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老宅的诅咒
陈家的老宅在城西的仁和巷。这一带多是些老宅院,青砖灰瓦,高墙深院,巷子窄而幽深,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虽是白日,可走在巷中,依然觉得阴凉——两旁的院墙太高,将阳光遮去了大半。
陈宅的门楼颇为气派,黑漆大门,铜环已生绿锈。门楣上“陈氏旧宅”的匾额,漆色剥落,蛛网横陈。陈文礼用钥匙开了锁,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瘆人。
一进院,荒凉扑面而来。
院中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高的已没过膝盖。正厅的门窗紧闭,窗纸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东西厢房的门歪斜着,显然久未修葺。最扎眼的是院中央那株老槐树——树冠半边枯死,焦黑的枝桠像鬼爪般伸向天空;另半边却枝叶茂密,绿得发黑。一枯一荣,诡异至极。
“这树……什么时候枯的?”黄卫青问。
“去年秋天。”陈文礼声音发干,“雷雨天,一个炸雷劈在树上,就成这样了。当时还起了火,幸亏下雨,没烧起来。”
黄卫青走到槐树下。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他蹲下身,查看树根处的泥土——土色发黑,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腥气。他拔了根草,草根竟是灰白色的,毫无生气。
“这下面有东西。”他站起身,取出罗盘。
罗盘天池中的磁针,一进院子就开始微微晃动。当他走到槐树正南方时,磁针忽然剧烈旋转,几乎要跳出天池!他顺着磁针指示的方向望去——那是后院的方向。
“去后院看看。”
穿过垂花门,来到二进院。这里比前院更破败:西厢房整个塌了半边,碎砖烂瓦堆了一地;东厢房虽然完好,可门板上用朱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早已褪色。正房的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上面写着“光绪三十二年封”,是陈文礼上次请道士做法后贴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东南角的那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八角形,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沟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泰山石敢当。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感觉到,井里正往外冒着阴寒的气息——那不是水的凉气,而是一种沉滞的、污秽的阴气。
“就是这口井。”陈文礼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老王说,井里有眼睛盯着他。后来请的道士也说,这井是阴眼,通着不干净的东西。让封了,永远别再打开。”
黄卫青走到井边。他没有贸然掀开石板,而是从工具箱中取出一面八卦镜——师父留下的,背刻先天八卦,用朱砂混金粉重新描绘过。他将镜面对准井口,缓缓移动。
镜面中,井口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光学扭曲,而是一种气息的映照——他看见井口上方,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像是……人的头发?
他心中一凛。这井里,果然有东西。
“陈掌柜,”他收起铜镜,“这井,是什么时候打的?打井时,可曾挖出过什么?”
陈文礼努力回想:“这井……怕是有上百年了。我听父亲说过,这宅子是乾隆年间建的,井是建宅时就打的。打井时……倒是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挖到深处,挖出了些碎骨头,像是猪骨羊骨,当时没在意,就继续往下打了。”
“只是猪羊骨?”
“这……年头太久,说不准了。”
黄卫青不再问。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正房门前。他撕开封条——封条一碰就碎了,显然只是样子货。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像一个个蹲伏的鬼影。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能看见老鼠的脚印,以及……一些模糊的、像是人赤脚踩出的痕迹。
他走到供桌前。桌上供着陈氏祖先的牌位,牌位蒙尘,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蛛网。他抬头看梁——正梁是上好的松木,粗壮笔直,可梁正中,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不长,但位置很刁钻,正在“天心”之位。
“这道裂缝,什么时候有的?”
陈文礼凑近看了看,摇头:“以前没注意……可能,也是去年那场雷劈的?”
“不是雷劈。”黄卫青伸手,指尖虚按在裂缝上。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来,他连忙收手,“这是‘阴裂’,是宅中阴气过重,侵蚀梁木所致。若放任不管,不出三年,这梁必断。梁一断,宅就毁了。”
陈文礼脸色煞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先弄清阴气的来源。”黄卫青走出正房,目光再次投向那口井,“若我猜得不错,问题就在那井里。陈掌柜,我需要开井查看。”
“开井?!”陈文礼大惊,“不可!不可!道士说了,这井万万开不得!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要出人命的!”
“若不开井,不清根源,这宅子的阴气只会越来越重。”黄卫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今日只伤宅,明日就可能伤人。您女儿的意外,铺子的衰败,恐怕都与此有关。长痛不如短痛。”
陈文礼脸色变幻,额头冒出冷汗。许久,他咬牙道:“好!开!需要什么?我让人准备!”
