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选址,最终定在了小吴门内原“镇湘将军署”旧址。
那是一片占地三十余亩的老宅,始建于康熙年间,三进五开间,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历经两百年风雨,主体结构依旧牢固。只是格局老旧——正堂窄小,厢房逼仄,花园荒废,更兼历任官员修修补补,添了许多不伦不类的西洋玻璃窗、铁艺栏杆,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勉强裹着日渐臃肿的身躯。
正月初十,黄卫青在赵子云的陪同下,第一次踏进这座老宅。
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枯枝,在残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宅子静得出奇,只有几只寒鸦在檐角“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起,抖落檐冰,砸在青石阶上,碎成冰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是那种久无人居的老宅特有的气味。
赵子云穿了身笔挺的校官服,披着黑呢大氅,边走边介绍:“督军的意思,是推倒重建。这老宅子,格局太旧,不合新时代气象。但督军也说了,要保留些湖湘特色,不能全盘西化。黄师傅,您看……”
黄卫青没急着回答。他沿着中轴线,从大门走到正堂,又绕到东西厢房、后花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中握着镇山玉璧,璧身微温,像在感应这宅子的“气”。
走到正堂阶前,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屋顶。正脊中央,蹲着一尊小小的“嘲风”石兽——龙生九子之一,好瞭望,常置于殿角。可这尊嘲风,头朝内,尾对外,姿态别扭,且左前爪断裂,用石灰勉强粘着。
“这宅子,”他缓缓开口,“风水上,犯了三忌。”
“哦?请黄师傅明示。”
“一忌‘龙虎反背’。”黄卫青指向东西厢房,“东厢为青龙,宜略高;西厢为白虎,宜稍低。可这宅子,西厢反比东厢高出三尺,形成‘白虎压青龙’之势。主宅中男丁不旺,易生口舌,家宅不宁。”
赵子云点头:“确是。历任镇湘将军,多在任上病故,或调离,少有善终。黄师傅请继续。”
“二忌‘中轴偏移’。”黄卫青退到大门处,目测中轴线,“大门、仪门、正堂,本应在一条直线上,纳天地正气。可这宅子,仪门偏东三分,正堂又偏西两分,整条中轴成了‘之’字形。气行不畅,如人血脉淤塞,自然多病多灾。”
“三忌……”他走到后花园那口枯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缝里长着枯草,“井在坎位(正北),本为‘水’象,主财。可这井已枯,且正对正堂后窗,形成‘穿心煞’。财气不入,反泄宅中生机。”
赵子云听得入神,眼中闪过钦佩:“黄师傅果然名不虚传。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改建?”
黄卫青沉吟片刻,道:“推倒重建,是对的。但不必全拆。这老宅的梁柱、础石、青砖,多是上好材料,可再利用。格局上,需彻底调整——”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草纸,就地蹲下,简单勾勒:
“新督军府,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开在巽位(东南),纳文昌之气;仪门、正堂、后堂,严格对齐中轴。东西厢房,东高西低,合乎青龙白虎之制。”
“正堂面阔七间,进深五间,用重檐歇山顶,显威仪而不僭越。梁柱用原有老料,但重新刨光、上漆;础石打磨平整,重新安放。”
“后花园,”他在纸上画了个弧形,“挖渠引水,从湘江支流引入活水,绕宅半周,形成‘玉带环腰’。水渠上架三座石桥,对应‘三元及第’。枯井填平,上建八角亭,曰‘观澜亭’,既可赏景,又可镇煞。”
“至于装饰,”他顿了顿,“不用西洋玻璃,用湘中高丽纸木格窗,冬暖夏凉。不用水泥,用传统‘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铺地,防潮透气。屋脊用琉璃瓦,但瓦当图案,可用岳麓山、湘江水、橘子洲,显湖湘特色。”
赵子云仔细看着草图,越看眼中光亮越盛:“妙!既合传统,又有新意!黄师傅,督军定会满意。只是……”他迟疑道,“工期紧,督军要求六月前完工。这般工程,来得及么?”
