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韩松山和林薇的身影消失在向上的通道中，沈念转向墨十三，语气平静无波：

　　“墨道友，继续履行你的承诺，带我去其他龙华宗弟子可能出现的区域。”

　　墨十三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闪动：

　　“行，我知道几个地方，不过咱们得抓紧，刚才动静不小，恐怕会引来其他麻烦。”

　　“走。”

　　沈念言简意赅。

　　两人选定一条与韩松山他们不同的岔路，迅速离去。

　　然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悄然从另一处岩壁阴影中分离出来，如同一条无声的土黄色“游鱼”，不近不远地，遥遥缀在了他们身后。

　　正是谢云流。

　　他月白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隐形，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好奇与探究。

　　星澜战场的地下迷宫，幽深依旧。

　　沈念与墨十三再次踏上路途，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同行者只剩彼此。

　　通道幽深，曲折向上。

　　墨十三依旧在前方带路，他的步伐稳健，对地形的熟悉让两人避开了好几处可能潜藏危险或浪费时间的岔路。

　　但与之前同林薇在一起时，时不时传来的低声交谈，惊呼或轻笑不同，这一次的行程，显得格外安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

　　这种安静，在经历了方才的激战、背叛、死亡与重逢后，显得尤为漫长。

　　墨十三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却似乎少了些平日里的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

　　他几次微微侧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踏入一段相对平直的通道时，他忍不住，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沉默：

　　“啧，跟沈仙子你单独赶路，还真是...安静得有点吓人。”

　　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仔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唉！还是林薇妹子好啊，虽然有时候天真了点，咋咋唬唬，但至少有人气儿，你这性子也太清冷了些，跟块万年寒玉似的，捂不热。”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有那么点感慨。

　　墨十三自认也算见多识广，跟各种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但像沈念这样，年纪轻轻，修为不俗，容貌绝伦，却仿佛一柄只为出鞘杀敌而存在的剑，实在是少见。

　　这种气质，初看令人惊艳，甚至敬畏，但长时间相处，却容易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疏离与压力。

　　他说这话，本意或许只是调节一下过于沉闷的气氛，甚至带点“你这人真没趣”的轻微抱怨。

　　说完，他自己也觉有些失言，毕竟沈念救过他，也算雇主，还一路颇为信任，自己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挑剔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身后的沈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反驳，没有愠怒，甚至没有惯常那种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毫无波澜的漠然。

　　她只是，沉默了。

　　这种沉默，与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空的，是心无旁骛的赶路与警戒。

　　而此刻的沉默，却像是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泛起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墨十三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沈念那层由【无我剑心诀】构筑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冰壳。

　　并非刺痛，而是带来了一丝冰面下的、真实的“回响”。

　　“太高冷...”

　　“没人气儿...”

　　这些词，沈念并非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评价。

　　在龙华宗，在同门眼中，她是神秘的，是孤高的，是勤奋到近乎苦修的“听雪仙子”。

　　她自己也曾默认，甚至刻意保持着这种距离感，以求心无旁骛，专注道途。

　　尤其是在经历了虎子之死、师尊被害、宗门黑幕...

　　这一连串冰冷而残酷的事情后，她更觉得，唯有将情感收敛，将心性磨砺得如冰如镜，方能在这条充满荆棘与算计的路上走下去。

　　可这样，真的就是对的吗？

　　她想起了儿时与虎子和春妮那种真挚的友谊，那种鲜活的人情味，她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甚至，在刻意远离。

　　是因为背负了血海深仇，所以不敢松懈？

　　是因为见识了太多阴暗，所以本能防备？

　　还是...【无我】道种的修炼，在带来绝对冷静与洞察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剥离着她属于“人”的那部分温热？

　　或许沈念从前不会这样想，但随着【斩念篇】的逐渐深入，她对自己有了更高视角的审视。

　　这正是【斩念篇】的核心，斩去杂念和心魔。

　　是否自己在追逐力量与复仇的路上，已然在不自知间，偏离了本心？

　　若连人之常情都视作拖累，与那些为求大道不择手段，冷酷自私之辈，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个来自内心深处的叩问，让沈念的心湖，泛起了更深的波澜。

　　走在前面的墨十三，许久没听到沈念的回应，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沈念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暗骂自己嘴欠，连忙干笑两声，试图找补：

　　“咳...那什么，沈仙子，我随口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性子挺好的，冷静，靠谱，不像林薇那丫头咋咋呼呼的容易惹祸。”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心里好像装着挺多事，一路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找你们龙华宗的人，明明都遇上韩松山和林薇了，却不跟他们一起，非要拉着我另找，嘿...该不会是跟哪个同门有仇，想趁机在星澜战场里‘了结’一下吧？”

　　他这话纯属信口开河，为了缓解尴尬，把话题引向一个看似更“劲爆”但绝不可能的方向。

　　在他想来，沈念这种出身名门、道心坚定的真传弟子，就算与人有过节，也顶多是竞争摩擦，怎么可能真到杀人报仇的地步？

　　更遑论在历练中动手了。

　　然而——

　　“是。”

　　一个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的字节，从沈念口中吐出。

　　墨十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念：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