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御风离去,小阳村在晨雾中化作模糊的背景。
怀中古剑内,那方永恒寂寥的意识空间,也因这趟特殊的返乡,泛起了几丝罕见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涟漪。
李撼山意念带着金戈铁马后的沉静:
【故土凋零,亲族流散...此等景象,本将亦曾见过。铁蹄之下,何处为家?这丫头能如此平静面对,道心确然稳固了,此番经历,斩的不仅是乡愁,亦是‘我执’一隅。】
书生叹了口气,充满悲悯与诗意的感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物是人非...当初那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却是无数人毕生所求的,可惜了...】
【啧,凡人生死离别,爱恨情仇,于本座眼中不过蜉蝣一梦。但这小丫头,倒是在这蝼蚁窝里淬炼了岁月的道种,红尘炼心,古来有之,不算虚度。】
幽冥魔尊说道。
连王霆那亘古冰封的意念,也微微波动了一瞬。
这段记忆是他被沈念从地里挖出来后的人间烟火,对他而言也会偶然想起。
......
青牛镇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相较于记忆中那偏远古朴的小村,这座依靠着商道与附近物产发展起来的集镇,在五十年光阴的冲刷下,变化并不算天翻地覆。
城墙依旧,街道还是青石板铺就,被经年累月的车辙和脚步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多为木质结构,招牌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贩卖着布匹、粮食、山货、铁器等寻常物事。
空气里混杂着早点摊的香气以及人来人往的喧嚣,构成了一副鲜活而嘈杂的人间烟火图。
沈念在镇外无人处落下,取出了一条素色的面纱,遮住了过于惹眼的容颜。
但高挑纤细的身姿气质,以及月白衣袍的飘逸质地,依旧让她如同鹤立鸡群,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对此,她早已习惯,也视若无睹。
镇上有数万人口,摩肩接踵。
沈念从未见过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宁,更遑论其子侄,仅凭一个模糊的线索和一个可能看错的传闻,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她并非毫无办法。
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沈念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心念一动,【明镜篇】心法悄然运转,识海之中,那面“心镜”清辉流淌,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她那远比同阶修士强大凝练的神识,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最终,她的神识感知范围,稳稳地停在了直径百米的球状区域!
这个范围,对于筑基期修士而言,堪称骇人听闻。
寻常筑基修士,神识能离体探查十米已算不错,二十米便是佼佼者。而沈念,凭借【明镜篇】对神魂的淬炼与【无我道种】带来的超然感知,生生将这个范围扩大了数倍。
方圆百米之内,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其形貌、气息、微弱的灵力波动、乃至生命力的强弱,都如同倒映在绝对平滑的镜面之上,清晰地呈现在她的“心镜”之中。
但这还不够。
她要找的不是特定的容貌,而是血脉的共鸣。
沈念将心神沉入那份源自【明镜篇】对自身存在与根源的极致洞察力之中。
她“看”向自身血脉深处,捕捉着那属于沈氏一族的生命烙印气息,然后,尝试着将这份对自身血脉的感知,如同一种特殊的探针,附加在扩散开的神识之上。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
明镜篇善于映照外物,洞察本质,但如此精准地用于寻亲探脉,尤其是自身并未修炼过相关秘术的情况下,全靠对功法本质的理解与自身血脉的微妙感应,难度极高,且前所未有。
她开始沿着青牛镇纵横交错的街道,缓缓行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迈出,都恰好将神识感知的范围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如同一个半径百米的“探查领域”随着她移动。
她过滤掉绝大多数无关的气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寻找那丝可能与自身血脉产生微弱共鸣的“同源”之感上。
第一天,她走遍了镇东较为繁华的区域,一无所获,神识的长时间高强度精细运用,让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夜晚,她在镇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上房,打坐调息,恢复心神。
第二天,她转向镇西。
这里屋舍更加低矮密集,巷道狭窄,居住的多是镇上的贫民,手艺人或外来讨生活的人,环境更为杂乱,气息也越发浑浊。
沈念的【心镜】需要更费力地过滤干扰,进程慢了不少。
从清晨到午后,她穿行在弥漫着各种生活气味的街巷中,像一个孤独的游魂,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心中那点因春妮的线索而升起的微弱希望,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一次次的无果,渐渐蒙上了一层尘埃。
或许春妮听错了?
或许那人只是与沈宁有几分相似?
或许沈宁他们早已离开了青牛镇,甚至...已不在人世?
就在她几乎要将镇西最后一片区域探查完毕,准备考虑其他方法时,忽然!
在她神识扫过一片位于镇子边缘、靠近废弃砖窑的低矮棚户区时,心镜之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共鸣感。
仿佛一根早已沉寂的琴弦,被另一根同源的弦轻轻拨动,发出只有弦自身才能感知的细微震颤。
找到了!?
沈念精神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
她立刻锁定了那处传来共鸣的源头,那是棚户区边缘,一间比周围房屋更加破旧,墙体斑驳,屋顶茅草稀疏的土坯房。
院墙低矮坍塌了一半,院内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显得颇为寒酸。
沈念身形微动,几个呼吸间便已来到那破旧院落附近。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将神识收敛,更集中、更细致地感知着院内的气息。
院中有人。
一个精壮的身影正从屋外的水井边,挑起满满两桶水,脚步沉稳地朝着屋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