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落成典礼后的第七日,岳麓山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寻常的骤雨,而是绵密不绝的梅雨,从六月底一直下到七月初。雨水浸透了山土,书院后坡的几处新砌挡土墙出现了裂缝,守正带着匠人冒雨加固。藏书楼新挖的地基成了水塘,浑浊的泥浆汩汩上涌,守拙用七八台龙骨水车日夜抽水,也抽不干。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东厢的墙壁开始返潮,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层发黑的土坯。
最遭罪的是念虚。孩子本就体弱,遇上这湿冷天气,咳嗽又重了些。虽不似从前那般撕心裂肺,可每夜总要咳醒两三次,小脸憋得通红。周玉莲不敢再用猛药,只按黄卫青从湘西带回的方子,每日熬“安神散”,又用艾草煮水为他擦身,驱寒除湿。
黄卫青的心口疤痕,在这阴雨天也隐隐作痛。那痛不剧烈,是种绵长而深沉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缓慢生长、蠕动。他知道,那是金蚕蛊的蛊息在与这湿冷气候相抗。每逢夜深人静,他便盘膝打坐,依着叔公所授的“以气养蛊”之法调息。一呼一吸间,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活物般的气息在心口盘旋,与肺腑间残余的阴寒相互纠缠、消长。调息完毕,往往浑身大汗,衣衫湿透,可精神却清明许多。
这日清晨,雨暂歇。黄卫青在院中老梅下查看念虚的气色。孩子服了药,睡了一夜安稳觉,此刻小脸有了些血色,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
“爹,”念虚伸出小手,摸着他心口的衣襟——那里是疤痕的位置,“疼么?”
“不疼。”黄卫青握住他的小手,那手依旧冰凉,掌心北斗胎记的红痕在晨光中淡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了,“念虚还咳嗽么?”
“一点点。”孩子细声说,忽然咧嘴笑了,“爹,守真哥哥说,等天晴了,带我去后山看瀑布。”
“好,等天晴了就去。”黄卫青心中一酸。孩子四岁了,却从未像寻常孩童那样漫山遍野跑过。他总在病中,在咳喘中,在药味中度过。如今病情稍缓,才有了点孩童该有的向往。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正气喘吁吁跑上来,脸色发白:“师父,不好了!城里……出大事了!”
“慢慢说。”
“刚……刚从城里回来的匠人说,昨天夜里,督军……督军宣布湖南独立了!”守正上气不接下气,“通电全国,支持‘二次革命’,讨伐袁世凯!今天一早,城里到处是兵,城门戒严,许进不许出!还……还抓了不少人!”
黄卫青心中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赵恒惕观望了这么久,到底还是选择了站队。可“二次革命”声势远不及辛亥,袁世凯手握北洋精锐,胜负难料。湖南这一独立,怕是……
“抓了哪些人?”
“多是立宪派的,还有……和袁世凯有来往的商人。”守正压低声音,“柳文彬……也被抓了。罪名是‘通敌叛国’,昨夜从家里拖出来,直接押进了大牢。”
黄卫青默然。柳文彬倒台,他该松口气才对。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不安。政治这潭水,太深太浑,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赵恒惕今日能用他,明日若失势,又会如何待他?
“书院和督军府那边,可有人为难?”
“暂时没有。赵副官派人传了话,说督军有令,岳麓山是文脉重地,不得惊扰。但……”守正迟疑道,“城里如今乱得很,许多学堂都停了课,工业学堂那边,藤田先生托人带信,说近期先放假,等局势稳定再说。”
黄卫青点头。乱世之中,能保全书院这一方清净,已是万幸。
“告诉匠人们,这几日莫要下山。书院里的活,能做的先做着,做不了的,等雨停了再说。你去粮仓看看,米面还够吃多久。”
“我查过了,米还有三石,面有两袋,咸菜、腊肉还有些,省着吃,能撑一个月。”
“好。再去后山菜地看看,补种些快熟的菜蔬。这乱世,不知要乱到几时,咱们得早做准备。”
守正领命去了。黄卫青站在院中,望向山下的长沙城。雨雾迷蒙,城郭隐约,只有湘江如一条灰白的带子,在雨中静静流淌。那座城,正在经历又一场剧变。而他,一个匠人,能做的只是守好这岳麓山,守好书院,守好妻儿。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一、风雨飘摇(1913年七月·长沙)
湖南独立的第七日,战火终于烧到了长沙城外。
袁世凯的北洋军兵分两路,一路从湖北南下,直逼岳阳;一路从江西西进,威胁醴陵。赵恒惕紧急调兵布防,长沙城日夜可闻军队调动的号令、马蹄声。城门紧闭,街市萧条,米价一日三涨,百姓人心惶惶。
岳麓山因地处城西,暂未受战事直接影响,可山上的日子也一天天紧巴起来。先是城里送粮的货郎不来了——道路被军队封锁,商人不敢出城。接着是盐断了,油断了,连点灯的煤油也所剩无几。守正带着几个匠人,在后山开了几块荒地,种上红薯、南瓜,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让黄卫青忧心的是,周玉莲又有了身孕。
是七月中旬诊出来的。那日她为念虚煎药,忽觉恶心头晕,扶着灶台干呕。自己是郎中,一把脉便知——滑脉,如珠走盘,是喜脉,已两月有余。
“卫青,”夜里,她偎在他怀里,声音发颤,“我……我又有了。”
黄卫青心中一紧,手轻轻覆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什么时候的事?”
