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的第一日,从黎明起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文星里这处宅院,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原本是赵恒惕为笼络黄卫青所赐,规制不小。前院有门房、轿厅,中院是正堂、东西厢房,后院是花园、厨房、下房。可因久无人住,处处透着清冷——青砖缝里钻出细草,廊柱漆皮剥落,窗纸泛黄破损,园中草木疯长,无人修剪,在秋日晨光中投下凌乱的影子。
黄卫青天未亮便醒了。他坐在正堂门槛上,望着东方天际由深灰转为鱼肚白。手中握着那串菩提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默念慧明法师所授的“静心咒”。可心绪如潮,难以平复。
怀中的镇山玉璧微微发烫,心口的疤痕隐隐搏动。他能感觉到,蛊息在体内缓慢流转,与玉璧的温养之气、肺腑的残余阴寒,形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这平衡,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里间传来周玉莲压抑的呻吟。她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腹痛时作时止,虽已止血,可胎象依旧不稳。黄卫青进去时,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手护着小腹,眼中满是恐惧。
“卫青,孩子……在动,动得厉害……”她声音发颤。
黄卫青握紧她的手,将玉璧贴在她小腹上。璧身温热,那股温养之气缓缓流入,周玉莲的呼吸渐渐平稳,可眼中的忧惧未散。
“别怕,”他低声道,“咱们的孩子,命硬。你忘了念虚?那么凶险都闯过来了,这个也能。”
“可是……”周玉莲泪光盈盈,“卫青,那汤秘书的话,我都听见了。咱们……真要答应他么?”
“我在想。”黄卫青如实道,“玉莲,若不答应,书院危矣,你们危矣。若答应……”他顿了顿,“便是与虎谋皮。汤芗铭此人,心狠手辣,今日能用我,明日若觉无用,或觉碍事,便会弃如敝履。这碗饭,不好吃。”
“那咱们走,”周玉莲抓紧他的手,“离开长沙,去湘西,去广西,去哪都行。你有力气,我有手艺,总能活。”
“走不了啦。”黄卫青苦笑,“汤铭既已找上门,必在四周布了眼线。咱们现在走,便是‘畏罪潜逃’,正中他们下怀。况且——”他望向窗外岳麓山的方向,“根在那里,走不了。”
正说着,守正端了煎好的药进来。孩子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伺候周玉莲服了药,又对黄卫青道:“师父,我去街上探了探。宅子前后,都有生面孔转悠,像是……盯梢的。”
“意料之中。”黄卫青平静道,“守正,你去趟永昌钱庄,将我存的银子取一半出来,换成十两一锭的,用布包好,藏在灶膛灰里。另一半……不动,留作后手。”
“师父,您这是……”
“有备无患。”黄卫青起身,整了整衣衫,“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你照顾好师娘。”
“我陪您去!”
