明明身负传承，却因为资源所限，没一个能真正将其修炼到大成，最多练点皮毛，混口饭吃。我拼命捞灵石丹药，就是想看看，这辈子有没有可能，把这祖传的东西，多练成几分，也不枉得了这份机缘。”
这是墨十三最大的秘密之一，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沈念。
既是投桃报李，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与结盟。
沈念静静听着，心中了然。难怪墨十三的五鬼道种与隐匿手段如此奇异，原来有上古传承的根脚。
“原来如此，大道艰难，各有缘法，你能有此传承已是幸事，资源，总会有的。”
沈念颔首道。
墨十三咧嘴一笑：
“借你吉言！好了，闲话少叙，既然决定要找人，那就得用点真本事了。”
他示意沈念将付华云的详细信息、功法、甚至大致样貌再描述一遍。
然后，他走到通道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只见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奥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
同时，他眉心灵光微闪，一丝极其微弱、却透着古老玄奥意味的波动散发开来。
这是他在调动那残缺的“天机”传承之力，结合“五鬼道种”对阴魂气息的敏锐，进行一种类似“追魂索迹”的秘术。
此术消耗不小，且对施术者神魂负担大，若非沈念坦诚相待，他绝不会轻易动用。
沈念在一旁静静护法，警惕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墨十三额角见汗，脸色略显苍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手朝着西北方向一指。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