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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粮草未到,人心先到

  林晚舟是被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有人在外头小声说话的吵,是那种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把帐篷掀翻的吵。

  “粮草呢?说好的三日内送到,这都第几日了?”

  “将军还在睡,你小声点!”

  “小声?我营里弟兄们饿着肚子,你让我小声?”

  林晚舟睁开眼,帐顶还是那个帐顶,蜘蛛还在,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了。他躺了一会儿,辨认出外面吵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张辽的声音,沉稳、克制,像一堵墙;另一个声音粗犷急躁,像是……像是那个络腮胡壮汉,他记得张辽叫他“老赵”,是管粮草的军需官。

  他坐起身来,身上的锁子甲硌得他腰疼——昨晚忘了脱,就这么穿着睡的。他低头看了看,铠甲上压出了一道道印子,像被揉皱的纸。

  “第几日了?”他自言自语。

  穿越后的时间感是混乱的。没有手机,没有日历,没有“今天是周几”的概念。太阳升起就是早上,太阳落下就是晚上,中间发生了什么,全靠记忆硬扛。

  他努力回想。去长安那天是……是昨天?还是前天?

  好像已经过了三天了。

  三天。

  董卓说三日内送到,那就是今天该到了。

  但外面在吵,说明没到。

  林晚舟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碎土渣硌脚。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硌,甚至觉得有一点点亲切——就像前世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虽然烦,但习惯了也就那样。

  他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张辽和那个叫老赵的军需官站在营门附近,面对面,中间隔了两步远。张辽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背影很直,像一杆标枪。老赵面朝着他,满脸络腮胡子,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文远将军,我不是冲你,”老赵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冲,“我是冲那些坐在长安城里吃肉喝酒的人。弟兄们在这荒郊野地里守着,风吹日晒,刀头舔血,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知道。”张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能让弟兄们吃饱吗?”老赵的嗓门又上来了,“昨天已经有人把口粮分了一半给马吃了,人吃马料,这叫什么事?”

  林晚舟的手在帐帘上捏紧了。

  人吃马料。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马料,干草、豆饼、麸皮,硬邦邦的,剌嗓子。他们一口一口地嚼,像牛马一样嚼,嚼完了咽下去,再抓一把。

  他的胃又翻涌了。这次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针,从胃里一直扎到心口。

  “我去长安催。”张辽说。

  “你去了有用吗?”老赵冷笑一声,“上次将军亲自去的,不也说三日内送到?三日,三日,这都第几个三日了?”

  张辽沉默了。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老赵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尴尬和惶恐。

  “将……将军,”老赵抱拳,“末将失言了。”

  “你说得对。”林晚舟说。

  老赵又愣了一下,张辽也转过身来,看着他。

  “粮草没到,弟兄们饿肚子,这是我的事,”林晚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会解决。”

  老赵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张辽一眼,张辽微微摇了摇头,老赵便抱拳退下了。

  营门前只剩下林晚舟和张辽。

  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晚舟的锁子甲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像一串风铃。

  “文远,”他说,“粮草的事,董卓怎么说?”

  张辽沉默了一瞬,道:“太师府的人说,粮草已经备好了,只是运输的车队在路上遇到了流寇,耽搁了。”

  “流寇。”林晚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张辽说,“太师府的人是这么说的。”

  林晚舟看着张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林晚舟总觉得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信。”他说。

  张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将军,流寇确实多。但粮草车队有官兵护送,寻常流寇不敢近身。”

  林晚舟听懂了。

  不是流寇拦了粮草,是有人不想让粮草到。

  谁?

  董卓?不会。董卓还要用他打仗,不会在这个时候断他的粮。

  李儒?有可能。李儒那个人,做什么事都不会没有原因。断粮草是为了什么?试探他?逼他做些什么?

  还是——王允?

  林晚舟的脑子转得飞快。王允的连环计还没正式开始,但拉拢吕布应该是第一步。断粮草,让他着急,让他对董卓不满,然后再伸出橄榄枝——这是王允能干出来的事。

  但他没有证据。

  “将军,”张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辽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认真的。然后他说:“将军,军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议论什么?”

  “议论将军……变了。”

  林晚舟心头一跳。

  “有人说将军胆小,连流寇都不肯杀,”张辽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军情,“有人说将军软弱,在太师面前唯唯诺诺,不像从前。还有人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将军被换了魂。”

  林晚舟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被换了魂——这个时代的人相信鬼神,相信灵魂附体,相信一切超自然的东西。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认真的。

  “你怎么看?”林晚舟问张辽。

  张辽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的衣角,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士兵在练刀,嘿哈嘿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末将不知,”张辽终于开口了,“但末将知道,将军从前杀人如麻,从不犹豫。今日的将军,会犹豫。”

  林晚舟没有说话。

  “犹豫,未必是坏事,”张辽说,“末将只是……不习惯。”

  他说完这句话,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林晚舟站在营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后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自己——怎么回去,怎么活下来,怎么苟住。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身边的人会怎么看他。

  张辽、高顺、成廉、老赵,还有那五千个士兵。

  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吕布。不管是因为忠诚、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别无选择,总之,他们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而他在想怎么苟。

  林晚舟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完了,”他小声说,“这下完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帐篷。

  铜镜还在木箱上。他走过去,拿起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吕布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曾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将。他的部下习惯了那个吕布——残暴、果断、不可一世。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会犹豫、会心软、连流寇都不肯杀的吕布。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他软弱。会觉得他不配当这个将军。会——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慌张,“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太师府的人,送粮草来了!”

