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营中多事,暗箭难防
貂蝉住下来的第二天,整个军营都炸了。
不是那种“炸了”的炸,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见,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在往那个方向瞟的炸。
早晨林晚舟走出帐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值夜的亲兵站得比平时直,目光比平时正,但余光明显在往旁边那顶小帐篷上飘。炊事班的老赵端粥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三分,眼神比平时多了七分。就连远处校场上正在练刀的士兵们,刀锋的方向都偏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朝着靶子,是朝着貂蝉的帐篷。
林晚舟接过粥碗,蹲在营门边,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但今天多了一小块咸菜。老赵蹲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老赵压低了声音,络腮胡子下面的嘴巴一张一合,“那位姑娘……是司徒府的?”
林晚舟嚼着咸菜,嗯了一声。
“司徒府的姑娘,咋住咱军营来了?”
“她想住,就住了。”
老赵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但他也不敢再问。他只是蹲在那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是要把心里的疑惑全都画进土里。
林晚舟喝完粥,把碗递给老赵,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他说,“今日照常操练。谁也不许靠近那顶帐篷。”
“是。”老赵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林晚舟看了一眼貂蝉的帐篷。帐帘紧闭,里面没有动静。不知道她是还没起,还是起了不想出来。
他不想去猜。
他走到校场,高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今天高顺手里拿的不是木棍,是两把真正的刀——刀身三尺,刀背厚实,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将军,”高顺把其中一把刀递过来,“今日练刀。”
林晚舟接过刀,掂了掂。比木棍重多了,至少二十斤。刀柄上缠着麻绳,握上去粗糙扎手,但摩擦力很好,不会滑。
“昨日练戟,今日练刀,”林晚舟说,“明日练什么?”
“明日练箭。”高顺面无表情,“将军从前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如今要从头练起,时间紧,任务重。”
林晚舟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末将说的是实话。”高顺举起刀,“将军,请。”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了个起势。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又来了——他的脚自动站成了丁字步,腰微微下沉,刀斜指前方,刀尖对准高顺的咽喉。
高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将军的架势还在。”
“架势在,功夫不在了。”林晚舟说。
“架势在,功夫就能练回来。”高顺说完,一刀劈了过来。
刀风呼啸。
林晚舟举刀格挡,两刀相击,迸出一串火花。他的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去。高顺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平时用木棍感觉不出来,真刀真枪一碰,才知道差距。
“将军的力用得太散了。”高顺收刀,退后一步,“再来。”
林晚舟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重新握刀。
这一次他没有硬碰硬,而是侧身一闪,刀从高顺的刀锋旁边滑过去,削向他的肩膀。高顺身子一矮,躲了过去,同时刀背横扫,拍在林晚舟的小腿上。
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骨头被震了一下的疼。林晚舟龇了龇牙,跳开两步。
“将军的反应比昨日快了。”高顺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是因为你打得太疼了。”林晚舟揉着小腿。
高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转瞬即逝的、像闪电一样的笑容。
两人又练了半个时辰,林晚舟的身上多了七八处淤青,衣服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左手虎口裂开了一道缝,血珠子渗出来,黏糊糊的。
但他没有停。
高顺也没有停。
直到张辽走过来,在林晚舟身后站定,咳嗽了一声。
林晚舟收刀,回头看着张辽。张辽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将军,”张辽说,“那位姑娘……”
“怎么了?”
“她出来了。”
林晚舟顺着张辽的目光看过去。
貂蝉站在帐篷门口。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是昨晚那件素色衣裙,也不是宴席上的红衣,而是一身半旧的布衣,灰蓝色,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端着一只陶盆,盆里装着水。她弯腰把水泼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个司徒府的义女,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
校场上,几十个士兵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你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大脑来不及处理,身体就先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貂蝉似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抬起头,朝校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些士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舟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端着陶盆,转身回了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校场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练刀,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
张辽站在林晚舟身后,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姑娘,留在这里……怕是不妥。”
“哪里不妥?”林晚舟问。
“她是司徒府的人。”
“我知道。”
“司徒王允,与太师董卓面和心不和。他的人留在军营里,太师那边——”
“我知道。”林晚舟打断了他,“文远,你说的我都知道。”
张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质疑,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的无奈。
“那将军为何还要留她?”
林晚舟想了想,说:“因为她在司徒府,比在我这里更危险。”
张辽的眉头皱了一下。
“文远,”林晚舟看着远处貂蝉的帐篷,“你知道王允收养她是做什么用的吗?”
张辽沉默了一瞬,说:“听说过一些。司徒府有义女,貌美如花,常被用来招待贵客。”
“不是招待。是算计。”林晚舟说,“王允养她,就像养一把刀。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都是算好的。”
张辽没有说话。
“她现在在我这里,”林晚舟说,“不管她是不是王允派来的,至少她不用在司徒府里给人斟酒赔笑了。”
张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舟意外的话:“将军从前,不会在意一个女子的死活。”
“从前是从前。”
“将军最近总说这句话。”张辽看着他,目光沉沉,“末将不知道将军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末将知道——将军变了。变好变坏,末将说不准。但末将愿意看看。”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林晚舟站在校场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有豁口——刚才和高顺对砍的时候崩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豁口,金属的边缘扎手,像一颗小小的牙齿。
“将军,”高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练吗?”