“该是……五月里,你从湘西回来那阵。”周玉莲眼圈发红,“卫青,这孩子……能要么?念虚的身子刚好些,如今这世道……”
“要。”黄卫青斩钉截铁,“玉莲,这是咱们的孩子,是老天爷赐的福。再难,也要生下来,养大。”
“可我怕……”周玉莲泪如雨下,“怕他又像念虚那样,胎里带病,受一辈子苦……”
黄卫青搂紧她,心中同样沉甸甸的。湘西之行,以心头血换得念虚生机,可诅咒只是缓解,并未根除。这新来的孩子,能逃过一劫么?况且如今兵荒马乱,缺医少药,玉莲这胎,能平安么?
“别怕。”他低声安慰,“有我在,有岳麓山在,有文脉在。这孩子,定会平安的。”
话虽如此,可现实艰难。周玉莲这一胎怀得极辛苦,呕吐不止,吃什么都吐,人迅速消瘦下去。更麻烦的是,她胎象不稳,时常腹痛,有流产之兆。黄卫青翻遍医书,用艾灸为她固胎,又让守真去后山采安胎的草药,可效果有限。
七月廿三,赵子云冒雨上山。
他穿着便服,但神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枪。一见面,便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黄师傅,这是督军让我送来的。五十斤白米,二十斤腊肉,还有盐、油、红糖。督军说,如今城里乱,岳麓山清苦,不能让您一家挨饿。”
黄卫青让守正接过,拱手道:“谢督军挂念,谢赵副官辛苦。战事……如何了?”
赵子云摇头,压低声音:“不妙。岳阳丢了,北洋军前锋已到汨罗江。醴陵那边也吃紧,咱们的兵,打不过北洋精锐。督军……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督军有何打算?”
“还在硬扛。”赵子云苦笑,“可城里人心散了,不少军官、士绅暗中与北边联络。黄师傅,督军让我带话——若事不可为,他会派人护送您一家出城,去广西、云南暂避。您是湖湘大匠,不能落在北洋手里。”
黄卫青心中一暖,却摇头:“赵副官,请转告督军,晚辈哪儿也不去。岳麓山是根,书院是根,根若断了,人也就没了。况且——”他望向山下的方向,“那些为革命牺牲的英魂,还埋在烈士祠。我若走了,谁给他们上香?”
赵子云肃然,深深一揖:“黄师傅高义,子云佩服。既如此,您多保重。这几日,怕是还有恶战,岳麓山虽偏,也需小心流弹、溃兵。我会留几个亲兵在山脚警戒,有事,可让他们传信。”
送走赵子云,黄卫青站在山门前,久久不语。雨丝纷飞,打湿了他的衣衫。远处,隐约传来炮声,闷雷般滚动,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那是汨罗江方向,北洋军在进攻了。
是夜,他做了个噩梦。
梦见岳麓山大火,书院在烈焰中崩塌,藏书楼化为灰烬。玉莲抱着念虚在火中哭喊,而他被困在梁柱下,动弹不得。大火中,浮现出许多面孔——柳世昌、胡一手、水生、还有那些因他而死的匠人,都在冷笑:“黄卫青,你的债,还没还完……”
惊醒时,浑身冷汗。身旁,周玉莲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手护着小腹。里间,传来念虚细细的咳嗽声。
他起身,走到院中。夜雨已停,月出云隙,清辉冷冷。岳麓山在月色中静默,那株老梅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凄清的光。
他取出镇山玉璧,握在掌心。璧身温热,那股温养之气缓缓流入心口,暂缓了噩梦带来的心悸。可他能感觉到,玉璧中的“气”,比往日弱了些——是战火扰乱了地脉?还是岳麓山的文脉,真的到了危机关头?
