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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安城里认义父

  马车在太师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林晚舟的屁股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这次翻得比上次利索,身体的肌肉记忆在慢慢接管工作——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马鞍稳了稳,假装是在整理衣甲,成功地掩饰了过去。

  张辽已经下了马,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太师府门前那两排甲士。

  甲士十六人,分列左右,身穿玄甲,手持长戟,纹丝不动。他们的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像十六尊石像。门楣上的“太师府”三个字是鎏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台阶是青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林晚舟抬头看着那三个字,吕布的记忆告诉他,这座府邸原本是某位朝中显贵的宅子,董卓进京后看中了,便“借”了来住。至于那位显贵去了哪里,记忆里没有交代——或者说,不需要交代。

  “将军,”张辽低声说,“太师府不比军营,言行需谨慎。”

  林晚舟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慌得要死,但面上不能露。他现在是吕布,吕布不会慌。吕布只会不耐烦。

  “走吧。”他说。

  两人踏上台阶,甲士们纹丝不动,但林晚舟能感觉到那十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十六根针。守门的阍者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看见林晚舟,堆起一脸褶子,躬身道:“吕将军来了,太师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

  林晚舟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迟到吧?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按照吕布记忆里的约定时间,应该是正正好。但董卓说“等候多时”,意思就是——你来得太晚了,我不高兴。

  他迅速在记忆里翻找应对之法。找到了。

  “路上遇到一伙不长眼的流寇,耽搁了。”林晚舟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阍者笑了笑,没有多问,侧身让开。

  穿过大门,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青砖墁地,四角各摆着一只铜制的香炉,香烟袅袅。正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厅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德堂”三个字——林晚舟觉得这名字挺讽刺的,董卓这个人,跟“明德”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庭院两侧是回廊,回廊里站着侍从和甲士,一个个垂手而立,目不斜视。林晚舟走过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啪嗒、啪嗒、啪嗒,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董卓是他的义父。

  他要叫董卓“义父”。

  林晚舟的胃又开始翻涌了。他前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人叫“义父”,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叫。而且叫的不是什么好人,是董卓——那个把东汉朝廷搞得乌烟瘴气、被后人骂了一千八百年的董卓。

  “将军,”张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低极快,“您的脸色不太好。”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恭敬中带着三分英武、七分孝顺”——这个表情他在短视频里演过,那次是给一款抗老精华做推广,演的是一个孝顺儿子给妈妈买礼物。那次他演得很好,点赞过百万。

  希望这次也能演好。

  厅堂到了。

  林晚舟迈过门槛,抬头的瞬间,吕布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眼前的景象和过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董卓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

  他比林晚舟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高,是“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肚子圆滚滚地鼓出来,把锦袍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崩开。他的脸是横着长的,颧骨高耸,下颌宽大,胡须浓密而杂乱,像一团乱草。一双眼睛嵌在那张大脸上,显得格外小,但格外亮,像是两团炭火,烧得又红又旺。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金带,金带上镶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玉石。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金的、玉的、镶宝石的,叮叮当当,像是个暴发户。

  这就是董卓。

  林晚舟在记忆里见过他无数次,但亲眼见到——不,是“这双眼睛”亲眼见到——感觉完全不同。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头趴着的老虎,虽然没动,但你知道它随时会扑过来。

  “奉先来了。”董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纹丝不动,只有嘴唇在动,像是嘴巴是一道裂缝,声音从裂缝里漏出来。

  林晚舟单膝跪地,抱拳低头:“义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去领奥斯卡了。声音恭敬、沉稳,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情感——就是一个义子对义父应有的那种尊敬和亲近。

  董卓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起来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林晚舟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董卓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目光像一把刀,剜得林晚舟浑身不自在。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躲,就那么站着,任他看。

  “嗯,”董卓点了点头,“气色不错。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精神多了。”

  林晚舟心里一惊。上次见他的时候?吕布的记忆告诉他,上次见董卓是半个月前,那时候的吕布——真正的吕布——确实气色不好,因为那几天他天天喝酒,喝得眼睛都是红的。

  “多亏义父上次赐的药,”林晚舟说,语气诚恳,“儿服下之后,身体大好。”

  董卓又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转头对身旁的一个文士说:“文优,你看奉先,是不是比从前稳重了?”