“不必,人多眼杂,反而不便。”
黄卫青独自出了宅门。文星里是条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多是深宅大院,此刻清晨,偶有挑水的货郎、倒夜香的妇人经过,见了他,都低头匆匆避开——这巷子里住的多是体面人,如今换了天,谁也不知哪家会倒,小心为上。
他走到巷口,果然看见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对面茶馆檐下,装作闲聊,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见他出来,两人交换个眼色,一人起身,远远跟着。
黄卫青佯作不知,缓步向城南走去。街上景象,比前几日更萧条了。店铺十有七八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粮店前排队的人龙更长了些,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巡逻的北洋兵多了,灰布军装,枪刺闪亮,见有聚众议论的便厉声驱散。街角墙上,新贴了“肃清乱党余孽”的布告,墨迹未干,下面又多了几张“征粮”、“征税”的告示。
他走到小吴门外,远远望着督军府——如今该叫“镇守使署”了。府邸依旧,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秋阳下肃穆庄严。只是门前守卫换了人,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门楣上“湖南督军府”的匾额已摘下,换上了“湖南镇守使署”的新匾,黑底金字,笔力刚硬,却少了赵恒惕所题的那份湖湘气韵。
他在府前广场驻足片刻。那日典礼盛况犹在眼前,百姓欢呼,玉璧生光,钟声自鸣。可转眼间,物是人非。政治如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只有这栋建筑,这砖瓦木石,沉默见证着一切。
“黄师傅好兴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卫青回头,是汤铭。他依旧穿着灰色长衫,金丝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笑容和煦,像是偶遇。
“汤秘书。”黄卫青拱手。
“出来走走?”汤铭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督军府,“这府邸,建得确实好。芗铭公昨日入府,赞不绝口,说‘湖湘有大匠,此府可传世’。黄师傅,您的本事,是实打实的,任谁当家,都离不了。”
“汤秘书过奖。建筑是死物,人才是根本。府邸再好,若住者无德,亦是枉然。”
汤铭笑容微敛,推了推眼镜:“黄师傅话中有话啊。不过您说得对,人才是根本。所以芗铭公才惜才,想请您继续为湖湘效力。这乱世,有本事的人,该用在正处,不该埋没乡野,或为……前朝殉葬。”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黄卫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汤秘书,晚辈有三问,若得解答,三日后,自当答复。”
“请讲。”
“一问,”黄卫青转身,直视汤铭,“汤镇守使要的‘营造顾问’,是只需我看风水、建房子,还是……也要我如对赵督军那般,以术法‘稳坐湖湘’?”
汤铭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黄师傅是聪明人。芗铭公坐镇湖南,自求安稳。您若能为使署布局,保一方太平,岂非功德?”
“二问,”黄卫青继续道,“若我应下,可能保岳麓书院平安?书院乃千年文脉,不可因政争而损。”
“这个自然。”汤铭点头,“书院是湖湘文教根本,芗铭公亦重文教。只要书院不涉‘乱党’,不行‘迷信’,自可安然。”
“三问,”黄卫青声音低沉,“若他日汤镇守使离湘,或我倒下,可能保我妻儿徒弟,不受牵连?”
汤铭沉吟,良久方道:“黄师傅,世事难料,谁也不敢保百年后事。但芗铭公在此一日,我可保您家人一日平安。至于往后……各安天命。”
这话实在,却也冷酷。黄卫青心中了然。乱世之中,承诺如纸,随时可撕。他能求的,只是一时安稳。
“晚辈明白了。”他深深一揖,“三日后,定当答复。”
“好,我静候佳音。”汤铭拱手,翩然而去。
黄卫青站在原地,望着督军府巍峨的门楼,秋阳刺眼,他眯起眼,心中已有决断。
一、布局(1913年九月·镇守使署)
三日期满,汤铭如约而至。
是日秋高气爽,天蓝如洗。文星里宅院中,黄卫青已让守正将正堂打扫干净,摆上桌椅,沏了清茶。他自己换了身半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面色苍白,可腰背挺直,眼神沉静。
汤铭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穿西装、提皮箱的年轻书记员,一个穿长衫、留山羊胡的老账房。架势十足,是要当场立约了。
“黄师傅,三日之期已到,可想清楚了?”汤铭在客位坐下,笑容依旧。
“想清楚了。”黄卫青在主人位落座,平静道,“承蒙汤镇守使抬爱,晚辈愿担‘营造顾问’一职。”
汤铭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对书记员示意。书记员忙打开皮箱,取出早已拟好的聘书、合约,一式三份,铺在桌上。聘书与赵恒惕所给几乎一样,只是落款换了“湖南镇守使署”,月俸依旧是三百两。合约条款细致,列明“顾问”职责:为使署及省内重大工程“勘定风水、设计布局、监造施工”,每月需到使署“点卯议事”至少五次,不得“私接外活、泄露机密”云云。
“黄师傅请过目。”汤铭将合约推过来。
黄卫青仔细看了,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顾问之责,限于营造技艺。不行巫蛊,不涉政争。若违此条,合约自动废止。”
汤铭皱眉:“黄师傅,这是何意?”
