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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将军有疾,在妄想

  林晚舟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早饭没吃有点饿”的饿,是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的、翻江倒海的、能把人从最深沉的睡眠里生生拽出来的饿。

  他睁开眼,帐顶还是那个帐顶,破洞还是那个破洞,蜘蛛还在那儿,只不过网已经织了大半,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枕头还是硬的。

  他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回去,确认这不是梦,确认自己仍然是吕布——那个骑都尉、董卓义子、三姓家奴、未来会死在白门楼上的倒霉蛋。

  然后他的胃又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行吧,”林晚舟坐起身来,“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还是那么凉,碎土渣还是那么硌脚。他趿拉着一双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草鞋——说是草鞋,其实就是几根草绳编的底,用布条绑在脚上,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穿了双不合脚的拖鞋。

  他走到帐帘前,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见眼前的景象,整个人愣住了。

  帐外是一个巨大的军营。

  数百顶帐篷整齐排列,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墙脚下。士兵们正在晨练,有的在跑操,有的在练刀,有的在射箭。刀光在晨阳下闪烁,箭矢破空的嗖嗖声此起彼伏。炊烟从营地东侧升起来,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和烤饼的焦香。

  远处,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站在马厩里,鬃毛在晨风中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正低头吃草料,偶尔抬起头来,打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赤兔马。

  它似乎感觉到了林晚舟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确实有嫌弃。

  林晚舟移开目光,决定暂时不去招惹那匹马。

  “将军!”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他转头,看见昨天那个络腮胡壮汉正端着一只陶碗小跑过来,碗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差点洒出来。壮汉跑到他面前,双手递上陶碗,气喘吁吁地说:“将军,粥!刚熬好的,趁热喝!”

  林晚舟接过碗,低头一看。

  一碗灰白色的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粥面上漂浮着几粒零星的米,还有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已经煮得发黄发烂。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处还粘着上一顿饭的残渣。

  他的胃又翻涌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粥卖相实在不佳。

  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味儿。

  不是“有点淡”,是完全没有味道。没有盐,没有糖,没有任何调味料。就是米加水和菜叶子煮出来的糊糊,带着一股生水的腥气。

  林晚舟放下碗,看着络腮胡壮汉:“这粥……没放盐?”

  壮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将军,盐贵着呢。弟兄们一个月才得二两盐,熬粥哪舍得放。”

  林晚舟沉默了。

  他前世一碗粥能喝出十八种花样——皮蛋瘦肉粥、香菇鸡丝粥、海鲜粥、南瓜粥、紫薯粥。就算是最普通的白米粥,也会配一碟小咸菜、一个茶叶蛋、两根油条。

  现在他连一碗放盐的粥都喝不上。

  他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把碗递给壮汉:“再盛一碗。”

  壮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晚舟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士兵们。他们有的端着碗蹲在地上喝粥,有的在啃一块黑乎乎的饼,有的一边吃一边说笑。所有人的衣服都是破旧的,补丁摞补丁,颜色从深灰到浅灰到发白,没有一个人穿的是完整的、没有破损的衣服。

  但他们看起来并不痛苦。

  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苦。

  “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舟转身,看见张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佩短刀,面容沉静。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看起来像一尊不会笑的雕塑。林晚舟的记忆告诉他,这是高顺,吕布麾下最忠心的将领,统领着全军最精锐的“陷阵营”。

  右边那个,瘦高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看起来比张辽和高顺都年轻一些。这是成廉,吕布麾下的骑将,擅长骑射。

  “将军,”张辽拱手道,“今日军务,有几件事需要您定夺。”

  林晚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军务?定夺?

  他一个美妆博主,连公司年会的流程都搞不定,你让他定夺军务?

  但他面上不能露怯。他现在是吕布,是这些人的将军,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他们的将军已经换了一个芯子,里面装的是一个连骑马都不会的现代人。

  “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张辽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念道:“第一,粮草。上月拨下的粮草已消耗大半,按现在的用度,只够再支撑二十日。需向董卓催要下一批粮草。”

  二十日。

  林晚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日之后,如果粮草不到,这五千人就要饿肚子。

  “第二,”张辽继续念,“马料。赤兔马及八百骑兵的战马,草料已不足半月。秋草已枯,冬草未储,若不尽快储备,入冬后马匹难以过冬。”

  马料。

  林晚舟连马都不会骑,现在要操心马吃什么。

  “第三,”张辽收起竹简,“董卓派人来催,说长安城外的流寇日渐猖獗,命我军三日内出兵清剿。”

  流寇。清剿。

  林晚舟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骑着赤兔马,冲进一群衣衫褴褛的流寇中间,挥舞方天画戟,杀人如麻。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将军?”张辽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林晚舟回过神来:“知道了。粮草和马料的事,我今日就派人去长安催。至于流寇……容我想想。”

  张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高顺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时忽然开口:“将军,末将有一言。”