“祖师爷在上,”他对着北斗七星方向,喃喃祷告,“弟子黄卫青,愿以余生功德,换岳麓山平安,换妻儿平安,换书院文脉不绝。若需弟子性命,也在所不惜……”
祷告未毕,山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是马蹄声、呼喝声,还有零星的枪响!
黄卫青心中一凛,忙唤醒守正、守拙。三人提了灯笼,匆匆下山查看。
二、溃兵(1913年八月·岳麓山)
山脚警戒的亲兵,正与一队溃兵对峙。
溃兵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丢盔弃甲,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却闪着饿狼般的凶光。为首的是个独眼军官,提着把缺了口的大刀,嘶声吼道:“弟兄们饿了一天了!这山上有书院,肯定有粮食!给老子冲上去,抢了粮食,各自逃命!”
亲兵只有五人,但训练有素,持枪拦在路上,为首的班长厉声道:“奉督军令,岳麓山乃文脉重地,不得惊扰!尔等速退,否则格杀勿论!”
“督军?”独眼军官啐了一口,“赵恒惕自身难保了!弟兄们,别听他的,冲啊!”
溃兵一拥而上。亲兵开枪警告,子弹打在石阶上,火星四溅。可溃兵红了眼,不要命地往上冲。眼看就要短兵相接,黄卫青赶到。
“住手!”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夜空中传得老远。
双方一愣。溃兵见来了个穿长衫的瘦弱书生,更加嚣张。独眼军官狞笑:“又来个送死的!老头,识相的把粮食交出来,饶你不死!”
黄卫青面色平静,走到两阵之间,对溃兵拱手:“诸位军爷,岳麓山是读书之地,并无多少粮草。如今战乱,百姓皆苦,何苦自相残杀?”
“少废话!没粮食,就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值钱的东西……”黄卫青从怀中取出那枚镇山玉璧,高高举起。月光下,玉璧光华流转,青白色的光晕如水波荡漾,笼罩山道。“诸位可识得此物?”
溃兵们面面相觑。那玉璧的光华太过奇异,不似凡物。独眼军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又忌惮:“这……这是什么宝贝?”
“此乃岳麓山镇山玉璧。”黄卫青朗声道,“持此璧者,受山神庇佑,百邪不侵。诸位军爷若信,可对玉璧发誓,从此放下屠刀,各寻生路,山神自会保佑你们平安归家。若不信——”他目光一凛,“可试试强闯岳麓山,看山神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玉璧光华骤盛!山中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卷起落叶沙石,劈头盖脸砸向溃兵!更奇的是,岳麓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溃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就兵败胆寒,又见这般异象,哪还敢造次?独眼军官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玉璧连连磕头:“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连滚爬爬,带着溃兵逃下山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风停啸止。亲兵们松口气,对黄卫青投来敬佩的目光。班长上前拱手:“黄师傅,多亏您了。这些溃兵,杀红了眼,真动起手来,咱们这几个人,怕挡不住。”
“是山神庇佑。”黄卫青收起玉璧,心中却知,方才那阵风、那声虎啸,并非玉璧之力,而是山中生灵感应到杀气,自发的躁动。岳麓山千年灵气,自有其守护之道。
“今夜我就在此守着。”他对亲兵道,“你们辛苦,先去歇歇。守正,你回山上,让守拙、守静下来,咱们轮值。”
是夜,黄卫青与两个徒弟守在山道口。月色清冷,虫鸣唧唧,远处偶有零星的枪炮声,但岳麓山一片安宁。后半夜,又来了几拨溃兵、流民,见有人值守,大多绕道而去。只有一伙饿极了的,想硬闯,被黄卫青用“障眼法”(撒石灰粉借风扬尘,模拟“瘴气”)吓退。
天将明时,赵子云带着一队骑兵匆匆赶来。见山道无恙,才松口气:“黄师傅,昨夜溃兵过境,城里也乱了一阵。督军担心岳麓山,让我来看看。您……没受伤吧?”
“无碍。”黄卫青道,“只是溃兵越来越多,岳麓山虽偏,也非安全之地。赵副官,战事……到底如何了?”
赵子云神色黯然,低声道:“汨罗江防线……破了。北洋军前锋已到捞刀河,离长沙不过三十里。督军……准备撤了。”
“撤?往哪撤?”