“练。”林晚舟说。
高顺点了点头,举起刀。
中午,林晚舟坐在营门边喝粥,老赵端了一碗粥和半块饼,往貂蝉的帐篷走去。
“老赵,”林晚舟叫住他。
老赵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粥放下,你回来。让她自己吃。”
老赵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把粥和饼放在貂蝉帐篷门口,敲了敲帐帘:“姑娘,饭放门口了。”然后转身走了。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把粥碗端了进去。帐帘又落下了。
林晚舟低头喝自己的粥。
他不知道貂蝉在里面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不打算去问,也不打算去猜。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他把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在司徒府里被人当刀使。
至于她是不是王允的刀——那是另一回事。
下午,林晚舟继续练武。高顺换了一把更重的刀,说是“增加负重”。林晚舟举了不到一炷香就手臂发软,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的印子。
“将军的臂力下降得厉害。”高顺直言不讳。
“我知道。”林晚舟喘着气。
“从前将军能单手举起方天画戟,挥舞如飞。如今双手举这把刀都吃力。”
“我知道。”
高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末将有一个法子,可以帮将军恢复臂力。”
“什么法子?”
“从今日起,将军吃饭用戟。”
林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戟吃饭?怎么用?”
高顺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杆方天画戟,单手握着,递到林晚舟面前。戟身比他高出一头,戟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月牙形的侧刃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将军每顿饭前,用这杆戟刺一百下。刺完再吃。”
林晚舟看着那杆戟,又看了看高顺的脸。高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百下?”
“一百下。少一下,不吃饭。”
林晚舟接过方天画戟。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这杆戟至少四十斤,握在手里像抱着一根铁柱子。他用双手握住戟身中段,举起来,对准前方的空气,刺了出去。
戟尖晃了一下,偏了。
他收回戟,又刺。
还是偏。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戟尖都在晃,像一条喝醉了的蛇。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戟身往下流,滴在地上。
高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一个铁面无私的考官。
刺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林晚舟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戟尖垂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将军,还有八十下。”高顺说。
林晚舟咬着牙,把戟举起来,又刺了出去。
第三十下,第四十下,第五十下。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酸,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的无力感。
第六十下的时候,戟尖没有晃。
林晚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着前方,戟尖稳稳地指着远处的一棵树,纹丝不动。
他收回来,又刺出去。戟尖还是没晃。
“将军,”高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力用对了。”
林晚舟没有回答。他继续刺。第七十下,第八十下,第九十下,第一百下。
最后一刺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戟尖破空的声音——不是软绵绵的“呼”,而是尖锐的“咻”,像一根箭矢从耳边飞过。
他把戟杵在地上,双手撑着戟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高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将军,吃饭吧。”
林晚舟抬起头,看着高顺。高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晚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认可。像一个铁匠看见一块生铁被烧红了、被锤扁了、被淬了火,终于有了一点钢的样子。
“明日还练吗?”林晚舟问。
“练。”高顺说,“明日两百下。”
林晚舟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拖着方天画戟走回帐篷,把戟靠在兵器架上,然后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他的手臂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糊糊的,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层层叠叠,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缠在手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拉紧,打了个结。
动作笨拙,但结实。
帐帘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将军,”貂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奴家可以进来吗?”
林晚舟愣了一下。这是他住进这个帐篷以来,第一次有人“敲门”——不对,是“敲帘”。其他人都是直接掀帘进来,只有她问了。
“进来。”
貂蝉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水,清亮亮的,冒着热气——是热水。
她把碗放在木箱上,看了一眼林晚舟缠着布的手,没有说话。
“给我的?”林晚舟问。
貂蝉点了点头。
“谢谢。”
貂蝉站在帐篷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了一眼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又看了看林晚舟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服,目光停了一瞬。
“将军练了一天的武?”她问。
“嗯。”
“为什么?”
林晚舟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等那股烫劲儿过去了,才说:“因为不想在战场上丢人。”
貂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回答有点意思”的表情。
“将军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猛将了,还会丢人?”
“天下第一?”林晚舟苦笑了一下,“那是别人说的。我自己知道,我还差得远。”
貂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将军,奴家可以留在军营里做什么?”
林晚舟抬头看着她。
“奴家不能白吃白住,”貂蝉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将军让奴家住在这里,奴家感激不尽。但奴家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白吃将军的粮食。”
林晚舟想了想,说:“你会做什么?”
貂蝉想了想,说:“奴家会缝补衣裳,会做饭,会洗衣,会——”
“行了,”林晚舟打断了她,“会缝补衣裳就行。军营里的士兵,衣服破了没人补,一个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你要是愿意,帮他们补补。”
貂蝉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多说,转身走了。走到帐帘处,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
“将军,”她说,“奴家有一事想问。”
“问。”
“将军让奴家住在这里,不怕司徒大人怪罪吗?”
林晚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问句,这是一个试探——她想看他怎么回答,想从他嘴里套出他对王允的态度。
“怕,”林晚舟说,“但怕也没用。司徒大人怪不怪罪,是他的事。留不留你,是我的事。”
貂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掀帘出去了。
林晚舟坐在行军床上,端着那碗热水,看着晃动的帐帘。
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木箱上,然后躺倒在床上。
枕头还是硬的。
但他今天太累了,硬不硬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高顺的刀,方天画戟的刺,貂蝉端来的那碗热水。
还有她问的那句话:“将军让奴家住在这里,不怕司徒大人怪罪吗?”
她在试探他。
他知道她在试探他。
但他不在乎。
因为试探本身就是一种交流。一个完全不想跟你打交道的人,不会试探你。她试探你,说明她还在观察你,还在评估你,还在——给你机会。
林晚舟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帐壁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圆。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不知道貂蝉需要多久才能相信他。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会。
但他有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