“若材料充足,匠人得力,日夜赶工,或可完成。”黄卫青直起身,轻咳两声,“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动土、上梁、安门,需择吉时,行仪式。这是千年规矩,为的是开工顺利,住者安宁。”
“这个自然。督军说了,传统礼仪该守还得守。”
“第二,”黄卫青目光坚定,“工钱我可以少要,但匠人的工钱,必须按时足额发放,不得克扣。饭要管饱,要有肉。累了有地方歇,病了给药治。赵副官,咱们匠人也是人,不是牛马。”
赵子云肃然,拱手道:“黄师傅放心,督军最重信誉。匠人待遇,我亲自督办,绝无拖欠克扣之事。”
“如此,晚辈愿担此任。”黄卫青深深一揖。
正事谈完,赵子云忽然压低声音:“黄师傅,还有一事……督军想请您,在督军府中,布一个‘局’。”
黄卫青心中一凛:“什么局?”
“一个……稳坐湖湘,步步高升的局。”赵子云目光深邃,“如今政局动荡,袁大总统与革命党势同水火。督军坐镇湖南,需稳如泰山。黄师傅的风水之术,若能助督军一臂之力……”
黄卫青沉默。他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营造,是政治。是让他用术法,为权贵加持。这与当年柳家何其相似?只是换了个名目,换了个人。
“赵副官,”他缓缓道,“风水之术,是让人与天地和谐,让宅邸安宁。若用于争权夺势,逆天而行,恐遭反噬。晚辈……不敢为。”
赵子云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黄师傅多虑了。督军要的,只是家宅安宁,治下太平。所谓‘稳坐湖湘’,亦是百姓之福。您说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拂了督军面子。黄卫青心中叹息,面上却平静:“既如此,晚辈尽力而为。但需说明——风水可助运,不可逆天。德不配位,纵有佳局,亦难长久。”
“这个自然。”赵子云满意点头,“那就有劳黄师傅了。设计图,还请尽快绘出。材料、匠人,您开单子,我立刻去办。”
送走赵子云,黄卫青独自站在老宅废墟前。春寒料峭,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握紧怀中玉璧,璧身微凉,像在提醒他前路的艰险。
这督军府,是机遇,也是陷阱。但为了念虚,为了那笔丰厚的报酬,他别无选择。
一、开工(1913年二月·督军府旧址)
二月初二,龙抬头,督军府正式动土。
吉时选在辰时三刻,日出东方,紫气东来。工地前搭了简易彩棚,督军赵恒惕虽未亲临,但派了赵子云代表,还有几位官员、士绅观礼。黄卫青主礼,他穿了身干净的靛蓝短褂,手持鲁班尺,站在香案前。案上摆着三牲、五谷,香炉里青烟袅袅。
四个徒弟分立四角,各执一面“五色旗”(青、赤、黄、白、黑),对应五行。数十匠人整齐列队,个个精神抖擞——赵子云说到做到,工钱比市价高两成,管三餐,有荤腥,匠人们干劲十足。
黄卫青朗声念诵动土文:
“惟民国二年,岁在癸丑,二月朔日。匠人黄卫青,率徒众匠工,谨以馨香牲醴,昭告于皇天后土、四方神明——今在此地,建湖湘督军府,愿佑我湖湘,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安康。动土兴工,百无禁忌;立柱上梁,万世其昌!”
诵罢,他将一枚特制“镇土钱”埋入地基正中。钱是特铸的铜钱,正面“民国通宝”,背面刻“湖湘永固”四字。
“动土——!”
