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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校场惊魂,马不认主

  粮食到的第二天,林晚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练武。

  不是因为突然有了雄心壮志,是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件让他无地自容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粮草卸完之后,士兵们欢天喜地地熬了一大锅稠粥,每个人多分了半勺,吃得满嘴流油。林晚舟也端着碗蹲在营门边喝粥,喝到一半,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块饼。

  “将军,这是我娘烙的,让我带在身边。”士兵说,黑红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您尝尝。”

  林晚舟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邦邦的,牙口不好的人根本咬不动。但味道出奇地好——麦香浓郁,带着一股炭火烤过的焦香,越嚼越甜。

  “好吃。”林晚舟说。

  士兵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将军喜欢就好。我娘要是知道将军吃了她的饼,肯定高兴坏了。”

  林晚舟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暖了一下,也酸了一下。

  暖的是,有人愿意把母亲烙的饼分给他。酸的是,他根本不配吃这块饼。他不是真正的吕布,他是个冒牌货,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冒牌货。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士兵的笑脸。他想,如果有一天上了战场,他骑着赤兔马冲在最前面,然后从马上摔下来——那个士兵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决定练武。

  不对,不是练武。是练习最基本的、连新兵都会的、在马上坐稳。

  天刚蒙蒙亮,林晚舟就起了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走到马厩。

  赤兔马站在马厩最里面,独占一个隔间。它的毛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它正在睡觉——站着睡觉,四条腿微微岔开,头低垂着,眼睛闭着,鼻孔里喷出均匀的白气。

  林晚舟站在隔间外面,看着这匹马,心里打鼓。

  吕布的记忆告诉他,赤兔马是天下最好的战马,日行千里,通人性,认主人。但那是真正的吕布的赤兔马,不是他林晚舟的。这匹马能感觉到他的生疏,能感觉到他的恐惧,能感觉到——他不是那个人。

  “赤兔,”林晚舟压低声音,“咱俩商量个事。”

  赤兔马的耳朵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对劲,”林晚舟说,“我也觉得我不对劲。但咱俩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我也好,你不好……我也不好。所以,能不能配合一下?”

  赤兔马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把屁股转了过来。

  林晚舟:“…………”

  行吧。这匹马比张辽还难搞。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隔间的门,走进去。赤兔马没有动,但它的耳朵竖起来了,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林晚舟走到它身侧,伸手去够马鞍。马鞍是皮制的,沉甸甸的,他单手拎不动,只好双手抱起来,往马背上放。赤兔马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轻点”。

  他把马鞍放好,系紧肚带。这活他有肌肉记忆,手比脑子快,三下两下就系好了。然后他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这具身体知道怎么上马,他的腿、他的腰、他的手臂,都知道。他只需要放松,让它们去做。

  赤兔马在他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身子绷紧了。

  林晚舟能感觉到那种紧绷——马的肌肉像一根根钢丝,硬邦邦地绷着,随时会弹开。它的耳朵倒伏下去,贴着头皮,这是不高兴的姿势。

  “乖,”林晚舟拍了拍它的脖子,“乖啊。”

  赤兔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像是在做热身运动。然后它忽然迈步,不是走,是窜——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马厩里窜了出去。

  林晚舟的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他本能地夹紧双腿,双手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壁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景物飞速后退。赤兔马在营地里狂奔,绕过帐篷,跳过栅栏,把几个早起做饭的炊事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

  “停下!停下!”林晚舟喊。

  赤兔不停。

  它冲出营门,冲上官道,朝着旷野的方向狂奔。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如黄龙。林晚舟趴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我要死在马背上了。

  一个穿越成吕布的人,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白门楼上,死在了自己的马背上。这说出去都没人信。

  “赤兔!你给我停下!”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勒缰绳,赤兔马的头被勒得往上一仰,但它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林晚舟忽然想起来——吕布的记忆里有一招。不是勒缰绳,是用腿。用双腿夹紧马腹,同时身体后仰,重心后移,这是“急停”的指令。

  他试了一下。

  双腿用力一夹,身体猛地后仰。

  赤兔马的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林晚舟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他死死抓住马鞍的前桥,指甲嵌进皮子里,指节发白。