“往湘西,与广西革命军会合。”赵子云咬牙,“黄师傅,您真不走?北洋军进城,定会清算‘乱党’。您为督军建府,又是‘营造顾问’,怕是被牵连。”
黄卫青望向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长沙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那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城,正在经历又一轮烽火。
“我不走。”他缓缓道,“赵副官,请转告督军,保重。湖湘的根,岳麓山的文脉,晚辈会守着。待天下太平,督军若回来,督军府的门,永远开着。”
赵子云眼眶发红,重重点头,翻身上马,率队离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黄卫青回到书院时,天已大亮。周玉莲挺着微隆的小腹,在院中等他,眼中满是担忧。念虚抱着她的腿,细声问:“爹,坏人……走了么?”
“走了。”黄卫青抱起他,轻声道,“念虚不怕,有爹在,有山神在,坏人不敢来。”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八月十二,北洋军攻入长沙。
三、新城主(1913年八月·长沙)
北洋军进城,没经历太大抵抗。
赵恒惕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守城,带着嫡系部队撤往湘西。留下的守军大多投降,少数抵抗的被迅速剿灭。城头换上了北洋的五色旗,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灰布军装,臂缠“袁”字白布。督军府被接管,成了“湖南镇守使署”。
新来的镇守使姓汤,名芗铭,湖北人,是袁世凯的心腹。此人四十出头,方脸细眼,留两撇八字胡,看似儒雅,可眼神阴鸷,是个狠角色。他进城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安民告示,宣布“肃清乱党,恢复秩序”,同时悬赏捉拿赵恒惕及“附逆”要员。
黄卫青的名字,出现在了“附逆”名单的末尾。
是守真从城里带回报纸,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匠人黄卫青,附逆赵恒惕,主持建造伪督军府,宣扬封建迷信,蛊惑人心。知情者报,赏银五十两。”
“师父,他们……他们这是要抓您!”守真急得快哭了。
黄卫青却平静。他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北洋政府给他安的罪名,不是“乱党”,而是“封建迷信”。这罪名,比政治罪名更麻烦——政治可因时而变,可“迷信”是“落后”“愚昧”,是新时代要彻底扫除的“糟粕”。
“莫慌。”他收起报纸,“他们若要抓我,早派人来了。如今只登报,说明还在观望。咱们以不变应万变,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话虽如此,可山下的日子,一天天紧了。
先是工业学堂被查封,说是“传播歪理邪说”。接着是烈士祠,被改为“忠烈祠”,供奉的不再是革命烈士,而是“剿匪阵亡将士”。纪念馆的文物、史料,被搜刮一空,不知所踪。城里开始“整顿风俗”,卦馆、香铺、寺庙,都受到盘查。开福寺的慧明法师,被请去“谈话”数次,虽未为难,可寺里的香火冷清了许多。
岳麓山因是千年书院,暂未受波及。可上山的路口设了岗哨,进出都要盘查。送粮的货郎彻底断了,山上的存粮一日少过一日。守正带着匠人在后山垦荒,可新垦的地贫瘠,种下的菜蔬长得慢,远不够吃。
最艰难的是周玉莲。孕吐刚过,又逢战乱惊吓,胎象越发不稳。那日她在院中走动,忽觉腹痛如绞,下身见红。黄卫青忙用艾灸止血,又让守真去采“苎麻根”、“黄芩”等安胎药,可山上药材不全,效果有限。
“卫青,这孩子……怕保不住了。”周玉莲脸色惨白,泪流满面。
“别说傻话。”黄卫青握紧她的手,将镇山玉璧贴在她小腹上。璧身温热,那股温养之气缓缓流入,周玉莲的腹痛稍缓,可血仍未止。
他咬牙,对守正道:“备轿,我送你师娘下山,去城里看大夫。”
“师父,山下在抓您……”
“顾不了那么多了。”黄卫青抱起周玉莲,她轻得像片叶子,“玉莲,撑住,咱们的孩子,一定能保住。”
轿子下山,刚到路口岗哨,就被士兵拦住。
“干什么的?”
“内人小产,急需就医。”黄卫青下轿,拱手道。
士兵打量他,又看看轿中面色惨白的周玉莲,挥挥手:“去吧。不过黄师傅,汤镇守使有令,您进了城,可就不能随意出来了。”
黄卫青心中一沉。这是要将他困在城里。可此刻救人要紧,他顾不得许多,点头道:“明白。”
轿子匆匆进城。街上一片萧条,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粮店前排着长队。偶尔有北洋军的骑兵呼啸而过,百姓纷纷避让。轿子在一家老字号医馆前停下,坐堂的老郎中看了周玉莲的脉象,摇头叹气:“胎气大动,血海不固。老夫开一剂‘泰山磐石散’,先止血固胎。可夫人身子太虚,需好生将养,再经不起折腾了。”
抓了药,黄卫青让轿夫抬往文星里——赵恒惕赐的那处宅院,他一直没搬,但钥匙还在。宅子久无人住,积了厚厚灰尘,可家具齐全,灶台能用。他让守正生火煎药,自己扶着周玉莲在正房躺下。
药煎好,服下,血渐止,周玉莲沉沉睡去。黄卫青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中满是愧疚。嫁他这些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因他受牵连,困在这城里,生死难料。
正想着,院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黄卫青心中一紧,对守正使个眼色。守正握紧门闩,低声问:“谁?”