“不用多人。”黄卫青说,“只需您,我,再找一个胆大心细的帮手。工具我来准备。但开井之前,需做两件事:一,在院子四角各点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掺朱砂、雄黄;二,在井口周围,用生石灰画一个圈,圈内撒上白米。如此,可防阴气外泄。”
“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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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申时,一切准备就绪。
院子四角各点了一盏粗陶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在渐暗的天色中幽幽跳动。井口周围,用生石灰画了一个直径丈许的白圈,圈内均匀撒了一层白米,米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帮手是陈记绸缎庄的老伙计,姓赵,五十多岁,胆大,信佛,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他握着一把铁锹,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
“开始吧。”黄卫青说。
他和赵伙计合力,将井口的青石板撬开。石板很沉,挪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腥臭气从井中冲天而起!那气味难以形容,像腐烂的肉,又像沤烂的水草,还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
黄卫青屏住呼吸,探头往井里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扔了块石头下去,许久才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水很深。
“取绳子,吊我下去。”他对赵伙计说。
“小师傅!这太危险了!”陈文礼急道。
“不下去,看不清。”黄卫青将一根粗麻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牢牢拴在院中的石墩上。他让赵伙计慢慢放绳,自己则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握着雷击木牌,缓缓坠入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越往下,阴寒越重,那腥臭味几乎让人窒息。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尺许范围,昏黄的光晕中,井壁的砖缝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下了约莫三丈,他脚触到了水面。水冰凉刺骨。他稳住身形,将油灯放低,贴近水面——
灯光映照下,井水是诡异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团团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随着水波缓缓蠕动。而在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反光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
黄卫青心中一沉。他提起灯,仔细照看井壁。在靠近水面的位置,井砖的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钗,钗头是简单的梅花形,样式古朴,至少是百年前的东西。
他伸手取下铜钗。就在钗离砖的刹那,井水忽然剧烈翻涌!那些黑色的“头发”猛地向上窜起,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要将他拖入水中!
“上来!快上来!”井口的赵伙计嘶声大喊,拼命拉绳。
黄卫青一手攥紧铜钗,一手将雷击木牌按向水面。木牌触及水面的瞬间,“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电火花!那些“头发”像是被烫到,猛地缩回水中。他趁机抓住绳子,被赵伙计和陈文合力拉了上去。
一出井口,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手中的铜钗冰凉,钗身隐隐有黑气缠绕。
“小……小师傅,下面……下面有什么?”陈文礼声音发颤。
黄卫青举起铜钗,又指了指井口:“这井里……有具女尸。死了至少百年,怨气不散,化作阴灵。那棵槐树,正因为根系吸收了尸水的阴气,才会一半枯死,一半诡异茂盛。这宅子所有的怪事,根源都在此。”
陈文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女……女尸?怎么会……这井是祖上传下来的,怎么会……”
“恐怕是建宅时就埋下的。”黄卫青缓缓道,“陈掌柜,您家祖上,可曾出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未解之谜?”
陈文礼脸色惨白,跌坐在石阶上。许久,他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好像听父亲提过……曾祖那一辈,家里出过一个丫鬟,偷了主母的首饰,事情败露,投井自尽了……当时为了家声,对外说是失足落水,悄悄埋了。难道……难道就是……”
“恐怕就是了。”黄卫青叹息,“那丫鬟含冤而死,尸身沉在井底,百年怨气不散。加上这宅子的格局——槐树在院中,属阴;水井在东南,是巽位,主风。风动水响,阴气流转,整座宅子就成了养阴之地。年深日久,阴灵渐成气候,这才开始作祟。”
“那……那可如何化解?”陈文礼几乎要哭出来。
“需做三件事。”黄卫青站起身,“第一,打捞尸骨,妥善安葬。第二,填平此井,以生石灰、朱砂、雄黄三层封镇。第三,砍掉那棵槐树,在院中栽种桃树、柳树各三株,以木气化阴。做完这些,宅子的阴气可散大半。但若要彻底安宁,还需在正梁裂缝处,下一道‘安魂镇宅咒’。”
陈文礼连连点头:“全听小师傅安排!要多少钱,要多少人,您说!”
“钱的事稍后再说。”黄卫青望向那口幽深的井,“当务之急,是让井中的亡魂……入土为安。”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高墙外斜射进来,将井口那片白圈照得惨白。长明灯的青焰在风中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荒草萋萋的院中,像三株瑟瑟发抖的草。
井中,暗红的水面微微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静静地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