  赤兔马的前蹄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它停下来了,四蹄叉开,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的白气在晨空中凝成一小团雾。

  林晚舟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他喘着气说,“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赤兔马甩了甩尾巴,打在他腿上,像是在说“你活该”。

  林晚舟慢慢坐直身体,松开缰绳。他的手心全是汗,缰绳都被浸湿了。他环顾四周,旷野茫茫,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和枯黄的草地。他已经看不见军营了。

  “行,”他说,“你赢了。我认输。”

  赤兔马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我不是那个人,”林晚舟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知道。我不是吕布。吕布已经不在了。但我是你的主人——不管你想不想承认,现在坐在你背上的人是我。”

  赤兔马一动不动。

  “我不会打仗,不会骑马,不会用戟。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在学。”林晚舟说,“你教教我,行不行?”

  赤兔马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不再倒伏。它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林晚舟的腿上,温热的,带着草料的味道。

  林晚舟不确定这匹马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但他觉得它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回去吧,”他说,“找不着路了。”

  赤兔马转过身,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它走得很慢,四蹄稳稳当当,像是在照顾一个不会骑马的新手。

  林晚舟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上下起伏,慢慢地找到了节奏。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腰和腿自动地配合着马的动作,不再是僵硬的、对抗的,而是柔和的、跟随的。

  他忽然觉得,骑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回到军营的时候,营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张辽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高顺站在他左边,嘴唇紧抿,像一尊雕塑。成廉站在他右边,手里还握着半块饼,嘴里的饼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老赵蹲在营门边的地上,怀里抱着一袋粮食,一脸茫然。

  “将军,”张辽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您大清早骑马出去,可曾知会末将?”

  林晚舟从马背上翻下来,这次翻得很利索,双脚稳稳落地。他整了整衣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马背上被颠了个半死的人。

  “晨练,”他说,“以后每天都要练。”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高顺忽然开口:“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您以前从不晨练。”

  林晚舟看向高顺。这个人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他不是在质疑,他是在陈述事实,但正因为是事实,才更有分量。

  “以前是以前,”林晚舟说,“现在是现在。”

  高顺沉默了一瞬,抱拳道:“将军若有心习武,末将愿为将军执靶。”

  执靶就是当陪练。林晚舟知道,高顺的陷阵营是全军最精锐的部队,高顺本人更是吕布麾下武艺最高的将领之一。有他当陪练,比他自己瞎练强一百倍。

  “好,”林晚舟说,“吃过早饭就开始。”

  早饭还是那碗粥,但今天多了一小块咸菜。老赵说,粮草到了,盐也有了,可以给粥里加一点盐了。林晚舟喝了一口,确实比前几天好喝了一些——至少有了咸味。

  他端着碗蹲在营门边喝粥,那个给他饼的年轻士兵又走过来了。

  “将军,”士兵笑嘻嘻地说,“您今天骑马的样子,真威风!”

  林晚舟差点被粥呛死。

  “威风?”他咳嗽着问。

  “威风!”士兵用力点头,“赤兔马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将军趴在马背上的姿势,像……像一支箭!”

  林晚舟沉默了。

  他那是趴在马背上,不是“像一支箭”。他是差点被甩下去,不是“像一支箭”。

  但他不能这么说。

  “好好训练,”林晚舟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以后跟着我打仗。”

  士兵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是!”

  林晚舟看着他的笑脸,又想起昨天那块饼。凉的,硬的,但很好吃。

  吃过早饭,高顺来了。

  他换了一身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手里拿着两根木棍。一根长,一根短。长的约莫六尺,短的约莫两尺。

  “将军,”高顺把长木棍递给他,“先用这个练。真戟太重,容易伤着。”

  林晚舟接过木棍,掂了掂。虽然只是木棍,但也有十来斤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学着吕布记忆里的姿势,双手握住木棍中段,右手的虎口卡住棍身,左手辅助。

  高顺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将军,您的姿势不对。”

  “哪里不对?”