匠人们挥锄,工程正式开始。黄卫青没有亲自动手——他的身子不允许,但他站在高处,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细节。
地基要挖五尺深,这是他的要求。长沙地下多流沙,地基不牢,楼易倾。挖出的土,要分堆存放——表土、心土、底土,各有用途。挖到三尺时,果然见水,浑浊的泥浆汩汩冒出。匠人们慌了,黄卫青却摆手:“继续挖,见硬底为止。”
又挖两尺,到底,是坚硬的青石板——是康熙年间的老地基,完好无损。黄卫青让匠人清理石板,在四角各凿一个孔,埋入“镇基符”(用朱砂写在桃木片上),再覆以石灰、碎石、三合土,层层夯实。
“地基是楼的根,”他对身边的守正说,“根牢,楼才稳。人亦如此——心正,路才直。”
守正重重点头,仔细记下。
材料陆续运来。木料是从湘西深山里采伐的百年老杉,一根根粗如磨盘,树皮还带着青苔。石料是岳麓山青石,方方正正,每块都经黄卫青亲手敲击,听声辨质——声音清亮如钟的,是上品;沉闷如瓦的,是次品,只能用在次要位置。
最讲究的是砖。黄卫青不用机器制的红砖,坚持用传统青砖——要本地黏土,手工脱坯,松木慢火焙烧七日,出窑后砖色青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这样的砖,透气防潮,百年不坏。为此,赵子云特意在岳麓山脚建了三座砖窑,日夜赶工。
工匠队伍也庞大。木工、石工、瓦工、漆工、彩画工,加起来两百余人,多是长沙城里的老匠人,听说黄师傅主事,纷纷来投。黄卫青将工匠分组,各司其职,又让四个徒弟分头监工——守正管木工,守拙管石工,守静管瓦工,守真年纪小,但灵性足,跟着他学看图纸、算尺寸,做“总调度”。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斧凿声从早响到晚,像一曲蓬勃的乐章。黄卫青每日到场,虽不亲手干活,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地基偏了一分,哪里灰缝大了三厘,哪里木料刨得不平,他一眼便知,立刻让人改正。
匠人们起初不服——这病怏怏的黄师傅,能懂什么?可几次下来,心服口服。一个老木匠私下说:“黄师傅这双眼,比尺子还准。他说的,从没错过。”
这日,正在立正堂的柱子。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长三丈,需十六人用绞盘吊起。黄卫青远远看着,忽然喊停。
“柱础没垫平,”他指着东南角的柱础,“东高西低,差了两分。重垫。”
匠人们面面相觑——那柱础看起来平整,用水平尺量,也看不出倾斜。但黄卫青发了话,只得重新撬起,垫上铜片。果然,柱础东边比西边高了两分。
“神了……”匠人们叹服。
黄卫青不语,只握了握怀中玉璧。不是他神,是玉璧在“示警”——当地脉不稳、建筑不正时,玉璧会微微发烫,像在提醒。
工程顺利,可黄卫青的心,却一日重过一日。
念虚的病,不见好转。
二、病重(1913年三月·岳麓山)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岳麓山上的桃花、梨花次第开放,空气里弥漫着甜香。可书院东厢里,却弥漫着药味、咳声,和化不开的愁云。
念虚咳得更厉害了。
不再是偶尔轻咳,是成宿成宿地咳,小脸憋得青紫,身子弓成虾米,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才能勉强喘口气。他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还睁着,静静看着爹娘,看着这苦难的人间。
周玉莲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子。从《伤寒论》的“小青龙汤”,到《温病条辨》的“桑杏汤”,从人参、鹿茸等大补之品,到川贝、枇杷等润肺之药,甚至托秦委员从上海买来西洋的“止咳糖浆”、“鱼肝油”,可都收效甚微。孩子吃了药,能安稳半日,药效一过,咳得更凶。
她日渐憔悴,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她才二十七岁,可看起来像三十七。她不再流泪,只是默默煎药、喂药、抱着孩子轻拍,整夜整夜不合眼。有时抱着念虚,她会喃喃自语:“儿啊,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娘在这儿,娘陪着你……”
