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的速度,在接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时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最终,沈念在一处无人的山坳落下,如同一个最寻常的归乡游子,沿着记忆中的田埂,步行向村口走去。
脚步踏上松软的泥土,鼻尖嗅到的不再是清冽的灵气,而是属于凡俗的、朴实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树干比记忆中更加粗壮,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郁的绿荫,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驻足,就是这里,她和虎子、春妮,曾无数次爬上爬下,掏鸟窝,摘槐花,在树下玩过家家,听着村里老人讲那些光怪陆离的乡野奇谈。
树干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孩童嬉闹时刻下的划痕。
这是故乡留给她唯一未曾改变的地标。
目光越过老槐树,望向村庄内部,沈念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记忆中的小阳村虽然贫瘠,但屋舍俨然,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充满了烟火生机。
而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难以掩饰的破败与萧索。
许多土坯房已然倾颓,只剩断壁残垣,墙头屋顶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不少尚且完好的房屋也门窗紧闭,檐下结着蛛网,显然久无人居。
村中的道路因少人行走,许多地段已被杂草侵蚀。
原本应该整齐的后山梯田,如今也荒废了大半,野草灌木肆意蔓延,只有零星几块靠近水源的田地,还能看到稀疏的庄稼。
沈念的感知悄然延伸开去。
整个村庄,人气稀薄,记忆里上百户的人家,如今有超过一半的房屋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剩下的人家,气息也大多微弱,多是老弱妇孺,强健的成年男女和孩童并不多见,村子里弥漫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氛围。
这与她记忆中的家乡相去甚远。
五十载光阴,对修士是弹指,对凡人村落,却足以经历数代更迭,兴衰荣枯。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自己家所在的位置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头。
纵使她道心通明,斩念坚定,面对这血肉根源之地,属于“人”本身的那份固有情感与忐忑依旧无法被完全抹去。
这让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有些东西,或许真的与境界无关。
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纤尘不染、容颜绝丽、气质清冷如仙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破败的山村,无异于一颗明珠坠入泥潭,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汉,停下了话头,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吞吐烟圈。
在井边打水、洗衣的妇人,也停下了动作,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惊疑与好奇。
更有几个光着屁股的顽童,原本在追逐打闹,此刻也停了下来,傻傻地看着沈念,一个小男孩甚至喃喃出声:
“娘...是仙女下凡了吗?”
沈念的容貌气质,在人杰地灵的修炼界都是顶级的,更别提在凡间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惊艳、陌生,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没有回应,只是目不斜视,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村子里,已无一个她能认出的面孔,时光的洪流早已将当年那些熟悉的多亲冲刷得无影无踪。
越是靠近记忆中的家,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直到转过一个弯,那熟悉的土墙院落映入眼帘时,沈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子,竟然还在。
而且,与她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土墙虽然有些斑驳,但修缮得还算整齐,院门是旧时的木门,甚至门楣上那个她小时候调皮刻下的歪扭“福”字,都隐约可见。
最让她心神悸动的是那冒着袅袅翠烟的烟囱。
正是做饭的时辰。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她仿佛看到了烟囱里冒出的,是母亲用干柴烧火煮玉米糊糊的炊烟。看到了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推开院门的身影。看到了幼小的自己在院子里追逐着家养的芦花鸡...
家的味道,仿佛穿透了五十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步便来到了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那不合时宜的剧烈心跳,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熟悉的、略带滞涩的声响。
院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一个同样衣着简朴的年轻汉子,则在院子里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当看到沈念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愕然。
那年轻妇人甚至忘了手中的柴火,张大了嘴。
她活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气质脱俗的女子,仿佛不该出现在这尘世间。
“请...请问,你找谁?”
那年轻汉子先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搓了搓手,声音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憨厚与内向。
沈念的目光,却已快速扫过院内。
水缸的位置变了,鸡窝没了,墙角多了些她不认识的农具。但房屋的格局,门窗的样式,甚至院中那棵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枣树,都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这里,可是沈家?”
沈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家?”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和妻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姓沈,这院子,是我们前几年才从王老四手里买下的,听王老四说,他好像是从...一家姓沈的人那里买来的这房子,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沈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卖了?
二十年前,父亲应该还在世,也就五十多岁,为何要卖掉祖宅?
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还是因为她和沈卓都离开了,觉得守着空宅无益,索性卖了搬去他处?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