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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镜我 田龙先生 1689 2026-05-07 15:30

  当睁开眼睛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在黑暗中清醒很容易做到,然而在虚无中清醒却是一种考验。这次丁一很容易做到了。因为,他想起了女人。自从第一次遗精以来,从没有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没想起女人。也许女人被拦挡在虚无之外,也许就隐藏在虚无之中。包含了女人的虚无是否还成其为虚无呢?有了女人作为思的对像,虚无就像浴缸里的水被排出。入了浴缸的女人当然是光脱脱的女人,也是最好的思的对像。而丁一仿佛是还没适应思的转变,不能将女人具体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女人。女人在此只是个概念。然而这是“女人”这两个字令丁一能够有所满足。但满足于什么却不清晰,并不等同于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面包店时的感觉。

  黑暗中的女人是很易脱光衣服的。然而在虚无的包围下的女人却僵硬地拉扯着衣衫。就在这拉扯中,丁一逐渐重新熟悉了女工。同步地,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只有男人才会在虚无的包围下仍然想起女人,也只有女人才能令男人在虚无之中分辨自己的性别。女人仍然没有很清晰,长发、樱唇、明眸、乳房、长腿像毕加索的画东一块西一个,但也足够令丁一想起自己应该兴奋才对。

  他向某个部位运了运气,却像断了数据线一样,没有反应传回来。再,无。他试着回忆那个器官曾经兴奋的感觉,却回忆起一网水藻。再试图在脑中模仿出兴奋感。似乎,有了一点。可笑!丁一笑了起来。无声,嘲弄。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个器官去想女人呢?丁一不再刻意发掘兴奋。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却像脱离轨道的阶跃电子不可捉摸。丁一将女人这个概念具体到他的恋人和情人。具体到投手抬足、一颦一笑。还是不能出现活生生的形像,只能化为想像中的文字,像读小说一样回忆和想像。想像逐渐扩张,似乎产生了一点兴奋,向器官传递过去。却,数据线断路。那似乎的一点兴奋无影无踪。没有器官的反应,女人还只是概念上的女人。

  回忆,由女人勾起,像觅食的蚂蚁一样一只只列队爬出洞穴,呈现在丁一的眼前。亲友、同事、仇敌、路人,工作、娱乐、烦闷一一摆开,在虚无中开辟出一个世界。这是镜外世界的镜像。丁一觉得与外面的世界产生了连系。是回忆连接起两个世界。回忆本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然而当进入某种状态脱离现实后,却又能够拉回现实。如治疗精神病人,勾起他的回忆是种常见的手段。虽然仍不知道如何能走出镜子。还是给丁一带来了希望。至少回忆能让自己不被虚无吞没。

  回忆中的乐让丁一感到乐,回忆中的愁没令丁一感到愁。乐是可以也应该延续和穿透的。愁更加可以但最不应该延续和穿透的。人们往往将两者颠倒轻重。愁着过去的愁,忘记应该的欢乐。乐是不易得的,愁是随处可遇的。如果我们坚持将过去的愁拉到现在,塞得满满,乐更加无处容身。如果我们能以乐筑起屏障,愁,至少过去的愁就很难入侵,内心空间将越来越宽广。

  宽广的感觉在虚无退后霍然明朗。不知不觉中,洗手间的灯又被打开了,光明驱散了黑暗实地充实了虚无。在实在中,空间明确,明确宽广。而虚无里无所谓空间,宽广反而不存在。这是首次在清醒中由虚无跃到实在。虽然没有专意于这个跳变,但无到有的跳变的冲击在宽广的感觉后面锋利袭来,就像火光后的爆炸力。丁一不能承受,无人可以承受。就像不能承受从地狱飞升到天堂。所以上帝也不敢将谁一下子从地狱提到天堂。他会指引他历经路程,度过炼狱,一个阶段,一个台级地上升,最后才到达天堂。我们不是上帝,不能找到从无到有的阶梯。我们只能躲避这个冲击。尽量避免进入无中,或者缩短在无中的时间,以此减小冲击的力量。

  被击中的丁一毫无意义地看着镜外的卫生间和它在自己身处的镜像。墙壁被溅上几块污迹,还涂上几句厕所语言。原来白得像剥壳鸡蛋的尿兜泛起一些黄渍。水龙头没有拧紧,一股尿一般粗细的水流沥沥地往水池里滴。丁一伸手去接,却看到水流穿过手掌。丁一并不感到吃惊害怕。大惊中的人是不再会为其它什么所惊。失神的人也不会再害怕什么。

  水流穿过手掌往水池里滴,滴着,滴着,低低地溅起水沫,却无声。仿佛水流是从水池中长起的,而水沫只不过是会飘动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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