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眉眼间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坚毅。
他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而那股让沈念心镜产生共鸣的血脉气息,正是源自于这个挑水的青年。
不仅如此,沈念凝神细看,发现这青年的眉宇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父亲沈林年轻时的影子!
尤其是那略显方正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虽然被生活的风霜打磨得粗糙,但那份血缘传承的痕迹,在沈念【明镜篇】的洞察下,却清晰可辨。
是他。
沈念几乎可以肯定,这青年即便不是沈宁的儿子,也必定是沈家血脉。
那青年挑着水走到屋门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了静静站在不远处巷口的沈念。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底层百姓见到陌生体面人时的谨慎与距离感。
他大概从未在自家附近见过如此气质独特,即便戴着面纱也难掩风华的女子。
沈念缓缓走上前,在距离青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当她的容颜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天光下时,那挑水青年明显愣住了,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嘴巴微微张开,似乎看呆了。
他长这么大,在青牛镇这地方,何曾见过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
简直不似凡间应有。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低下头,有些局促地侧了侧身示意沈念让开门口,好让他把水挑进去。
同时瓮声瓮气地,带着乡下人特有礼貌地说道:
“姑娘,您挡着门了,小心水桶,别弄湿了您的衣裳。”
他的反应朴实而自然,没有因为沈念的容貌而失态,也没有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惊慌,只是本能地先顾着手中的活计和不要唐突了对方。
沈念看着他,心中那丝因找到血脉亲人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复。
她依言让开半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青年,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可是姓沈?”
那青年刚把一只水桶提过门槛,闻言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沈念,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但沈念那平静清澈的目光,又让他觉得对方不像坏人。
沈念不答,继续问道:
“沈林,是你什么人?”
青年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他放下扁担,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沈念几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困惑地挠了挠头,老实地回答:
“沈林是我爷爷,我姑姑叫沈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对一个陌生女子说这些家里事有些不妥,但又莫名地觉得应该回答,便又补充道:
“我爹娘都不在了...现在这屋子,是我过世的奶奶家这边的老房子,我跟我爷爷,还有姑姑暂时住这儿,还有些别的亲戚,但也都是远亲,年纪也都大了,不怎么来往。”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很奇怪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女子,如此详细地交代家世背景。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信任对方,回答她的问题。
沈念听到“爷爷”和“姑姑”都还在世,尤其是父亲沈林尚在,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
她看着青年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警惕,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憨厚朴实,放缓了语气,再次问道:
“你,可是叫沈宝根?老家,是不是小阳村?”
“轰——!”
沈宝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看向沈念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升起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手握紧了扁担,声音都变了调: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我老家?!是不是...是不是官府又来征兵的?!我爷爷老了,我是家里唯一的劳力!你们不能...”
他显然是将沈念误认为了与征兵有关不怀好意之人。
当年家破人亡,被强行拉走叔叔的惨痛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这个家族的血脉里,让沈宝根对任何打探他们来历的人,都充满了戒惧。
沈念心中轻轻一叹。
看来,这个家族在过去几十年里承受了太多苦难,以至于让一个本该朝气蓬勃的青年,变得如此敏感而缺乏安全感。
沈宝根,这可是她的侄子,沈念是他的姑母!
虽然沈宝根的奶奶是沈林后娶的女子,但姓沈,和沈念是有绝对的血缘关系的。
“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征兵的。”
沈念的声音更加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是小阳村的故人,前不久,刚回去过,见到了村里的春妮阿婆,是她告诉我,你们可能在青牛镇。”
听到“春妮阿婆”和“小阳村”,沈宝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眼中的警惕稍减,但疑惑更甚。
春妮阿婆他是知道的,爷爷和姑姑提起过,是老家一位对他们家有恩的长辈。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比春妮阿婆年轻无数倍,美丽得不真实的女子,怎么会是小阳村的故人?
“你真是小阳村来的?”
沈宝根犹疑地问。
沈念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
“你爷爷沈林,如今...身体可还健康?”
提到爷爷,沈宝根的神色黯淡下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
“爷爷还在,只是...好多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虽然救回来了,但也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一直很弱,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
“现在也就是天气好的时候,去镇子东头的市集边上,摆个小地摊,卖点自己编的竹筐、簸箕,或者山里捡的些山货、草药,勉强补贴点家用。”
他说的平淡,但沈念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生活的艰辛与无奈。
一个曾经还算富足的家庭,如今竟沦落到需要年迈病弱的老人摆地摊为生。
“带我去见你爷爷。”
沈念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宝根愣了一下,但看着沈念那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眼神,以及心中那股莫名的亲切与信任感,他最终还是带着沈念朝沈林摆摊的地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