“晚辈的底线。”黄卫青搁笔,目光坚定,“汤秘书,晚辈是匠人,只懂盖房子,看风水。风水是环境之学,是让人住得安稳。那些借术法争权、害人之事,晚辈不为,也不能为。若镇守使非要晚辈行此道,这顾问……不做也罢。”
话说得决绝。汤铭盯着他,目光闪烁,似在权衡。良久,他缓缓点头:“好,依你。不过黄师傅,既为顾问,使署若有事相询,您总得……出出主意。”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双方签字画押。书记员收好一份,账房当场取出第一个月的俸银——三个十两的银元宝,三十块银元,用红纸封了,沉甸甸一包。黄卫青接过,看也未看,递给身后的守正。
“既已是一家人,”汤铭笑容加深,“有件事,想请黄师傅即刻费心。”
“请讲。”
“使署后院,有一处‘退思斋’,是芗铭公平日静思、批阅公文之所。可自入住以来,芗铭公夜夜多梦,精神不振,请了大夫,也查不出病因。想请黄师傅去看看,是否……风水上有什么妨碍?”
黄卫青心中一动。来了,第一次试探。汤芗铭不直接要求“布局”,而以“治病”为名,让他出手。若他推拒,便是“不尽力”;若出手见效,便证明了“术法”之能,往后要求只会更多。
“容晚辈先看看。”
一行人乘马车前往使署。从侧门入,绕过正堂,来到后院。后院不大,但精巧,假山水池,曲廊通幽,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退思斋是座独立小轩,三开间,青瓦粉墙,窗明几净,窗外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本是个清静所在。
可黄卫青一走近,便觉一股阴郁之气。不是煞气,是种沉滞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郁气”。他站在轩前,目测方位——轩坐西朝东,门对假山,窗临水池,本是“背山面水”的吉局。可问题出在那假山上。
假山是太湖石垒成,嶙峋怪异,正对轩门,形成“探头煞”。更麻烦的是,假山阴影正好投在轩前石阶上,终日不见阳光,地气阴湿。而水池在轩的东南方,水面反光,直射轩窗,形成“光煞”。几处叠加,住久了自然心神不宁。
“黄师傅,看出什么了?”汤铭问。
“假山挡门,阴湿侵阶;水光反射,扰乱心神。”黄卫青直言,“需做三处调整。”
“请讲。”
“其一,假山移开三尺,不正对轩门。或在山前植一丛高大芭蕉,遮挡‘探头’之势。”
“其二,石阶撬开,垫高半尺,铺以青砖,砖下撒石灰、雄黄,防潮驱虫。阶前种向阳花草,引阳气入室。”
“其三,”他走到水池边,“水面可养睡莲,既破反光,又添生气。轩窗换糊高丽纸,柔化光线。”
汤铭仔细听了,点头:“有劳黄师傅指点,我即刻让人去办。只是……”他顿了顿,“这些调整,需几日见效?”
“快则三日,慢则七日。”黄卫青道,“此外,我画一道‘安神符’,镇守使置于枕下,可助安眠。”他从怀中取出黄纸、朱砂,当场画符。符是寻常的“静心符”,无甚奇处,但配合风水调整,自有心理慰藉之效。
汤铭接过符,仔细看了,收入怀中:“谢黄师傅。今日便到此,您先回府休息。三日后,我再来请教。”
送走汤铭,黄卫青在退思斋前又站了片刻。秋阳斜照,修竹摇曳,一切看似宁静。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汤芗铭要他做的,绝不止调整风水这么简单。
回到文星里,已近黄昏。周玉莲服了药,睡了一下午,气色稍好。守正已按吩咐将银子藏好,又去买了米面油盐,灶上熬着粥,屋里有了烟火气。
“卫青,”周玉莲靠坐在床头,轻抚小腹,“孩子今日安稳多了。你……答应他们了?”
