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突然看到有个人在向他打招呼，不禁像看到鬼一样浑身一哆嗦。那个人确实是在向自己招呼。看到丁一受惊的样子，还笑着点下头，示意他不用害怕。但丁一怎能不害怕。许久没有同任何人任何物沟通。乍然有人向自己主动打招呼，就像偷窥者被人发现且被拖到太阳底下。那人是在一块小镜子里。小镜子被放在水池边。丁一明白了那也是一个关在镜子里的人。镜子那么小，关在里面肯定更难受吧。然而同情很快变成惊讶。那个人慢慢地向自己走来。身子像吹气球一样逐渐变大。最后来到了丁一的身边。穿过了镜子！进入了镜子！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一丝不苟的发型，笔挺的西服，端正的领带，光脚趿着一双拖鞋。男人笑着伸出手，却没有碰到丁一反射似地抬起的手，像征性地握了握摇了摇。然后说：“我叫张口就来，很特的名字吧。你呢？”

　　这是丁一在镜中第一次听到的话语，虽然没有声音，但话语还是清晰完整地传进脑袋里，也许不是通过耳朵。

　　“你不要报你的真名。报网名就可以。我们在镜中相遇，你不觉得很像是在网上吗？你如果你想叫我张口就来先生，却又嫌太长的话，叫我老来就好了——”

　　丁一正在想自己的网名时，张口就来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通，就像一根在水里泡了八十七天的面条一样又粗又长。不过没令丁一感到不快。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自己的网名。于是说：“老来，我叫丁一。”

　　仍然听不到声音，丁一激动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担心地看着对方。张口就来的反应令丁一悬着的心放下来，自己没有哑。哑还是没哑，不是由自己判断定的，而需要别人的证明。

　　“丁一？横竖钩的丁？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这个网名好。笔画简单，又有特征，就像网上的一根钉子一样容易被人记住。我为什么没想到用这两个字呢。用了‘张口就来’这罗罗嗦嗦的鬼名字。难怪那些网友总说我很罗嗦。唉，被误解了被误解了。都怪这个名字——”

　　丁一饶有兴趣地看着张口就来，觉得罗嗦的他会很可爱。好不容易插话说：“丁一不是网名，是我的真名。”

　　“真名？不会吧。你是说，‘丁一’是你在镜外世界的名字。哦，你是刚进来的。进来很久了？怎么还用镜外的名字。小伙子，这是很危险的。”

　　张口就来看见丁一诧异的样子，兴奋地往水池上一坐，把光脚伸到水龙头底下。水穿过他的脚板往下流着。镜外有人在洗手。张口就来一边用搓着自己的脚趾，一边对丁一说：“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洗脚了。刚才说到在镜中用镜外的名字很危险，没有人告诉你吗？什么？我是你在镜中见到的第一个人。这里是刚装修好的吧。怪不得。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这么久，不得了。小伙子，有毅力。要是我，早就疯了。人如果没有交流，是很容易疯的。就像不通风的箱子很容易发霉。我在镜中比你久多了，之所以没发疯，是因为我从不在一块镜里呆多长时间，就跳到另一块镜中。在这过程中，会碰到许多不同的人。一看见别人，我张口就来，就是交流。就算对方沉默不语不理我，我至少也说了一两句，对方的态度我也知道了。有些人沉默仅仅是因为他们一下子想不出用什么名字来回答我。毕竟在镜子中使用名字的机会不多。其实这也是因为他们在一块镜子里呆得太久的缘故。像我，到一个新镜，张口就来，报出自己的名字。那些人想不出什么名字，也不会跟你一样用自己镜外的名字。其中的原因同在电子互联网上一模一样。”

　　“电子互联网？”丁一对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对。电子互联网。我之所以要强调电子这两个字，是想说明除了电子以外还有许多媒介。互联网早在IntNet之前早就存在了。可以说当人类出现时，互联网就随之出现。信息的创造与交流是人的本能。人类千方百计通过各种媒介相互联系，编织成一个大网。我们谁都在这个互联网中生存。只不过，电子这个媒介使信息的交流空前迅捷和发达，才会专门出现互联网这个名词。其实准确来讲应该叫作电子互联网。人们利用其来做电子商务电子政务电子娱乐等，就是同以前用电话电报等工具一样。而有些人没有看到这一点，他们把电子互联网当作了一个社会，一个不同于现实的社会。其实我们现在所处的镜子互联网中，才是一个真正的社会。”

　　“镜子互联网？”

　　“镜子也是种媒介，或者准确地说，光线是传播的媒介，镜子就是网上的结点。我们走入镜中，然后借助光线从一个镜里跳到另一个镜里。在这跳迁的过程里，我们互相遇见，交流信息。对了，顺便告诉你，刚才我看到中国队输给了巴西队，0比4。你不至于连外面在玩2002世界杯都不知道吧？”

　　丁一模糊记起在镜外的时候，全世界都正为世界杯的到来准备电视准备啤酒准备喝彩准备发泄。足球像个魔咒一样给每件事每个物都打上烙印，谁也无法摒之不顾。自己躲进镜子中得以摆脱它，想不到今次还是听到关于它的信息。“老来，你是说，在许许多多的镜子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并可以通过互相的映照而走来走去。？”

　　“对，我们是通过照镜子而进来的，同样通过照镜子可以走到另外一块镜子里。镜子是可移动的，比如我刚才所在的那而小镜子。我们可以随之移动而去到新的地方，看见新的事遇到新的人。”

　　“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镜外的人在镜中没有影像？水龙头的水怎么可以穿过我们的手掌呢？”

　　“镜外的人在镜中当然有影像。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为了不发生冲突吧。就像镜外的人也看不到镜中有我们存在，否则不吓死才怪呢。不过我想偶尔这种事情总会发生的，至于要什么条件，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这水能够穿过我的脚板，我想大概是因为它是运动的吧。不比这些水池是静止的才能与我们共存。”

　　“这个镜中的社会总共有多少人？”

　　“说不清。也许有60亿吧。镜外有多少，镜内就可能有多少。你不要说不可能。只不过是有些进来了又出去了。”

　　丁一惊喜地问：“你是说，我们除了可以在镜子间走动，还可以走出镜外？”

　　“是的。不过为什么你会那么想走出镜子呢。像我走出去过，最后还是再走进来。”

　　“怎么走出去呢？”

　　“年轻人，不要急。你都还没有在镜子世界看多几处，那么急着出去干嘛？说实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出去。也许是你真的想出去，就自然能够出去。”

　　丁一看着老来的眼睛，确实不像说假话，就不出声。张口就来也没出声。沉默，沉默就像在说，有人说谎，有人生气。

　　终于张口就来说：“你或者可以趁外面的的那面小镜子还在，跳到那去。多看看世界。我留在这里，看看。”

　　丁一想同他握手道别，但他伸出手来却不握，说镜中人最好不要有身体的接触。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他胸前挂的一个工作卡上，丁一看到，几个字：“曹样。大尾巴网络。CEO。”

　　笑了笑。丁一朝着镜子走去。按老来的提示，对准角度，向着小镜子走去。没有阻挡，没有关卡，轻轻松松进入了小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