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东市，毗邻着主街，是镇上最杂乱却也最具底层烟火气的地方。
地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牲畜、汗臭、廉价食物以及各种生熟货物混杂的浓烈气味。
两旁的摊贩挤挤挨挨，贩卖着从自家种的菜蔬、山里打的野物、手工编织的粗糙器具，到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旧货，应有尽有。
在市集一个不太起眼，靠近垃圾堆的角落里，一个干瘦得像秋后枯草般的老头，蜷缩在一块磨得发亮的破草席上。
他面前零零散摆放着几个手工编织的竹筐、竹篮、簸箕，还有一小堆晒干的草药。
这便是沈林的摊位。
沈林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头上缠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汗巾。
他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呆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
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偶尔有相熟的老摊贩路过，招呼一声“老沈头”，他也只是迟钝地抬起眼皮，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啊”声，算是回应。
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失神地望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衰朽的躯壳，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只有偶尔剧烈咳嗽时，那佝偻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才让人意识到他还活着。
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卖出多少东西，事实上他的东西简陋廉价，一天也未必能开张一次。
他只是需要在这里，需要这个勉强算是“活计”的行为，来对抗那无边的衰老与孤独，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为那个残破的家，赚回哪怕一枚铜板的口粮。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林昏昏欲睡。
忽然，他察觉到周围的喧嚣声似乎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
他迟钝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顺着人群目光聚集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市集的入口处，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如雪山寒泉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即便隔着老远，即便沈林老眼昏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瞬间感觉到一股与这嘈杂的市集格格不入的洁净扑面而来。
仿佛一颗误入泥潭的绝世明珠，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光华。
“我的娘哎...这...这是哪家的小姐？不，是仙女下凡了吧？”
“嘘！小声点！这气派...我看比镇守大人的夫人还高贵！”
“何止！我看宫廷画上的王后娘娘，也没这模样气度！”
“她...她好像在往这边看？看谁呢？”
“不知道...反正不是看咱们这些泥腿子...”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沈林耳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仙女？贵人？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低下头，准备继续自己的发呆。
然而，那月白色的身影却动了。
她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沈林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再次吃力地抬起头，眯缝着昏花的老眼，努力想看清来人的模样。
距离近了，更近了...他首先看到的，是跟在女子身侧的那个熟悉身影，是他的孙子，沈宝根！
宝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表情复杂，有紧张，有激动，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宝根？”
沈林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你咋跑这儿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月白身影的脸上。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尽管容颜历经五十载光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增添了无上风华与清冷气质。
尽管他老眼昏花，视线模糊，但血脉深处那最原始，最本能的呼唤，却在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岁月隔阂与认知障碍！
那眉眼！
那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沉静，却仿佛带着亘古的寒霜，像极了当年那个记忆中的女儿！喜儿！
不，不是像！就是！
“爹...”
一声轻唤，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清晰地传入沈林耳中。
紧接着，在沈林瞪大了的浑浊双眼中，在那市集无数道惊愕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那如同九天仙子下凡，气质高华不可方物的女子，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肮脏泥泞的地上！
月白的裙摆瞬间沾染了污渍，她却浑然不顾。
“爹...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沈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再也抑制不住那汹涌的情感洪流，愧疚、心酸、难过、思念...
所有属于“沈念”这个人、而非“听雪仙子”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垮了【明镜篇】的冷静，淹没了【斩念篇】的淡漠。
几十年修行，面对强敌、背叛、不公、孤寂都未曾动摇分毫的道心，在此刻，在生身父亲苍老衰败的容颜面前，变得如此脆弱。
任何高明的心法，都难以阻挡这刻入灵魂的为人子女的本能。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在眼中凝结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水光。
“喜...喜儿？！真的是你？！我的喜儿？！”
沈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如柴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想要去摸沈念的脸，却又不敢，仿佛眼前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
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却又充满了最质朴和汹涌的父爱。
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哽咽，激动、狂喜、愧疚、心疼，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旁的沈宝根早已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位突然出现，美丽得不像凡人的女子，竟然...是爷爷口中那位五十年前被仙门带走，早已成为传说中仙人的姑母沈念？
他的...亲姑母？
围观的市集百姓更是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