  “手太近了。握戟——握棍的时候,右手应该在护手的位置,左手在棍尾。您现在两只手都在中间,力臂太短,使不上劲。”

  林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两只手都握在中间,像个握扫帚的姿势。

  他按照高顺说的调整了一下,右手前,左手后。木棍横在身前,左手在棍尾,右手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前世打台球——右手握杆,左手架杆,瞄准,出杆。

  “对,”高顺点了点头,“将军好悟性。”

  林晚舟心里苦笑。这哪是好悟性,这是肌肉记忆。他的手知道怎么握,只是他的脑子还没跟上。

  “接下来练什么?”他问。

  “练刺。”高顺举起手中的短木棍,“将军用长棍刺我。”

  林晚舟双手握棍,对准高顺的胸口,用力刺了出去。

  高顺侧身一闪,短木棍一拨,林晚舟的长棍便偏了方向,从他肩侧滑过去,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将军的力用得太死了,”高顺说,“刺出去的时候,不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棍上。留三分力,随时可以变招。”

  林晚舟稳住身形,重新握棍。

  又刺。

  又被拨开。

  又刺。

  又被拨开。

  刺了十几下,没有一下碰到高顺。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木棍磨得生疼,掌心已经起了水泡。

  “将军,”高顺忽然停下来,“您以前刺出去的时候,比现在快得多,也狠得多。”

  林晚舟喘着气,看着高顺。

  “末将不是说现在的将军不好,”高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末将只是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晚舟问。

  高顺想了想,说:“以前将军刺出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现在将军刺出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火。”

  林晚舟沉默了。

  火。

  吕布心里有火。那是战意,是杀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没有那种火。他有的只是恐惧、迷茫和一点点不甘心。

  “火会有的,”林晚舟说,“再练。”

  高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举起短木棍。

  一上午,林晚舟刺了上百下,没有一下刺中高顺。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木棍染得斑斑点点。

  但他的手没有抖。

  这具身体比他的意志更坚强。它知道什么是累,但它不怕累。它知道什么是疼,但它不怕疼。

  午时,张辽来叫他们吃饭。

  林晚舟扔下木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高顺站在他面前,呼吸平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将军,”高顺说,“明日还练吗?”

  “练。”林晚舟说。

  高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林晚舟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像闪电一样短暂。

  “末将告退。”高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辽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和一块饼。林晚舟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甲上。

  “将军,”张辽蹲下来,和他平视,“您今日练了一上午,末将都看见了。”

  林晚舟咬着饼,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末将想问将军一句——您为何突然想练武了?”

  林晚舟嚼着饼,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在战场上丢人。”

  张辽沉默了一瞬,说:“将军从前从不担心丢人。”

  “从前是从前。”

  “将军,”张辽的声音低了下去,“您这几日总说‘从前是从前’。末将想知道,您口中的‘从前’,和末将记忆中的‘从前’,是不是同一个?”

  林晚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辽。张辽的目光很沉,但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困惑。像一个解不开谜题的人,在向出题人求证。

  “文远,”林晚舟说,“你记忆中的吕布,是什么样的人?”

  张辽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将军从前……不犹豫。杀人也好,打仗也好,做任何事,都不犹豫。将军从前……很孤独。除了喝酒,将军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将军从前……”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将军从前,不像一个活人。”

  林晚舟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不像一个活人。

  这是什么意思?

  张辽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说道:“将军从前会笑,会怒,会杀人,会喝酒。但末将从未见过将军……关心过任何人。将军不关心末将,不关心高顺,不关心士兵,不关心任何人。将军只关心自己的方天画戟和赤兔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末将跟随将军多年,将军从未问过末将的家在何处,父母是否安在,可有妻儿。”

  林晚舟看着张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张辽跟随吕布多年,吕布从未问过他的家在哪里。

  而林晚舟穿越才几天,也从未问过。

  “文远,”他说,“你家在何处?”

  张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忍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末将家在雁门马邑,”张辽说,“父亲早逝,母亲尚在,由末将的兄长照料。末将有一妻,无子。”

  林晚舟点了点头:“等仗打完了,回去看看你母亲。”

  张辽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看着林晚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站起身来。

  “将军,”他说,“饼凉了,末去给您热一热。”

  他转身走了。

  林晚舟坐在营门边的地上,手里拿着半块凉饼,看着他的背影。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的山丘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林晚舟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饼还是凉的。

  但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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