“故人。”门外是个温和的男声。
门开,进来一人。四十来岁,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像个教书先生。可黄卫青一眼认出,此人眼神锐利,步伐沉稳,绝非寻常文人。
“黄师傅,久仰。”来人拱手,笑容和煦,“在下汤铭,芗铭公的族弟,现为镇守使署秘书。今日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汤铭——汤芗铭的族弟,镇守使署的人。黄卫青心中警惕,面上平静:“汤秘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汤铭在堂屋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黄师傅住的这宅子,是赵恒惕赐的吧?三进院落,在文星里也算不错了。只是……久无人住,缺了人气。”
“汤秘书有话直说。”
“好,痛快。”汤铭推了推眼镜,“黄师傅,您是个聪明人。如今湖南换了天,赵恒惕败走湘西,北洋坐镇长沙。您是湖湘大匠,有真本事,何必为前朝旧主守节?芗铭公惜才,特意让我来,想请黄师傅……继续做‘营造顾问’。”
黄卫青一怔。继续做顾问?汤芗铭不追究他“附逆”之罪,反而要招揽他?
“汤秘书,在下乃一介匠人,不懂政治。督军府是赵督军所建,如今换了主人,在下……怕是难当此任。”
“诶,黄师傅过谦了。”汤铭笑道,“督军府建得好,芗铭公看了,赞不绝口。说您将中西之长、古今之妙融于一炉,是真正的大匠。至于政治……您不必懂。您只需做好本分,为镇守使署效力。月俸照旧,三百两,另赐宅邸一座,比这文星里的强多了。”
“若是……在下不愿呢?”
汤铭笑容不变,可眼神冷了下来:“黄师傅,您是明白人。如今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有家眷,有徒弟,有岳麓书院那份基业。若执意与新时代为敌,只怕……”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您那岳麓书院,千年文脉,万一毁于战火,或被人指为‘封建余孽’查封,岂不可惜?”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黄卫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汤芗铭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湖湘大匠”的名声,是他能为新政权“正名”的象征意义。若他不从,岳麓书院、妻儿徒弟,都将陷入险境。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容在下……考虑三日。”
“好,三日。”汤铭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聘书,放在桌上,“这是镇守使署的正式聘书。三日后,我来听您答复。黄师傅,您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说罢,拱手告辞,翩然而去。
守正气得浑身发抖:“师父,他们……他们这是逼您!”
“我知道。”黄卫青拿起那张聘书。大红烫金,盖着“湖南镇守使署”的大印,职位是“特聘营造顾问”,月俸三百两。与赵恒惕给的,一字不差。
真是讽刺。城头变幻大王旗,可对这“技艺”的需求,却从未变过。只是这碗饭,越来越难下咽了。
他走到里间。周玉莲醒了,睁着眼看他,眼中含泪:“卫青,我听见了……你……你别为难。咱们回岳麓山,大不了……我跟你走,去哪都行。”
“回不去了。”黄卫青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玉莲,咱们有念虚,有这未出生的孩子,有四个徒弟,有书院。咱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那你答应他们?”
“也不能轻易答应。”黄卫青目光深邃,“汤芗铭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块招牌。我得让他明白,我这招牌,不是随便能用的。玉莲,你好生养着,三日后,我自有主张。”
是夜,黄卫青独坐院中,望着星空。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明亮依旧,可紫微星暗淡,天象紊乱。怀中的镇山玉璧微微发烫,心口的疤痕隐隐搏动。手中的菩提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知道,又到了抉择的关口。
上次是赵恒惕,这次是汤芗铭。下次又是谁?这乱世,他一个匠人,想守住一方净土,传承一门技艺,为何如此之难?
可再难,也得走下去。
为了玉莲,为了念虚,为了这未出生的孩子,为了岳麓山千年文脉。
他握紧玉璧,闭上眼。
三日后,他将给汤芗铭,也给这乱世,一个属于匠人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