  林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董卓右手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士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没有任何装饰。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细,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不张扬,但你不敢小看。

  李儒,字文优。董卓的女婿,也是董卓最信任的谋士。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但在吕布的记忆里,这个人比董卓更可怕。董卓的暴虐是写在脸上的,李儒的心思却藏在皮肉下面,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儒微微欠身,看了林晚舟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水,但林晚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

  “将军确实比从前稳重了,”李儒说,声音不疾不徐,“大约是年岁渐长,阅历渐深。”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林晚舟总觉得里面还有一层意思。年岁渐长?阅历渐深?吕布今年才二十出头,阅历能深到哪里去?李儒是在说他变老了?还是说他变油滑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坐,”董卓指了指左手边的椅子,“奉先坐。”

  林晚舟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着硌屁股,但比行军床好一点——至少不会吱呀吱呀地响。

  “奉先啊,”董卓靠在虎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十个戴满戒指的手指像十根短粗的香肠,“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林晚舟欠身:“义父请讲。”

  “第一件,”董卓竖起一根手指,“粮草。你营中的粮草,我已命人备好了,三日内送到。”

  林晚舟心中一喜,正要道谢,董卓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董卓说,“你营外的流寇,猖獗得很。近来已有三拨商队被劫,长安城里的粮价涨了三成。朝廷的脸面不好看,我的脸面更不好看。”

  林晚舟听出了这话的分量。不是“你帮我去清剿”,是“你的地盘上出了乱子,你自己收拾”。

  “儿明白,”林晚舟说,“三日内,儿必清剿流寇,还长安一个太平。”

  董卓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董卓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像聊家常一样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司徒王允,你认识吗?”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允。

  来了。

  “听说过,”林晚舟不动声色,“未曾深交。”

  董卓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股粗气:“那个老匹夫,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他近来在朝中联络了不少人,私下来往甚密。我怀疑他在搞鬼。”

  林晚舟垂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董卓说这些,不是要他出主意,只是告诉他——我盯着王允呢,你也要盯着。

  “奉先,”董卓忽然坐直了身子,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是我的人,我信你。王允那边,不管他给你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林晚舟心中一凛。

  这话是什么意思?董卓已经知道王允要拉拢他?还是只是试探?

  他抬起头,迎上董卓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义父放心。儿的一切,都是义父给的。义父让儿往东,儿绝不往西。”

  董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厅堂上的瓦片都在嗡嗡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拍着扶手,“我就知道,奉先是个好的!”

  李儒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林晚舟也笑了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不谄媚,就是一个忠心的义子听到义父夸奖时应有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他的演技真的可以拿奥斯卡了。

  董卓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长安城里的新鲜事、朝中的大臣们谁又得罪了他、他新纳的妾如何如何。林晚舟一一应着,时而点头,时而附和,时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或赞叹。

  他的脸都快笑僵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董卓终于说到了正题的最后一件事。

  “对了,”董卓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过几日,司徒府有一场宴席,王允那老匹夫请了不少人去。你也收到了请柬吧?”

  林晚舟点了点头。吕布的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但他本来没打算去。

  “去,”董卓说,“去看看他搞什么鬼。回来告诉我。”

  “是。”林晚舟应道。

  “还有,”董卓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听说王允有个义女,生得极美。你去看看,若是真的美,我倒是想见见。”

  林晚舟的胃翻涌了一下。

  貂蝉。

  董卓也盯上貂蝉了。

  “是。”他应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董卓似乎很满意,摆了摆手:“行了,去吧。粮草的事,我让人催着点。”

  林晚舟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儿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儒的声音:“吕将军,慢走。”

  林晚舟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李儒仍然站在董卓身旁,脸上挂着那个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先生有何指教?”林晚舟问。

  李儒摇了摇头:“不敢。只是提醒将军一句——路上小心。最近的流寇,可不只是在城外。”

  林晚舟心中一沉,面上却笑道:“多谢先生关心。”

  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出厅堂。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甲已经湿透了。

  张辽在庭院中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低声问:“将军,如何?”

