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进来了。不是装修工,是一个白领。白领这两个字是写在他的西装、头发、皮鞋、脸庞上。不过在此时的丁一看来,这两个字又是如此可笑。可笑得如同老母猪身上贴了张字条——母猪。没有意义,是可笑的。白领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可笑,因为自己没有意义的某部分被嘲笑。他不可能意识到自己会有不含意义的部分。也许他自豪地认为他的生活每点每滴都包含了意义,积极向上的意义。正如他许许多多的同伴一样。他向一个刚进来的同伴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出去了。
白领的同伴当然也是白领。这个白领也许还没褪尽黑色,或是已沾上了污迹,黄不叽的。丁一精神为之一振。有时不是看到好的东西方能振作,反而是看到差的才会抖擞,因其令自己站上了一个高度。
白领越来越多。看来外面的办公室都差不多装修好了,人们开始上班。社会的进步使人不再需要满林子乱转,遍山遍野奔跑耕作。只在一个房间,甚至只是一张桌子前就能猎获到衣食和其他。同时,不可避免也缩小了拉撒的范围,从满山满野缩小到一个房间。没有窗透风,只有一个不知安在哪里的换气扇,也不知换来的是什么气体。
当然,什么气体,丁一并不知道。在镜中只有视觉和思维及若有若无的触觉,其它所有的感觉都不复存在。没有味觉,没有嗅觉,也没有听觉。在看到镜外的白领镜外的白领三三两站在尿兜前、镜子前或者像阴谋家或者像政治家或者像长舌妇一样讲个不停时,丁一无法听见。有时从唇形、神情能猜出他们讲的一两句,却像偷听而听不清反而更想听。他感到一种聋人的焦灼。聋人的悲哀就在于知道世界有声而自己被隔在玻璃之外,任凭拍打也进入不得。聋往往是伴随着哑的。这个定律吓了丁一一跳。丁一马上张口试了试,像没有声音发出。也许这是进入镜子后第一次试着说话,仓促之间没想出说什么,声带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而振动不了。丁一说:“你好。”喉咙像被堵了什么,口腔像被贴了吸音的海绵。丁一还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丁一再说:“上帝也好。”仍听不到声音。不过感受到了一点声带的振动,轻轻地颤动。丁一继续说着:“天空在地下燃烧发出一点臭味冒出的青烟往下飘动天空随之下沉沉到了熔岩的住处被炎热烫伤弹起老高天空就是天空天空不会永远下沉--”声带的振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靠近它应处的位置。丁一虽然还没听到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哑。他继续说着,声带像砂布磨擦的刀剑。
镜外的白领们在卫生间做的最多的不是拉撒而是照镜子。照衣服的皱折、领带的端正、脸上的酒刺、头上的摩丝、眼睛的光暗、排泄器的大小。每当最后这种照映前,丁一学会看先兆而转过身去。有时没来得及闭眼,看到时也不如第一次触目惊心。那只是个器官而已,同鼻子一样,一个器官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