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山
三天后,沈夜站在七杀堂的门口。
陆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里面是干粮和水。”陆沉说,“够三天。”
沈夜接过包袱,背在肩上。
“三天后不回来呢?”他问。
“那就别回来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七杀堂不收死人。”
沈夜看了他一眼。陆沉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夜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不是紧张,是不舍。
沈夜没有说谢谢。他从腰带上拔出“夜哭”,看了看刀锋,然后收回去。
“走了。”
他转身朝青蛇镇外走去。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三年前来的时候宽了许多,也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乞丐了。是一个杀手。一个心里藏着一个人的杀手。
“沈夜。”陆沉忽然喊了一声。
沈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沈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
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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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镇到华山,快马加鞭要一天一夜。
沈夜没有马。他靠两条腿走,白天赶路,晚上不休息。他在七杀堂的三年里学会了不睡觉——不是完全不睡,是把睡眠拆成碎片,每次只睡半个时辰,醒来继续走。像一匹狼。
他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华山脚下。
他没有上山。因为赵秋说过,埋伏在山下——在顾长安下山的路上。他不知道那条路是哪条,但他知道顾长安会从哪条路下来。因为三年前,顾长安就是从那条路下来的。那条路通往青崖镇,通往许掌柜的药铺,通往那个雨夜。
沈夜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豹子。他把“夜哭”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刀锋朝外。无名短刀藏在左袖里,手腕一抖就能滑出来。
他等。
等了两个时辰。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像母亲死去的那一晚。沈夜没有看月亮。他的眼睛盯着路的两端——一端通往华山,一端通往青崖镇。
他等了三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很轻,很整齐,是训练有素的人才能发出的脚步声。沈夜把身体压得更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一队黑衣人,大约二十个,沿着山路走下来。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步伐一致,像一支军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绣着一条黑色的蛇——血衣堂的标志。
舵主级别。
沈夜的手指在“夜哭”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二十个,加一个舵主。他一个人,一把刀,一把短刃。胜算不到三成。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没有看到顾长安。
那队黑衣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发现他。他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他没有跟上去,因为他知道他们的目标不是他——是顾长安。他们会在更远的地方设伏。
沈夜沿着另一条路,绕到了山路的更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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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埋伏点。
那是一处峡谷,两边的山壁很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如果在这里设伏,上面扔石头,下面堵路,任何人都逃不出去。
沈夜蹲在峡谷入口处的岩石后面,看着峡谷上方。果然,有人在上面。至少十个,手里抱着大块的石头,等着下面的人经过。
峡谷里面也有人。二十个,蹲在暗处,刀已出鞘。
沈夜算了一下——上面十个,里面二十个,加上刚才过去的那队二十个,总共五十个。五十个血衣堂的杀手,对付一个顾长安。
清玄道长,你好狠的心。
沈夜没有冲动。他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峡谷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入口,一个是出口。入口已经被那二十个人堵住了,出口应该也有人。顾长安一旦走进峡谷,就是瓮中之鳖。
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让顾长安不要进峡谷;第二,把这五十个人拖住,直到顾长安安全离开。
但他只有一个人。
沈夜闭上眼睛,想了十息。
然后他睁开眼睛,拔出了“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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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处理峡谷上方的人。
他翻上山壁,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上面,无声无息地接近第一个抱石头的人。那人蹲在悬崖边,全神贯注地看着下面的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
沈夜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夜哭”从他的后颈刺入。一刀,无声。他把尸体轻轻放倒,用石头挡住,防止滚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杀了六个,还剩下四个。
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血。他的手上全是血,握刀的手打滑了。“夜哭”刺入那个人的后颈时偏了半分,没有切断脊柱,那个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
“谁?”
剩下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沈夜不再隐藏。他从阴影中冲出来,一刀砍掉了最近那个人的脑袋。另外两个拔出刀,朝他扑过来。三个人在悬崖上打了起来。
沈夜用了五息杀了第一个,三息杀了第二个。第三个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有埋伏!有——”
他没有喊完。沈夜的短刀从左袖中飞出,扎进了他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滚了两圈,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尸体落在峡谷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峡谷里的人被惊动了。有人喊了一声:“上面有人!”接着,峡谷里的黑衣人纷纷拔刀,朝悬崖上面看。
沈夜站在悬崖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顾长安不在这里。”他朝下面喊了一声,“他在来的路上。你们等不到他了。”
峡谷里的人沉默了瞬间。然后一个声音从峡谷深处传出来——“杀了他。”
五十个人,同时朝悬崖上冲过来。
沈夜转身就跑。
他不是跑不掉。他是要把这些人引开,引到远离峡谷的地方,引到顾长安看不到的地方。他沿着山脊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五十个人在后面追,追得很紧。
他跑了一刻钟,跑到了一片树林里。树林很密,月光透不进来,黑得像墨。沈夜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五十个人。
“来。”他说。
他一个人,杀了七个。
然后他跑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他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是杀死他们。每拖一息,顾长安就安全一息。他跑了半夜,跑了三十多里路,身后的追兵从五十个变成了三十多个——他杀了七个,还有一些跑散了。
天快亮了。
沈夜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有伤——左臂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血流如注。右腿被刺了一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夜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晨雾中,一匹马冲了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青衫长剑,眉目清朗。
顾长安。
沈夜愣住了。
顾长安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冲到沈夜面前。他看着沈夜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
“沈夜?”
“你怎么在这里?”沈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秋来找我了。”顾长安说,“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师父要杀我,你来救我。”
沈夜沉默了一瞬。“赵秋那个大嘴巴。”
顾长安没有笑。他伸出手,扶住沈夜的肩膀。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流了很多血。”
“死不了。”
顾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爱,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
“谢谢你。”顾长安说。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刀锋上。
“不用谢。”他说,“你欠我的面,还没还。”
顾长安也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不带一丝杂质。
“回去还。”他说,“加两个蛋。”
远处,追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顾长安翻身上马,伸出手。
“上来。”
沈夜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在那个雨夜,也是这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三年前,这只手给了他一碗面,一本书,一句“交个朋友”。三年前,这只手被按在山门后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现在,这只手又伸过来了。
沈夜握住了它。
顾长安用力一拉,沈夜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抱紧了。”顾长安说。
沈夜没有抱。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了马鞍。
顾长安笑了一声,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沈夜坐在顾长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他忽然觉得,身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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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跑了很久,跑到了一片树林里。
追兵被甩掉了。
顾长安勒住马,跳下来,把沈夜从马上扶下来。沈夜的左臂已经肿了,血把袖子染成了深红色。顾长安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
“你一个人,打五十个人?”顾长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五十个。”沈夜说,“杀了七个,剩下的跑了。”
“你疯了。”
“也许。”
顾长安包扎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来?”
沈夜看着他。
他想说——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但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因为你死了,就没人还我面了。”
顾长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不舍,也许是心疼。
“沈夜。”
“嗯。”
“你的面,我记一辈子。”
沈夜没有回答。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三天没睡,跑了半夜,杀了七个人,流了很多血。
他需要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顾长安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沈夜身上。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碎金。
顾长安看着沈夜的睡脸。那张脸上有血,有伤,有疲惫,但很安静。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孩子。
“沈夜。”他在心里说,“你欠我的,不是面。你欠我的,是一条命。”
“但你不用还。”
“因为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远处,鸟叫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湖,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