黄卫青的心,像被钝刀子一刀刀割。他每日从督军府工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念虚。孩子见了他,会勉强咧嘴笑,伸出小手,抓住他一根手指。那手冰凉,掌心北斗胎记的红,黯淡得像要熄灭。
“爹……”孩子细声唤道,这是他仅会说的几个字之一。
“哎,爹在。”黄卫青将他搂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他能感觉到,孩子的生命,正像掌心的沙,一点点流逝。
他试过用玉璧为念虚续气。将玉璧贴在孩子心口,能暂缓咳嗽,让孩子安稳睡一会儿。可玉璧一离身,咳声又起。他不敢日夜戴着——玉璧是岳麓山镇山之宝,有地脉之气,孩子身子太弱,承受不住这般“补益”,反而虚不受补。
他也试过“祈福”。每夜子时,在院中设香案,对北斗七星跪拜,以自身功德回向。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心理安慰——他的功德,抵不过祖上造下的孽。诅咒如跗骨之蛆,正一点点啃噬这幼小的生命。
三月十五,陈斋长请了开福寺的慧明法师来看。老僧为念虚把脉,又看了掌心血符,长叹一声:“此子魂光将尽,如风中残烛。黄施主,老衲直言——寻常药石,已无力回天。”
周玉莲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黄卫青扶住她,声音发颤:“法师,可还有他法?”
“有两个法子,”慧明法师缓缓道,“其一,寻当年为李道长治伤的那位湘西苗医。苗医擅用蛊术与祝由术,或可‘以毒攻毒’,化解胎中带来的阴毒。但此人行踪不定,是否在世,难说。”
“其二呢?”
“其二,”慧明法师看向黄卫青,“以血亲之命,换此子之生。但此法逆天,施术者必遭天谴,轻则折寿,重则横死。黄施主,你……”
“用我的命。”黄卫青毫不犹豫,“法师,请告诉我,该如何做?”
周玉莲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卫青,不可!你若有事,我和念虚怎么办?!”
“玉莲,”黄卫青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决绝的光,“念虚若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是我欠他的,该我还。”
慧明法师摇头:“黄施主,此法凶险,成功率不足三成。且即便成功,此子也未必能平安长大,或许只是多活三五年。而你……”他顿了顿,“必死无疑。”
屋里死寂。只有念虚细微的咳嗽声,像最后的倒计时。
许久,黄卫青缓缓跪下,对慧明法师重重磕头:“求法师指点,如何寻那苗医。”
慧明法师长叹,从袖中取出一枚黝黑的木牌,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像虫蛇盘绕:“这是三十年前,那位苗医赠我的信物。他说,若有缘人持此牌,到湘西凤凰山‘落花洞’,洞口有三株并生的老槐树处,摇动洞口的铜铃,他若在世,自会相见。”
黄卫青双手接过木牌。牌身冰凉,触之有种奇异的麻痒感,像有活物在动。
“湘西……凤凰山……”他喃喃道。
“此去山高路远,瘴疠横行,且苗疆排外,汉人难入。”慧明法师道,“黄施主,你如今的身子,去不得。”
“去不得也得去。”黄卫青咬牙,“开春后,我就动身。”
“卫青!”周玉莲急道,“你的身子,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况且督军府的工程……”
“工程有守正他们盯着,赵副官也会照应。”黄卫青道,“玉莲,我意已决。等督军府正堂上梁后,我就走。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定将苗医请回。”
周玉莲知他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她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卫青,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念虚,等着你……”
黄卫青搂紧妻儿,泪如雨下。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纷落如雨。而岳麓山上,那株老梅,在春寒中颤抖,最后几朵残花,随风飘零,落入尘土。