“嗯。”黄卫青在床边坐下,将合约简单说了,“玉莲,这是权宜之计。咱们得借这身份,争取时间,安排好退路。”
“什么退路?”
“书院的重建不能停,那是根。”黄卫青压低声音,“守正他们,得继续在山上干活,把藏书楼建起来,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我会以‘顾问’身份,向使署申请一笔‘文教修缮款’,明面修书院,暗里……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若有一日,长沙待不下去了,咱们得有去处。”黄卫青目光深邃,“湘西黑苗寨,是一处。但那是苗疆,非久居之地。我想的是……南下,去两广,或出海。这乱世,中原怕是要大乱了。”
周玉莲眼中含泪,重重点头。嫁他这些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可她从未后悔。这男人,心里装着家,装着传承,装着大义,就是没装着自己。
是夜,黄卫青独坐院中,仰望星空。北斗七星在秋夜格外明亮,紫微星却黯淡无光。天下纷乱,不知何日能定。而岳麓山的文脉,黄家的诅咒,妻儿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
他握紧镇山玉璧,心中默默筹划。
三日后,汤铭再次登门,满面春风:“黄师傅,神了!芗铭公这三日,夜夜安眠,精神大振!对您赞不绝口,说定要重重谢您!”
“分内之事,不敢言谢。”黄卫青平静道。
“芗铭公还有一事相托。”汤铭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这是使署计划在城北建的一座‘忠烈祠’,纪念此次平定‘乱党’牺牲的将士。想请黄师傅主持设计,规制……不能低于小吴门外的那个。”
黄卫青心中一凛。这是要他与赵恒惕彻底切割,用他的“湖湘大匠”之名,为北洋政权“正名”。建忠烈祠,供奉的是“剿匪”将士,与革命烈士祠相对,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表态。
“汤秘书,”他缓缓道,“建祠是大事,需择吉地,定规制,耗资不菲。晚辈需先勘地,再绘图,恐非一日之功。”
“这个自然。”汤铭笑道,“地已选好,就在岳麓山脚,与那‘乱党祠’遥遥相对。明日,我陪黄师傅去勘地。至于规制——芗铭公说了,要建得比那个更大,更气派,让全湖南人都看看,谁才是正统。”
黄卫青沉默。岳麓山脚,与烈士祠相对……这是要借他之手,玷污英魂,践踏文脉。
“容晚辈……先看看地。”
二、对峙(1913年九月·岳麓山脚)
次日,秋雨淅沥。
汤铭备了马车,亲自来接。同行的还有那位老账房,以及两个使署的工务委员。一行人出城,沿湘江西行,至岳麓山脚。
雨中的岳麓山,云遮雾绕,苍翠欲滴。山脚一片平缓坡地,正对湘江,背靠青山,本是风水上佳的“明堂”之地。可此刻,坡地上已插了木桩,拉了麻绳,圈出好大一片地,怕有二三十亩。更刺目的是,这片地与山腰处的烈士祠,直线距离不过一里,遥遥相对,像一种无声的挑衅。
“黄师傅,您看这地如何?”汤铭指着坡地,“坐北朝南,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可是吉地?”
确是吉地。可黄卫青心中沉痛。这片地,他太熟悉了——当年建烈士祠时,他曾来看过,觉得此地气韵清正,宜建文教之所,不宜为祠。没想到,今日竟要被用来建“忠烈祠”,与烈士祠打擂台。
“地确是吉地。”他缓缓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地气韵清正,宜文不宜武。”黄卫青斟酌词句,“建祠祭祀,重在庄严肃穆,非以宏大炫目为要。且与山上祠堂相对,恐形成‘对峙’之势,有伤和气。”
“要的就是对峙!”汤铭冷笑,“黄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恒惕建那祠堂,供奉乱党,蛊惑人心。芗铭公建此祠,是要正本清源,让百姓知道,谁才是为国捐躯的忠烈!您只管设计,建得越气派越好,钱,使署有的是!”
