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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华山来客

  任务来得突然。

  陆沉把卷宗扔在石床上时,沈夜正在擦刀。“夜哭”的刀锋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任务留下的。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打磨一件瓷器。

  “有任务。”陆沉说。

  沈夜没有抬头。“杀谁?”

  “华山派的人。”

  沈夜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铁皮。

  “华山派?”沈夜问。

  “叛徒。”陆沉说,“他叫赵秋。华山派三代弟子,顾长安的师弟。半个月前,他偷了华山派的剑谱,投靠了血衣堂。现在藏在青州城外的碧云山庄里。”

  沈夜放下磨刀石。“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你和华山派有关系。”陆沉说,“谢先生觉得,你应该亲手处理这件事。”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顾长安知道吗?”

  “知道。”陆沉说,“清玄道长已经把他关起来了。怕他去追赵秋,把自己搭进去。”

  沈夜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任务是什么?杀赵秋,还是拿回剑谱?”

  “都做。”陆沉说,“剑谱在赵秋手里。杀了他,把剑谱带回来。”

  沈夜站起来,把“夜哭”插进腰带,把无名的短刀藏进左袖。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

  碧云山庄在青州城外三十里处。

  沈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庄不大,占地不过十亩,但围墙很高,墙上还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血衣堂的人——站姿、眼神、呼吸的频率,都和沈夜杀过的那些血衣堂杀手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山庄后面,翻过围墙,落在后院里。后院很安静,没有巡逻的人,只有一口枯井和几间柴房。他蹲在阴影里,观察了整个山庄的结构——三进院子,前院是会客的地方,中院是住人的地方,后院是仆人和杂役待的地方。

  赵秋应该在中院。

  沈夜穿过回廊,避开两个巡逻的护卫,到了中院。中院有七八间屋子,只有两间亮着灯。他凑到第一间亮灯的窗户下面,往里看——里面是两个血衣堂的人在喝酒,桌上摆着酒菜,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划拳。

  不是赵秋。

  他走到第二间亮灯的屋子。这间屋子的窗户上糊着纸,透出来的灯光很暗。沈夜用刀尖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里看。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桌上放着一本书,他正在翻看,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秋。

  沈夜没有见过赵秋本人,但他见过顾长安画的一张画——画上是一群师兄弟的群像,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特征。赵秋的眉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两条细线。顾长安在画上写了一行小字:“赵师弟,眉毛最淡的那个,脾气最倔。”

  就是这个人。

  沈夜没有急着动手。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屋子里没有别人,确认赵秋没有防备。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赵秋抬起头。

  他看到沈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认命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你是七杀堂的人?”赵秋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门关上,站在赵秋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剑谱呢?”沈夜问。

  赵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在这里。”

  “给我。”

  赵秋没有动。他看着沈夜,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腰间,停在“夜哭”的刀柄上。

  “你认识顾长安?”赵秋忽然问。

  沈夜的手指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刀。”赵秋说,“‘夜哭’。长安师兄跟我说过这把刀。”

  沈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说什么?”

  “他说,这把刀的主人,会来找他。”赵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说,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找那个人。”

  沈夜沉默了。

  “所以你就偷了剑谱,投靠血衣堂?”沈夜的声音很冷,“这就是你找他朋友的方式?”

  赵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不懂。”

  “我不用懂。”沈夜说,“剑谱给我。”

  赵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沈夜,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求饶,不是挑衅,是请求。

  “杀我之前,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话?”

  沈夜看着他,看了几息。

  “说。”

  赵秋深吸了一口气。

  “清玄道长要杀长安师兄。”

  沈夜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你说什么?”

  “师父要杀他。”赵秋说,“不是亲手杀,是借刀杀人。他安排了血衣堂的人在长安师兄下山的路上埋伏。我偷听到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长安师兄被关禁闭,禁闭期满的那天,师父会让他下山执行任务。路上会有埋伏。”

  “你偷剑谱,投靠血衣堂,就是为了阻止他下山?”

  赵秋低下头。“我没办法。师父是掌门,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我只能让自己变成叛徒。只要华山派出一个叛徒,师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追捕叛徒上,长安师兄的任务就会被推迟。”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样做,你会死吗?”

  “知道。”赵秋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但我欠长安师兄一条命。三年前,我练功走火入魔,是长安师兄把他的内力渡给我,救了我。他躺了七天才能下床。他的命,比我的值钱。”

  沈夜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灯芯烧焦了,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剑谱。”沈夜伸出手。

  赵秋把书推过来。沈夜翻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剑谱,华山派的《清风剑诀》,手抄本,封面上有顾长安的笔迹。

  “这是长安师兄抄的。”赵秋说,“他抄了两份,一份给了沈安,一份给了我。”

  沈夜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给你的?”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遇到危险,拿着这本剑谱去找你。”赵秋说,“他说你会帮我。”

  沈夜把剑谱收进怀里。

  “站起来。”他说。

  赵秋站起来。

  沈夜拔刀。刀光一闪,“夜哭”的刀锋在赵秋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赵秋闷哼一声,没有躲。

  “你干什么?”

  “给你留个伤。”沈夜说,“回去跟顾长安说,你遇到七杀堂的人了,被砍了一刀,剑谱被抢走了。他会信的。”

  赵秋愣住了。“你不杀我?”

  “不杀。”

  “为什么?”

  沈夜收刀入鞘。

  “因为你说,他的命比你的值钱。”沈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夜。”赵秋叫住他。

  沈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长安师兄说你不会杀我。”赵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你是个好人。”

  沈夜站在门口,背对着赵秋。

  “他错了。”沈夜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欠别人的命。”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赵秋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门口,看着沈夜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长安师兄,”他轻声说,“你的眼光,真准。”

  ---

  沈夜回到七杀堂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把剑谱交给陆沉,简单说了任务经过——杀了两个血衣堂的护卫,抢了剑谱,赵秋逃了。

  陆沉翻开剑谱看了一眼,又看着沈夜。

  “赵秋呢?”

  “跑了。”

  “你让他跑的?”

  沈夜看着陆沉的眼睛。“他跑得快。”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夜在撒谎。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剑谱收好,说了一句:“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任务。”

  沈夜转身要走。

  “沈夜。”陆沉叫住他。

  沈夜回头。

  “你手上没有血。”陆沉说,“赵秋的血。”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

  “他的血不值钱。”沈夜说,“不值当我弄脏手。”

  他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谢无咎说过的一句话——“这孩子,骨子里不是杀手。他是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关键看握刀的手是谁。”

  陆沉笑了笑。

  “顾长安,”他在心里说,“你的手,握得住这把刀吗?”

  ---

  沈夜回到石室,没有睡觉。

  他坐在石床上,把《藏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顾长安画小人图的那一页。那些小人歪歪扭扭的,笨拙却用心。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三天后。

  顾长安下山的日子。

  沈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

  “陆沉。”他轻声说,“三天后,我要请假。”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陆沉会听到。

  因为陆沉每天晚上都会站在他门外,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今晚也一样。

  陆沉站在门外,听到了沈夜说的那句话。

  他没有回应。

  但他转身走了。

  走到谢无咎的院子里,推开门。

  “谢先生。”

  “嗯。”

  “三天后,他要走。”

  谢无咎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

  “让他走。”谢无咎说。

  “但三年之期还没到。”

  “三年之期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无咎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东西,比三年之期重要。”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的是顾长安?”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

  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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