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鹤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老泪,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还怕...等不到你出来了...老天待我不薄,总算让我这老朽再见你一面。”
沈念顿了顿:
“你的身体...宗门没有延寿的丹药吗?”
“呵呵...”
周一鹤发出一阵短促的的轻笑,摇了摇头。
“有又如何?我这把老骨头自己清楚,大限到了,天道循环,非药石可逆,就算多活个三年五载,不过是延续这衰朽病痛,苟延残喘罢了...师兄我,不想那样了,该走的时候,就潇潇洒洒地走。”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努力地凝聚在沈念脸上,那光芒中充满了歉疚,还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师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星澜战场,付华云,宗门不公啊!是宗门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你!”
“当初,是我你从凡间带来!否则,何至于卷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行界,受这些磨难与不公...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念看着周一鹤眼中那近乎崩溃的自责与悲怆,心中那潭静水,微微泛起波澜,却并非怨恨。
“师兄,路是我自己选的,入宗、修炼、复仇、承担后果,皆是我之本心所为。你引我入门,予我机缘,是恩非过,宗门如何,世道如何,是我与它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周一鹤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化为更深的茫然与疲惫。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是啊...与你无关...与谁都无关...”
“修行...长生...大道...呵呵,我周一鹤,资质平平,磕磕绊绊几百年...这一生,睁眼是灵石丹药,闭眼是境界瓶颈,每日每夜,都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着,喘不过气......”
“年轻时,追不上同门,老了追不上寿元....没有一日轻松,没有一刻安宁。”
他转过头,看向沈念,那浑浊的眼中,此刻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澄澈的明悟,混合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直到现在,等着最后一点生机散去,我才看清楚,那追了我一辈子的东西....叫执念。”
“长生的执念,变强的执念,怕被抛下的执念,怕碌碌无为的执念...它推着我,也拖垮了我,让我这一生看似活了很久,实则...从未真正活过,总是在担心明天,懊悔昨天,却独独错过了每一个今天。”
山风吹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周一鹤身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那衰败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宁静的神色。
沈念沉默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位引她走上修行路的师兄,正在走完他道途中最后,也是最真实的一段路——
面对死亡,审视一生。
接下来的四天,沈念没有离开。
她在老树下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为周一鹤遮风,喂他服用一些温和的药液,听他断断续续地回忆一些极其久远的琐碎往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精神越来越不济,但眼神却越来越平和。
第五日,黄昏。
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周一鹤的精神忽然好了些,他让沈念扶他坐起,靠着枯树,望着天边那轮沉沉下坠的红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静默如雪的沈念,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师妹,答应我...一定要找到师父...”
沈念重重点头:
“我会的。”
得到这个承诺,周一鹤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消散了。
他重新望向那轮落日,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扯出一个释怀的苦笑,笑容定格在他苍老如树皮的脸上。
“我辈修士...追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
他望着落日,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自问,声音缥缈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他靠在枯树上,望着夕阳,脸上带着那抹释怀的苦笑,闭上了眼睛。身躯迅速冰冷,僵硬。
沈念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那轮红日彻底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噬。
许久,她缓缓起身,对着周一鹤已无生息的尸身,整理衣袍,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师兄走好。”
她的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清晰而平静。
“师父,我会找到的。”
......
夜色笼罩四野,星光渐次亮起。
山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无数平凡修者寂寂无闻的道途,奏响一曲苍凉的挽歌。
沈念在周一鹤坟前静立片刻,山风卷起她月白的衣角。
周一鹤临终前几日告诉她,她面壁的这三十年,曲岳和沈卓以及林薇都经常来。
但前不久,曲岳和林薇等宗门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全都出去执行某个任务了,沈卓也和南宫妖妖前往一处新发现的秘境历练。
所以沈念这次出来到现在并未看到他们,但她没有联系这些旧友。
三十载面壁,故人虽在,心绪已淡。
有些路,终究要独行。
辨明方向,沈念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清影,悄然掠出龙华宗山门。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向宗门报备,面壁期满,她已是自由身。
目的地明确:
家乡,小阳村。
那个她七岁离开,记忆已模糊泛黄,却又在灵魂深处刻下最初烙印的凡俗村落。
离开家乡近五十载,对修士不过弹指,对凡人已是两三代人的更迭。
回想当初她和虎子、春妮初入宗门,周一鹤告诉她们,只有筑基才能返乡探亲。
物是人非,现在周一鹤已经不在,沈念也比当初的周一鹤境界更高。
她御风而行,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熟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越是靠近,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漾,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旧念回荡。
她想看看村口的老槐树是否还在,想看看这漫长近五十年的岁月冲刷后,那个小小的村庄,如今是何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