话已挑明。黄卫青不再多言,取出罗盘,在雨中勘地。罗盘指针转动,定出子午线。他沿着木桩走了几圈,步测距离,心中已有了大概。
此地东西宽约六十丈,南北深约四十丈,呈长方形。东侧有一道溪流,西侧是一片松林,南临湘江,北靠岳麓余脉。按风水,宜建三进院落,中轴对称,前有广场,后有花园。可若要“压过”烈士祠,规模需更大,装饰需更奢。
“汤秘书,”他收起罗盘,“此地可建。但有三处需注意。”
“请讲。”
“其一,大门宜开东南,纳文昌之气。但正对湘江,需建照壁遮挡,否则气散不聚。”
“其二,主殿宜用重檐歇山顶,显威仪。但岳麓山为文脉,祠殿过高,恐有‘僭越’之嫌,宜略低于山上祠堂,以示尊重。”
“其三,”他顿了顿,“此地近水,地基需深挖,做排水。且岳麓山多雨,屋顶瓦作需用上等琉璃瓦,防漏防雷。”
汤铭仔细听了,点头:“就按黄师傅说的办。图纸何时能出?”
“半月。”
“好,半月后,我来取图。”汤铭满意道,“黄师傅,此事若成,芗铭公定不会亏待您。月俸可再加,宅邸可再赐,便是您那岳麓书院,使署也可拨专款修缮,让它成为湖湘第一书院!”
画饼充饥,许以重利。黄卫青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谢汤镇守使厚爱,晚辈尽力。”
回城路上,雨越下越大。马车颠簸,黄卫青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盘算——这忠烈祠,不能建。至少,不能按汤芗铭的意思建。但他不能明着反抗,需用巧法。
风水上,可做手脚。比如将大门稍偏,让“气”不顺;将主殿地基做浅,让建筑“根基不稳”;在关键榫卯处留暗门,让结构“外强中干”。这些手脚,寻常人看不出,可时日一久,或遇地动风雨,必出问题。
但这是下策。一旦事发,他难逃干系,更会连累书院和家人。
上策是……拖。以“勘地需时”、“设计需精”、“材料难寻”为由,将工程无限期延后。乱世之中,汤芗铭能在湖南待多久?袁世凯与革命党的争斗,南方各省的动向,都是变数。拖到局势有变,或可化解。
可拖,也需要借口,需要技巧。
正想着,马车忽然急停。外头传来呵斥声、哭喊声。黄卫青掀帘看去,只见街心一群北洋兵正在驱赶百姓,清出道路。更远处,一队骑兵护着一顶绿呢大轿,正缓缓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方脸细眼、留八字胡的面孔——正是汤芗铭。
汤芗铭也看见了马车,目光扫过,在黄卫青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轿帘放下,队伍继续前行。
“是镇守使出巡。”汤铭在旁低声道,“黄师傅,芗铭公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
黄卫青不语,只望着那远去的轿影。秋雨如织,街景模糊,而那顶绿呢大轿,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
回到文星里,已是傍晚。守正迎出来,神色紧张:“师父,山上……来人了。”
“谁?”
“陈老,还有守拙。他们从后山小路下来的,说有急事。”
黄卫青心中一紧,忙进正堂。只见陈斋长和守拙坐在椅上,浑身湿透,脸色凝重。见了他,陈斋长颤巍巍站起,老泪纵横:“卫青,书院……书院出事了!”
“陈老慢慢说,出了何事?”
“昨夜……昨夜有兵上山,说是奉镇守使令,搜查‘乱党余孽’。”陈斋长声音发颤,“他们将书院里外翻了个遍,说是……说是找赵恒惕藏匿的‘逆产’。没找到,可……可他们把藏书楼的地基给挖了!说是底下可能藏了东西!”
