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客气,同事之间搭把手,应该的。”
叶凌霄淡淡一笑,随意的语气刚好把那份人情味,化解成同事之间的普通寒暄。
许婉仪抿了抿嘴,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绞了两下。
她是真的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又轻又快,好像怕停留太久会给人添麻烦:“那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加快脚步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拐角。
叶凌霄看着许婉仪走远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今天已经够了,许婉仪对他从完全的戒备到主动来说话。
这一大步跨过去,后面再了解情况无疑会容易很多。
如果这会就打听东打听西,反而可能让她重新把墙砌起来。
不急,慢慢来。
许婉仪出了公司大门,走了七八分钟到了公交站。
她没有坐向北走的车。
因为,往北是御景湾的方向,是那条回不去的路。
等了七八分钟,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她刷了卡,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格往后退。
御景湾拆迁赔偿的那套安置房,房产证还没办下来就被张天龙的叔叔占了。
叔叔说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住那么大房子浪费,拿走了钥匙,换掉了门锁。
她站在门口抱着女儿果果,门都没能进得去。
她不是没想过争,可张天龙不在国内,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毕竟,张天龙的父母早年就去世了,相当于国内只有她们孤儿寡母。
她去社区问过,人家让她出示房产证。
她去找过拆迁办,人家让她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是要钱要时间的,还得有个能撑腰的人站在身后。
这三样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住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
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空气中常年飘着楼下垃圾桶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陈旧味道。
房子是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在这个地段已经便宜到找不出第二家。
就是这间租住的小房子,让她和果果在这几个月里有了‘贫瘠’的温暖。
两趟公交倒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许婉仪在菜市场外面的小摊上,买了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又在隔壁药店的柜台前犹豫了好一会,最后只买了两包冲剂。
果果这两天有点咳嗽,不能拖。
出了药店,她很快上了楼,在三楼的防盗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姓王,住在这层楼的另一端。
王婆婆的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着也冷清,应了帮忙照看果果的事。
一天收二十块,这是许婉仪能在附近找到最便宜的照看方式了。
没办法,她上班总不能带着女儿去吧?
“妈妈!”
软软糯糯的声音传出。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王婆婆腿边挤了出来,一头扎进许婉仪的腿弯里。
许婉仪蹲下来,把菜放在脚边,两只手抱住女儿,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拥抱很短,短到果果都没反应过来妈妈为什么抱得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点。
“谢谢王婆婆,果果有没有乖乖的?”
“乖得很乖得很。”
王婆婆笑呵呵的看着母女俩:“这丫头一下午就坐在那里画画,一点都不闹。”
果果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踮着脚往许婉仪手里塞。
“妈妈你看!我画了我们家的大房子,有好多好多窗户,还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一只猫,是这个颜色的……”
许婉仪接过画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笑容在王婆婆眼里是开心,但在她自己心里是另外一层。
画上的房子不是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老楼,是一座她承诺过果果,但还没能力兑现的地方。
她把画折好放进包里,牵起果果的手,再次跟王婆婆道了谢,这才带着菜和果果上了六楼。
开门,进屋,开灯。
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黄的光把巴掌大的客厅照得不够均匀。
许婉仪把菜放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蹲下来给果果脱外套。
脱到袖口的时候,一眼看见果果小臂上几块淡青色的瘀斑。
这丫头的血小板上个月查又低了一点,稍微碰一下就能留痕,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果果仰着脸,用一种邀功般的认真语气说道:“妈妈,我今天没有流鼻血。”
许婉仪摸了摸果果的头:“果果真厉害,你先坐着休息会,妈妈去下卧室。”
把果果放在小凳子上,她转身进了卧室。
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药盒。
打开药盒,把里面的药一板板拿出来排好,仔细数了一遍。
环孢素口服液,三十支一盒,还剩十二支。
司坦唑醇片,三盒,还剩一盒多一点。
血宝胶囊,还剩半瓶。
许婉仪嘴唇无声的动了两下,合上药盒,放回原处。
够撑到下次发工资。
发完工资,这药就还能续上。
续上了,果果就不会有事。
两个月前果果开始反复发烧,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瘀青,有次流鼻血,流了快二十分钟才止住。
她带着果果跑了三家医院,最后在天海医院血液科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再生障碍性贫血,轻型。
医生说这个病不是先天性的,是后天获得的,免疫功能出了问题,身体自己不长血。
不能根治,可以控制,但要长期吃药,不能断。
如果药物控制不住就得输血。
如果输血都维持不住,就得做骨髓移植。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可许婉仪只记住了一句。
不能停药。
停了药,这孩子的血就造不出来。
环孢素一盒九百多,加上辅助用药,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五千出头。
五千。
她当保洁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二。
药费五千,房租八百,果果的营养餐,水电煤气,公交卡,王婆婆每天二十块的照看费。
这些数字她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算一遍,算到最后发现永远对不上。
对不上的部分就靠之前的一点积蓄往里贴,可积蓄也在一天一天变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一件事。
果果的药不能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