  林晚舟看向他。高顺的声音低沉,像石头摩擦石头:“流寇虽弱,不可轻敌。末将请命,率陷阵营为前锋,替将军扫清障碍。”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晚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狂热,不是好战,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责任感。

  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准备去杀人,也准备好被人杀。

  林晚舟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急,”他说,“等我从长安回来再说。”

  高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张辽又说了几件事——军械损耗需要补充、士兵冬衣还没着落、有十几个新兵逃了需要追捕——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稻草,一根一根地压在他身上。

  林晚舟一一应下,脑子里其实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怎么催粮草,不知道怎么储马料,不知道怎么清剿流寇。他甚至连军营里有多少匹马、多少口锅、多少个人都搞不清楚。

  但他现在不能露馅。

  “文远,”他说,“粮草的事,你随我去长安走一趟。”

  张辽拱手:“是。”

  林晚舟转身走回帐中,把帐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然后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完了完了完了,”他小声说,“我连公司报表都看不懂,你让我管五千人的吃喝拉撒?这不是为难我吗?”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吕布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曾经率领千军万马,曾经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曾经让天下英雄闻风丧胆。

  而他现在蹲在地上发愁,愁的是怎么开口跟董卓要粮草。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吕布大哥,你要是还在,你教教我,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

  镜子里的吕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林晚舟摆摆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说‘打过去,抢过来’。但我不是你啊大哥,我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去抢粮?”

  他叹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准确地说,是开始往身上套铠甲。

  吕布的记忆告诉他,去见董卓不能穿得太随便。董卓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你穿得寒酸了,他会觉得你不重视他,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粮草就不好要了。

  林晚舟把锁子甲套在身上,扣好每一个铁环。然后是战袍,玄色的粗布,质地硬得像砂纸。然后是腰带,挂上短刀。最后是头盔——一顶铁制的兜鍪,顶上插着一根红缨,戴上去之后整个头都被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全副武装的将军。

  锁子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红缨在头顶微微颤动,短刀挂在腰间,沉甸甸的。他的脸在头盔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眉目间竟然真的有几分杀伐之气。

  “还挺帅的,”林晚舟自言自语,“要是能拍张照发朋友圈就好了。”

  他掀帘出帐。

  张辽已经换好了装束,牵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等在帐外。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不是凡品。马鞍上挂着弓和箭壶,马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垫。

  林晚舟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张辽。

  “文远,”他说,“我今天不太想骑马。”

  张辽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坐车。有没有车?”

  张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理解“将军不想骑马”这件事的含义。

  “有,”张辽缓缓说,“但是将军,从军营到长安,骑马半个时辰,坐车要一个半时辰。”

  “那就坐车。”林晚舟斩钉截铁地说。

  他不想骑马。不是因为他矫情,是因为他——一个穿越前只骑过公园里那种十块钱一圈的观光马的人——根本不会骑战马。他要是上了马,要么被马甩下来,要么在马背上东倒西歪,露馅。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去安排车辆。

  林晚舟站在帐前,看着张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张辽是真心追随他的,而他在骗张辽。

  但他没办法。他总不能说“文远,其实你们将军已经死了,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一个美妆博主,不信你看我给你化个妆”。

  张辽会当场把他绑起来,送到董卓面前,说“义父,您儿子疯了”。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从营地后方驶过来。说是马车,其实就是一辆平板车,上面搭了一个布棚,四根木柱撑着,四面透风。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瘦骨嶙峋,走路的时候蹄子在地上拖,有气无力的。

  林晚舟看着这辆车,沉默了。

  他想象中的“坐车”是有软垫、有车帘、有茶水的马车。而不是一辆——平板车。

  “将军,”张辽站在车旁,语气平静,“请上车。”

  林晚舟爬上车,坐在布棚下面。木板硬得像石头,比他的枕头还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坑洼,车身剧烈摇晃,他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车上滚下去。

  张辽骑马走在车旁,目光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晚舟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动。

  “文远,”林晚舟扶着车栏,“你想笑就笑吧。”

  张辽沉默了一瞬,说:“末将不敢。”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林晚舟分明听到了一个被强行压回去的笑声。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半个时辰,林晚舟的屁股已经颠得没有了知觉。他开始后悔坐车的决定——骑马虽然不会,但至少屁股不会这么疼。

  他正要跟张辽说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辽立刻勒住马,右手按上了刀柄。

  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马上的骑士身穿斥候的轻甲,满脸尘土。他在张辽面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文远将军,前方五里,发现一队流寇,约三百人,正朝我军方向移动。”

  张辽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车上的林晚舟。

  林晚舟的心跳骤然加速。

  流寇。三百人。

  他在吕布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发现“流寇”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意思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拿起锄头和木棍,四处抢粮。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铠甲,没有训练,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但他们人多,而且饿疯了,饿疯了的人比训练有素的士兵更可怕,因为不怕死。

  “将军,”张辽说,“三百流寇,末将带两百骑兵足以应付。您可在车上稍候——”