  “粮草三日内送到,”林晚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流寇要清剿,司徒府的宴席要去,王允的义女要‘看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张辽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将军,”张辽犹豫了一下,“王允此人,城府极深。他的宴席,只怕不是好去的。”

  林晚舟脚步不停:“我知道。”

  两人出了太师府大门,翻身上马。林晚舟这次上马比早上又利索了几分,但还是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幸亏张辽没有看他。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两人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但店铺还开着,叫卖声还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竹靶上插着几十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红灯笼。

  林晚舟看着那些糖葫芦,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也会给他买糖葫芦,一块钱一串,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他想吃。

  但他现在不能停下来买糖葫芦。他是吕布,吕布不会在街上买糖葫芦吃。

  “将军,”张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今日在太师面前,应对得很好。”

  林晚舟转头看了他一眼。张辽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平静,但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夸奖,又像是试探。

  “文远,”林晚舟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张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末将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您在太师面前如此……自如。”

  自如。

  林晚舟品味着这个词。张辽是在说他不像以前的吕布。以前的吕布在董卓面前虽然也恭敬,但那种恭敬是带着锋芒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会拔出来。而今天的他,恭敬得圆润、平滑,没有一丝棱角。

  “文远,”林晚舟说,“人总会变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张辽没有再问。

  两人骑马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枯黄的杂草。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着遗落的谷粒。

  远处,官道旁的树荫下,坐着几个人。

  林晚舟眯起眼睛看了看。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女人头上裹着块灰布,孩子被女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他们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难民。

  又是难民。

  林晚舟放慢了马速,看着那一家人。男人也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铠甲、他的马、他腰间的刀。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晚舟从他们身边走过,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

  他没有停下来。

  他能做什么呢?他口袋里没有钱——这个时代不用钱,用五铢钱,他连五铢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马上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就算有,给了这一家,明天还有十家,后天还有一百家。

  他救不了所有人。

  林晚舟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身体上的闷,是心里面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他想起董卓的虎皮大椅、金带、镶玉的戒指、满桌的酒菜。想起李儒那双看不透的眼睛、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想起太师府门口的十六个甲士、庭院里的铜香炉、厅堂上的雕梁画栋。

  然后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恐惧。

  那个男人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一个会随时拔刀杀人的怪物。

  而他确实是。

  他是吕布。是董卓的义子。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杀人机器之一。在那个男人眼里,他和董卓没有区别——都是穿铠甲的、骑高头大马的、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人。

  林晚舟握紧了缰绳。

  他不想当这样的人。

  但他现在是。

  “将军,”张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到军营了。”

  林晚舟抬起头,看见远处的营门、营门两侧的望楼、望楼上飘扬的旗帜。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破旧的、充满马粪味的、枕头硬得像石头的军营。

  他的“家”。

  林晚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需要躺一会儿。

  需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那些画面——董卓的脸、李儒的眼睛、那个男人恐惧的目光——像牛皮糖一样粘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一头栽倒在行军床上。

  枕头还是硬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硬邦邦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骂人的声音。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林晚舟闷声说,“别烦我。”

  帐外安静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还好。心还在跳。人还活着。

  他想起今天在太师府里说的那些话。

  “儿的一切,都是义父给的。义父让儿往东,儿绝不往西。”

  这些话不是他说的,是吕布的身份替他说的是董卓的义子替他说的是这个时代逼着他说的。

  但说出口的,确实是他林晚舟的嘴。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晚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

  蜘蛛还在那里。网已经织好了,完整、精致,在透过破洞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蜘蛛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舒展开来,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

  连一只蜘蛛都有自己的网,自己的家,自己的安稳日子。

  他呢?

  他没有网,没有家,没有安稳日子。他只有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份、一段洗不白的黑历史,和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未来。

  “算了,”林晚舟闭上眼睛,“想那么多干嘛。活一天算一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白门楼的事——还很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炊烟的味道又飘进来了,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和马粪的骚臭。

  这个世界还是那个味道。

  他也还是他。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林晚舟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又或者,他从来没有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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