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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周一鹤的挽歌

休伤我主 纵龙 2646 2026-05-07 15:30

  周一鹤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老泪,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还怕...等不到你出来了...老天待我不薄,总算让我这老朽再见你一面。”

  沈念顿了顿:

  “你的身体...宗门没有延寿的丹药吗?”

  “呵呵...”

  周一鹤发出一阵短促的的轻笑,摇了摇头。

  “有又如何?我这把老骨头自己清楚,大限到了,天道循环,非药石可逆,就算多活个三年五载,不过是延续这衰朽病痛,苟延残喘罢了...师兄我,不想那样了,该走的时候,就潇潇洒洒地走。”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努力地凝聚在沈念脸上,那光芒中充满了歉疚,还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师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星澜战场,付华云,宗门不公啊!是宗门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你!”

  “当初,是我你从凡间带来!否则,何至于卷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行界,受这些磨难与不公...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念看着周一鹤眼中那近乎崩溃的自责与悲怆,心中那潭静水,微微泛起波澜,却并非怨恨。

  “师兄,路是我自己选的,入宗、修炼、复仇、承担后果,皆是我之本心所为。你引我入门,予我机缘,是恩非过,宗门如何,世道如何,是我与它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周一鹤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化为更深的茫然与疲惫。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是啊...与你无关...与谁都无关...”

  “修行...长生...大道...呵呵,我周一鹤,资质平平,磕磕绊绊几百年...这一生,睁眼是灵石丹药,闭眼是境界瓶颈,每日每夜,都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着,喘不过气......”

  “年轻时,追不上同门,老了追不上寿元....没有一日轻松,没有一刻安宁。”

  他转过头,看向沈念,那浑浊的眼中,此刻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澄澈的明悟,混合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直到现在,等着最后一点生机散去,我才看清楚,那追了我一辈子的东西....叫执念。”

  “长生的执念,变强的执念,怕被抛下的执念,怕碌碌无为的执念...它推着我,也拖垮了我,让我这一生看似活了很久,实则...从未真正活过,总是在担心明天,懊悔昨天,却独独错过了每一个今天。”

  山风吹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周一鹤身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那衰败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宁静的神色。

  沈念沉默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位引她走上修行路的师兄,正在走完他道途中最后,也是最真实的一段路——

  面对死亡,审视一生。

  接下来的四天,沈念没有离开。

  她在老树下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为周一鹤遮风,喂他服用一些温和的药液,听他断断续续地回忆一些极其久远的琐碎往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精神越来越不济,但眼神却越来越平和。

  第五日,黄昏。

  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周一鹤的精神忽然好了些,他让沈念扶他坐起,靠着枯树,望着天边那轮沉沉下坠的红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静默如雪的沈念,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师妹,答应我...一定要找到师父...”

  沈念重重点头:

  “我会的。”

  得到这个承诺,周一鹤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消散了。

  他重新望向那轮落日,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扯出一个释怀的苦笑,笑容定格在他苍老如树皮的脸上。

  “我辈修士...追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

  他望着落日,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自问,声音缥缈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他靠在枯树上,望着夕阳,脸上带着那抹释怀的苦笑,闭上了眼睛。身躯迅速冰冷,僵硬。

  沈念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那轮红日彻底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噬。

  许久,她缓缓起身,对着周一鹤已无生息的尸身,整理衣袍,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师兄走好。”

  她的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清晰而平静。

  “师父,我会找到的。”

  ......

  夜色笼罩四野,星光渐次亮起。

  山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无数平凡修者寂寂无闻的道途,奏响一曲苍凉的挽歌。

  沈念在周一鹤坟前静立片刻,山风卷起她月白的衣角。

  周一鹤临终前几日告诉她,她面壁的这三十年,曲岳和沈卓以及林薇都经常来。

  但前不久,曲岳和林薇等宗门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全都出去执行某个任务了,沈卓也和南宫妖妖前往一处新发现的秘境历练。

  所以沈念这次出来到现在并未看到他们,但她没有联系这些旧友。

  三十载面壁,故人虽在,心绪已淡。

  有些路,终究要独行。

  辨明方向,沈念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清影,悄然掠出龙华宗山门。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向宗门报备,面壁期满,她已是自由身。

  目的地明确:

  家乡,小阳村。

  那个她七岁离开,记忆已模糊泛黄,却又在灵魂深处刻下最初烙印的凡俗村落。

  离开家乡近五十载,对修士不过弹指,对凡人已是两三代人的更迭。

  回想当初她和虎子、春妮初入宗门,周一鹤告诉她们,只有筑基才能返乡探亲。

  物是人非,现在周一鹤已经不在,沈念也比当初的周一鹤境界更高。

  她御风而行,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熟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越是靠近,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漾,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旧念回荡。

  她想看看村口的老槐树是否还在,想看看这漫长近五十年的岁月冲刷后,那个小小的村庄,如今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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