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岁月】道种的诞生,沈念不再去计算时间,不再去感受流逝。
她仿佛看到了灵力的潮汐在体内以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涨落,看到了【无我】道种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吞吐着虚无,看到了【斩念篇】凝聚的那枚剑意心印在一次次斩却虚无中自我淬炼。
某一刻,或许是在石台上枯坐了无数个日夜之后,或许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内视瞬间,沈念的意识,忽然“坠入”了一片奇异的境地。
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数道流淌的光阴之河的虚影。
而她自身,仿佛化作了其中一条极细的支流,却又仿佛超然于所有河流之上,成为一个静静的观察者。
她“看”到了自己短暂人生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青石峰初悟、虎子之墓、外门大比、师尊碎丹、父母双亲、星澜血战、绝壁面壁...这些片段在光阴之河中激起或大或小的浪花,最终淡化,融入无尽的光阴背景。
一种明悟,如同黑暗中绽放的冰花,无声地在她心间盛开。
岁月并非枷锁,而是载体。
它承载一切发生,也消弭一切痕迹,执念于某一朵浪花,便会错过整条河流的风景,恐惧于河流的终点,便无法体会流淌的过程。
【无我】,并非抹去自我存在,而是明悟自身于光阴长河中的位置与渺小,从而不为一时之得失,一念之爱憎所困缚。
【斩念】,斩的也非情绪本身,而是斩去那因执著于“过去”或“未来”的某个点,而产生的、扭曲当下、阻碍道途的“妄念”。
当这份关于“岁月”与“本心”的顿悟彻底融入神魂,沈念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层因仇恨、因背负、因与世抗争而始终萦绕的、冰冷尖锐的锋锐感渐渐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超然的气质。
仿佛雪山之巅经年不化的玄冰,历经无数寒暑风霜,外表依旧清冷,内里却多了一份历经时光沉淀的通透与宁静。
心境的蜕变,带来了修为水到渠成的精进。
不再有瓶颈的焦虑,只是顺应着【无我】道种的本能,引导着体内灵力自然而然地运转、凝练、壮大。
筑基后期的壁垒,早在第十个年头左右便无声突破。
往后的岁月,便是日复一日的水磨工夫,将灵力打磨得越发精纯凝练,将道基夯筑得越发坚实稳固。
当三十年之期将至时,她的修为,已稳稳停驻在筑基大圆满的巅峰,这速度,竟比她在外界还要快上许多。
这便是心无旁骛,道心通明的可怕之处。
当年在星澜战场深处,于神秘山东中领悟的“万念归墟”神通,在这三十年的静悟中,亦得到了长足的温养与深化。
虽然依旧只是雏形,但运转之间,那股混乱神魂,动摇心念的奇异“场域”感,更加凝实,威力与掌控力皆不可同日而语。
而那套“百鬼噬心幽域阵”的阵旗,也与她的心神联系更加紧密,操控起来如臂使指,阵中鬼影阴煞之气也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森然有序的威慑。
至于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恩怨与执念——虎子之死、师尊之仇、付华云之恨、宗门不公...并未消失,它们依旧清晰烙印在心镜之中。
但在【斩念篇】日复一日的运转下,在“岁月”顿悟带来的超然视角下,这些执念已被一一剥离、剖析、审视。
那不再是动摇道心的顽石,而是让她更加看清世情本质的镜子。
她不再轻易为这些情绪所困,滋生心魔。
它们成了她道途的一部分,是动力,是警示,却不再是枷锁。
三十年,对凡人而言是大半生,对年轻修士而言亦是一段不短的岁月,但在沈念的感知中,却仿佛只是一次深长的呼吸,一次彻底的内观与沉淀。
当她从最深沉的入定中缓缓苏醒,眼眸睁开,清澈的眸光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仿佛能映照出自身的存在。
也正是在这一刻——
“轰隆隆隆......”
一线天光,伴随着外界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猛地刺入这永恒的黑暗。
沈念微微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光明。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三十年面壁,期满。
玄铁大门洞开,门外是阔别已久的世间。
沈念没有通知任何故友,安静的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住处,他没有再去看师父是否回来,因为她有种感觉,赵明月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但她感应到了一个熟人的气息,周一鹤。
再次见到他,苍老的几乎让沈念快认不出来了。
此时的周一鹤身影佝偻,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皮肤是黯淡的土黄色,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和当初在小阳村,招纳沈念时那个仙风道骨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若非那依稀的轮廓与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温和,沈念几乎不敢相认。
“周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滞涩,在空旷的院外响起。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缓慢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的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吃力地聚焦在沈念脸上。
随即,那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沈师妹?是...是你,你...出来了?”
周一鹤,那个当年将她从凡俗引入仙门,温和嘱咐,默默关照的外门执事师兄。
如今却已苍老衰败得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沈念快步上前,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他属于自然大限的死亡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他枯瘦如柴的手腕,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瞬间便明了——生机枯竭,五脏衰败,神魂之火已如萤火,摇曳欲灭。
这不是伤病,是纯粹的、无可挽回的寿元耗尽。
“是我,好,出来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