黄卫青脑中“嗡”的一声。藏书楼地基,那是岳麓文脉的“眼”,是他依着龙脉图精心定位的。一旦挖坏,地气外泄,文脉受损!
“挖了多深?可曾挖到……”
“挖了三尺,见了水,浑浊不堪。”守拙红着眼眶,“他们见没东西,才停了。可地基已毁,那一片成了泥潭,水抽不干。师父,藏书楼……怕建不成了。”
黄卫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汤芗铭!一面招揽他,许以重利;一面派人毁书院地基,断他后路!这是警告,是威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们还说什么?”
“带头的是个姓马的管带,”守拙咬牙,“他说……说岳麓书院是‘前朝余孽’所建,藏污纳垢,若不‘整顿’,便要查封。他还说……说师父您如今是使署的‘红人’,让咱们识相点,别给师父添乱。”
好一手恩威并施。黄卫青浑身发冷。汤芗铭这是将他架上火烤——应下,便是背叛书院,背叛文脉;不应,书院立毁,家人危矣。
“陈老,守拙,你们先回山。”他强压怒火,平静道,“地基的事,我想法子。你们告诉山上的匠人,这几日莫要妄动,一切照旧。兵再来,客客气气,莫起冲突。”
“卫青,那你……”
“我自有主张。”黄卫青送他们到后门,低声道,“从后巷走,小心些。告诉玉莲和念虚,我晚些回去。”
送走二人,黄卫青独坐堂中,久久不语。秋雨敲窗,淅淅沥沥,像无尽的愁绪。怀中玉璧发烫,心口疤痕剧痛,蛊息在体内躁动不安。
他知道,已到绝境,必须抉择。
是顺,是逆?是苟全,是玉碎?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悔恨,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想起玉莲的泪,念虚的笑,书院的一草一木,岳麓山的千年文脉。
有些路,不能走。有些道,不能违。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不是画忠烈祠的图纸,是写信。
一封给汤芗铭,辞“顾问”之职,言辞恭谨,以“旧疾复发,难当大任”为由。
一封给陈斋长,交待后事——若他出事,书院如何维持,妻儿如何安置,秘籍如何传承。
一封给周玉莲,满纸歉疚,只求她保重自身,带念虚活下去。
写完,封好,叫来守正。
“这封信,你明日送去镇守使署,亲手交给汤秘书。”
“这封,你连夜回山,交给陈老。”
“这封……”他握紧写给玉莲的信,最终,投入火盆。火苗窜起,纸化为灰烬。有些话,不必说,她懂。
“师父,您这是……”守正声音发颤。
“去办吧。”黄卫青拍拍他的肩,目光平静,“守正,记住师父的话——匠人造屋,是为让人安居。无论世道多难,守住本心,守住手艺。岳麓山的文脉,黄家的传承,就交给你们了。”
守正跪地,泣不成声。
是夜,秋雨滂沱。黄卫青独坐院中,任凭雨水打湿衣衫。他取出镇山玉璧,高高举起,对天盟誓:
“皇天后土,岳麓山神——弟子黄卫青,今日抉择,非为逞勇,只为护道。若弟子此举能保文脉不绝,妻儿平安,纵是粉身碎骨,亦无所惧!”
誓毕,玉璧光华大盛,冲破雨幕,直上云霄!岳麓山方向,传来隐隐雷声,似在回应。
而此刻,镇守使署内,汤芗铭正听着汤铭的汇报,面色阴沉。
“他真这么说?‘旧疾复发,难当大任’?”
“是。大哥,这黄卫青,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汤芗铭冷笑,“那就让他知道,在这湖南,谁说了算。明日,派人去岳麓山,以‘整顿封建迷信’为名,查封书院。把那黄卫青,给我‘请’到署里来,我要亲自问问,他的‘旧疾’,到底有多重!”
窗外,惊雷炸响,秋雨如瀑。
1913年的深秋,长沙城风雨如晦。而一场决定黄家命运、岳麓文脉存亡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