  “等一下。”林晚舟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不想去。他真的不想去。他不想看见杀人,不想看见流血,不想看见任何和“战争”有关的东西。他想待在车上,等张辽把那些流寇解决了,然后继续去长安,要粮草,回来,苟着,活一天算一天。

  但他现在是吕布。

  是这些人的将军。

  如果他连三百流寇都不敢面对,以后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舟说。

  张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林晚舟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张辽的马前,伸手抓住马鞍。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镫,右脚一蹬,翻身上了马背。

  动作一气呵成。

  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他不会骑马,但吕布会。他的手、他的腿、他的腰,都知道怎么上马、怎么坐稳、怎么控缰。他只需要——不挡着它们。

  林晚舟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缰绳,感受着马匹的体温和呼吸。马是活的,温热的,有力量的。它的肌肉在他的腿下一张一弛,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走。”他说。

  张辽一马当先,两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林晚舟被夹在队伍中间,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起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

  不要摔下去。不要摔下去。不要摔下去。

  五里路,骑兵片刻即到。

  林晚舟勒住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莫两三百人。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菜刀,有几个人的手里甚至只有石头。他们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还在往前走。

  朝着军营的方向。

  因为他们饿了。饿到极致的时候,人不会害怕刀枪,不会害怕死亡,只害怕一件事——吃不到下一口饭。

  林晚舟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没有见过穷人。他在短视频里见过,在新闻里见过,在公益广告里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穷——穷到连恐惧都没有了,穷到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那就是饥饿。

  “将军,”张辽在他身旁低声说,“这些人,杀还是不杀?”

  林晚舟转头看着张辽。

  张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杀还是不杀?

  三百个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他们想要抢粮食,他们该死吗?

  从军法上说,该。从道理上说,不该。从生存上说,不管该不该,他们都挡在了路上。

  林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不杀”。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不杀这些人,他们就会继续往前走,走到军营,抢粮食。军营里有五千士兵,那些士兵不会手软。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三百人,而是更多。

  他不能放他们走。

  他也不能杀他们。

  他该怎么办?

  林晚舟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前世只需要思考“这个粉底液适合干皮还是油皮”,现在他要想的是“三百个人该不该杀”。

  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将军,”张辽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快过来了。”

  林晚舟握紧了缰绳。

  他看向那些流寇,看见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人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脚步蹒跚,但没有停。

  老人身后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是婴儿,被一块破布裹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林晚舟闭上了眼睛。

  “文远,”他说,“驱散他们。不要杀人。”

  张辽沉默了一瞬,拱手道:“是。”

  他拔出刀,纵马上前,两百骑兵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冲锋,而是排成一排,缓缓向前推进。马蹄声整齐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流寇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些铠甲,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老人手中的木棍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蹒跚地往回走。

  一个接一个,流寇们转过身,往回走。

  没有人说话。

  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沉默地、缓慢地、绝望地,消失在了尘土中。

  林晚舟坐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美妆博主。他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他管不了这三百个人的死活。

  “将军,”张辽回到他身边,收起刀,“散了。”

  林晚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将军,”张辽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您以前……不会问‘杀还是不杀’。”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以前,”张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会直接冲上去。”

  林晚舟沉默了。

  他知道张辽在试探他。张辽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将军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吕布了。以前那个吕布不会犹豫,不会问,不会说“驱散他们,不要杀人”。

  以前那个吕布会冲上去,杀光所有人,然后大笑。

  “文远,”林晚舟说,“人总会变的。”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林晚舟调转马头,“去长安。”

  马车重新上路。

  林晚舟没有坐车,他继续骑马。

  不是因为他不累了,是因为他发现——骑马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风声很大,马蹄声很响,风吹在脸上很疼。

  他只需要看着前方的路,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

  但那些流寇的脸,那个老人,那个妇人,那个孩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他想起那个老人掉在地上的木棍。

  那是一根削尖的木棍。削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一个老人,用石头,一点一点地磨,磨出了一根木棍。

  然后拿着它,走向一队骑兵。

  走向死亡。

  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一口饭。

  林晚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现在是吕布。吕布不哭。吕布只会杀人,不会哭。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城墙上旌旗飘扬,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商队络绎不绝。林晚舟远远地看见那些城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长安。

  东汉的都城。未来的废墟。

  他知道这座城会经历什么。董卓迁都,火烧洛阳,长安成为新的都城。然后董卓死,李傕郭汜乱,长安变成人间地狱。百姓互相残杀,易子而食,城外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

  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一个美妆博主。

  “将军,”张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

  林晚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策马走向城门,走进那座注定会变成废墟的城市。

  城里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肉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但这些繁华是假的。

  林晚舟知道,这都是假的。

  过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被战火吞没。

  他骑着马穿过街道,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太师府”。

  董卓的府邸。

  林晚舟下马,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去见义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演技可以拿奥斯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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