  林晚舟放下铜镜,掀帘而出。

  营门外,一队车队正缓缓驶来。二十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是粮食。车队前后各有几十名甲士护送,甲胄鲜明,旗帜飘扬,排场比吕布的军营气派多了。

  为首的是一个文士,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袍,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他在营门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迎上来的林晚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将军,”文士拱手道,“在下李肃,奉太师之命,押送粮草前来。”

  李肃。

  林晚舟在吕布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个名字。李肃,董卓的部将,也是吕布的同乡。历史上,正是他说服了吕布杀掉丁原,投奔董卓。后来吕布杀董卓的时候,李肃也参与了。再后来,李肃被派去攻打牛辅,兵败,被吕布斩了。

  这是一个人生赢家和人生输家之间的摇摆人,墙头草,随风倒。

  “辛苦。”林晚舟说,语气不冷不热。

  李肃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林晚舟面前,压低声音说:“奉先,粮草来晚了,不是太师的意思。路上确实遇到了些麻烦,有人不想让这批粮草送到你手上。”

  林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肃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在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欠我一个人情”。

  “谁?”林晚舟问。

  李肃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司徒府的人。”

  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

  王允。

  果然是他。

  “我知道了。”林晚舟说,面上不动声色。

  李肃直起身,恢复了那个客客气气的笑容:“粮草清点一下,签个字据,我好回去交差。”

  林晚舟让老赵带人去清点粮草。老赵刚才还红着脸吵架,这会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袋一袋地清点,嘴里念念有词。

  林晚舟站在营门边,看着那些粮车。

  麻袋被卸下来,堆在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士兵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里闪着光。有人咽口水,有人咧嘴笑,有人偷偷抹眼睛。

  林晚舟看着他们,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更堵了。

  他们只是想要一口饭吃。

  一口饭。

  就能让他们笑成这样。

  “将军,”李肃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竹简,“字据签了,末将就告辞了。”

  林晚舟接过竹简,看了看。上面写着粮草的数目——粟三百石,豆一百石,盐十石。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吕布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林晚舟写得更差,因为他不习惯用毛笔。

  他签完字,把竹简递回去。

  李肃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签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拱手道别,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走了。

  林晚舟站在营门边,看着车队远去的尘土,忽然开口:“文远。”

  “末将在。”张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司徒府的宴席,什么时候?”

  “后日。”

  林晚舟点了点头。

  “将军要去?”张辽问。

  “去。”林晚舟说,“董卓让我去,我就去。”

  他顿了顿,又说:“文远,你跟我一起去。”

  “是。”

  林晚舟转身走回帐篷。路过粮堆的时候,他看见老赵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粟米,仔细地看着,像在鉴定珠宝。

  “将军,”老赵站起来,满脸堆笑,“这粮是今年的新粮,好粮!够咱们吃一个月的!”

  林晚舟看着他脸上的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士兵脸上的笑。

  他们笑了。

  因为粮食到了。

  因为能吃饱了。

  因为——不会饿死了。

  林晚舟走进帐篷,放下帐帘,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

  他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铜镜在木箱上,反射着从帐顶破洞里漏进来的光,一小片亮斑,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他刚做美妆博主的时候,粉丝很少,一条视频只有几百个播放。有一天,一个粉丝给他发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学会了化妆,找到了自信,找到了工作。

  他说谢谢。

  粉丝说,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那时候他觉得,做美妆博主是有意义的。不只是卖货、赚钱,是真的能帮到别人。

  后来粉丝越来越多,私信越来越多,他渐渐没时间看了。助理帮他筛选,把重要的挑出来,他看一眼,回一句“加油”,就过去了。

  他忘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是什么感觉了。

  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但不是因为粉丝,是因为那些士兵。

  他们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给他们化妆,是需要他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活路、给他们一个能活着回去见家人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被换了魂。他们不知道,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连马都不会骑。

  但他们把命交给了他。

  林晚舟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吕布,”他说,“你以前杀人不眨眼,你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我在乎。”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我在乎有什么用。我连粮草都要不来,连流寇都不敢杀,连马都骑不好。但我在乎。”

  镜子里的吕布沉默地看着他。

  “也许有一天,”林晚舟说,“我会变成你。变成那个杀人如麻的吕布。变成那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飞将。但我不想变成你。”

  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脸。

  “我想变成我自己。”

  他把铜镜扣在桌上,镜面朝下,隔绝了那张脸。

  帐外,士兵们开始分粮了。欢呼声、笑骂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林晚舟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后日,司徒府的宴席。

  王允。貂蝉。连环计。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场宴席,不会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阳光很好。士兵们很好。粮食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但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

  因为这是三国。

  因为他是吕布。

  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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