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梳妆镜内有好几天了。丁一对卧房看得非常熟悉，也对卧房中的那个女人非常熟悉，甚至熟悉过她自己。丁一并未因她引起自己莫大的痛苦而厌恨她。相反因她曾作为小青的一个幻像而喜欢上她。他把她叫做幻青。好拗口的名字，不过也符合。

　　幻青无法知道她的房间里多了一双眼睛，男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地自由自在着。一边看书一边摸着脚趾剥剥脚皮；喝完咖啡嘴角残留着一点印渍而不擦掉；将长丝袜缠在脖颈上吐出舌头老长；住高跟鞋里倒红酒，喂着另一只高跟鞋……这些其实不是一连串发生的。只是一些蛛丝马迹而已。但在丁一的印像里，这些非淑女的行径被串接在一起。淑女？见鬼去吧。抛开这些小动作，幻青还是个不错的靓女。这里“不错”不必再是相貌的形容词，指的是别的。而具体是什么，丁一并不知道。

　　一日，丁一觉得被冷醒。冷这种感觉令他很讶异，瞧瞧镜外，房间没有开灯，一束阳光从左边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玻璃窗没有关严，窗帘被外面的风吹得抖动着就像想飞的母鸡在扑扇着翅膀。虚无与实在于一明一暗中交织成不可辩的状态。冷，是比较恰当的形容词。浑沌中，感到的是冷缩的压抑，思考也仿佛被冻僵。

　　忽然，丁一听到有人在压抑地哭。他四处寻觅。当然不会是在镜外，但仍是看了看。幻青还躺在床上，甜甜的睡姿。丁一凭感觉找到发出哭的地方。是床下面，模模糊糊有个人，女人。丁一猫下身关切地问她没事吧。女人似乎没感到这句问话，只是缩了缩身子。丁一加大了力度，女人像只受惊的老鼠从里面蹿了出来失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人还是鬼？”丁一才看清女人的脸，竟然是幻青，穿着件睡衣。那，睡在镜外床上的又是谁呢？

　　似懂非懂听完丁一讲述的关于镜子互联网的话后，幻青叙说了她昨晚不知为什么半夜起床，鬼使神差照镜子，糊里糊涂地就走了进来。然后很害怕。她说：“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其实不是怕鬼。刚才说你是鬼，是习惯思维使然。我也不是怕你所说的虚无。我从未思考过虚无，所以它于我是不存在的。生命于我是如此美好，我享受还来不及，哪来的时间去思考。就像过山车，除非是到达终点，否则是不会停止的。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会哭泣。触动我哭泣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有点像名牌高跟鞋没理由地折断了后跟，然后孤伶伶地拎着它光着脚走路。”

　　丁一盯着她的眼睛，盈盈闪动的不是泪水，而是种内心的抖动，就像蚌中的珍珠。令人不由生起一股怜惜：“幻青，对，我这几天都是叫你这名字。你觉得穿高跟鞋舒服，还是光脚舒服。对，高跟鞋填补的是你的满足感，而光脚才真正令你的身体和内心舒坦。谁都希望两者达到平衡。你虽更多地选择了前者。然而后者是谁也无法避开的。就像断了电的过山车，你掉了进来。这是逼迫你思索内心。其实也不是逼迫而是你自己选择的。一定是这几天有些什么触动了你。不，你不用向我复述什么。我不是弗洛伊德，不能正确地分析什么。”

　　“就算不是弗老，你也应该是个哲学家吧？”

　　“不，不是。我同你一样同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普通地生活着。一天，有种什么力量驱使我走入镜中。脱离了生活。无法不思考。透过镜子观察世界，无法不思考。只要真正地思考一定能提取出些什么。世界的答案与问题是同时存在的，虽然像付散乱的麻将，但只要去摸起，必能组合出可以和的牌来。”

　　幻青听得有点闷了，但也发现自己不害怕了。刚才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只是残留了一些舒畅感。她问丁一在镜子互联网中还有些什么人，怎么认识，分别后再怎么联系。丁一回答不出最后的问题，抛出两个字“随光”

　　连随缘都算不上，还叫什么互联网。幻青失去了继续留下的兴趣，想离开，问丁一。丁一说不知道。幻青生气。丁一没解释。世界陷入沉默，光风依然在吹，冷冷地漫弥着。

　　忽然灯被打开，镜外睡觉的女人起床了，赫然是，幻青。

　　幻青去了卫生间。镜内的丁一和幻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以为刚才一闪而过的是个幽灵。两人继续沉默着。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亲近了些，就像遭遇危险的同伴。幻青从卫生间出来，披着件浴巾，双手擦拭着头发。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幻青对着梳妆镜梳着头发，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子。丁一和幻青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镜外，自然新鲜的幻青却令人压抑。幻青伸过手来想抓住丁一的手，丁一下意识躲开。幻青并没觉察到，喃喃地说，是不是我变成鬼了。

　　丁一不由抬起手揽住幻青的肩。手却像被触电一样反弹回来，一种万蚁噬心的疼痛从脚底升起。丁一忍住没有出声，想起张口就来尽量避免与自己握手，原来为此。他安慰着幻青：“别怕，别怕。你不会是鬼的。你看，镜外的幻青是活生生的。你不是鬼，只是她的镜像而已。”

　　“但是。如果我只是她的镜像，为什么不会随她的动作而动，并且还有思想，还能与你说话呢？”

　　没有身体的接触，对女人的安慰话语显得空洞。丁一回答不上来，只是望着幻青的眼睛，静默着。

　　过了一会，幻青问：“那，镜外的你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没有看见过。自从我进来。但，我不是鬼！我还会睡觉，还会有痛感，还有……”突然说不下去了，鬼会不会睡觉会不会疼痛，谁知道呢？

　　两人没有说话，转脸看着镜外。

　　幻青已经梳完了头发，散散地披着，掩映着一张生气勃勃的脸。而镜内的幻青带着点灰暗。幻青用满意的目光抚摸着镜中的脸

　　幻青拿起梳妆台边的内裤，侧身，穿上。戴上文胸，套上一件吊带裙。走出了房间。临出门的那一刻回望了一下镜子，眼中似乎有种相识的东西在同丁一打招呼说再见。

　　身边的幻青已经不在了。

　　在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瞬间，丁一竟觉得自己是永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