三、暗流(1913年四月·长沙)
督军府的工程,进展神速。
到四月初,地基已全部完工,正堂的梁柱立起大半,东西厢房的地面也已铺平。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匠人们吆喝着号子,木屑飞扬,石屑四溅,汗水在春阳下闪闪发光。
黄卫青却日渐消瘦。他白日监工,夜里照顾念虚,几乎没合过眼。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在工地上,说着说着就咳出一口血,忙用袖子掩住,继续指挥。匠人们看在眼里,心中敬佩,干活更卖力了。
赵子云常来巡视,见工程顺利,十分满意。这日,他带来一个消息:“黄师傅,督军看了设计图,很是赞赏。特意拨了一笔款子,说要给正堂的梁,包上金箔。”
“金箔?”黄卫青皱眉,“赵副官,正堂是办公之所,贵在庄重肃穆。包金箔,过于奢华,且金性属阳,过于燥烈,于风水不利。不如用朱漆,既显威仪,又合‘火’象,主文明昌盛。”
赵子云沉吟:“可督军那边……”
“请赵副官转告督军,”黄卫青正色道,“营造之术,贵在‘中和’。过犹不及,反受其害。督军府是湖湘门面,当以大气稳重为本,非以奢华炫目为要。”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穿着呢子军装、披着黑斗篷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大步走来。男子方脸浓眉,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正是湖南督军赵恒惕。
“督军!”赵子云及众军官忙立正敬礼。
黄卫青也躬身行礼:“草民黄卫青,参见督军。”
赵恒惕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名震长沙的“黄师傅”,竟是个如此瘦弱、病恹恹的中年人。
“你就是黄卫青?”赵恒惕声音洪亮,“岳麓山神化身?建烈士祠、纪念馆的黄师傅?”
“督军谬赞。草民只是匠人,略通营造之术。”
“不必过谦。”赵恒惕拍拍他的肩,手劲很大,拍得黄卫青晃了晃,“你的本事,子云都跟我说了。这督军府,建得好!特别是这风水布局,深得我心。刚才你那番话,更是说到我心坎里——湖湘门面,当以大气稳重为本!金箔不要了,就按你说的,用朱漆!”
“谢督军。”黄卫青松口气。
赵恒惕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仔细看了地基、梁柱、砖墙,频频点头。走到正堂前,他忽然问:“黄师傅,听说你在正堂布了个‘稳坐湖湘’的局?”
黄卫青心中一紧,面上平静:“回督军,只是按风水常理布局。正堂坐北朝南,背靠岳麓(玄武),面朝湘江(朱雀),左青龙(东厢),右白虎(西厢),四象俱全,地气安稳。督军在此办公,自然心定神安,政令通达。”
“好一个‘四象俱全’!”赵恒惕大笑,“黄师傅,这督军府建好后,你来做我的‘营造顾问’,如何?月俸三百两,专司我省内重大工程的风水布局。”
三百两!这是天价。周围军官露出羡慕之色。可黄卫青心中却沉了下去——这是要将他绑在督军这条船上。乱世之中,依附权贵,是福是祸?
“督军厚爱,草民感激。”他斟酌词句,“只是草民身子孱弱,恐难担此重任。且犬子病重,开春后需去湘西寻医,归期难定……”
“哦?令郎病了?”赵恒惕关切道,“可需我派军医看看?”
“谢督军,内子已是郎中,试遍方子,无效。需去湘西寻访苗医。”
“湘西……”赵恒惕沉吟,“那边不太平啊。苗人排外,匪患未清。这样,我派一队兵,护送你前去。”
“不可!”黄卫青忙道,“苗医隐世,不喜与官府往来。若带兵去,恐适得其反。草民一人前往即可。”
赵恒惕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我不勉强。但黄师傅,早去早回。这督军府,还等着你主持落成大典呢。”
“草民定尽力而为。”
赵恒惕又嘱咐几句,便带人离去。赵子云落在最后,低声对黄卫青道:“黄师傅,督军很看重你。这‘营造顾问’,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再考虑考虑。”
黄卫青苦笑,点头应下。
督军走后,工地恢复忙碌。可黄卫青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赵恒惕的器重,是机遇,更是枷锁。这乱世,站了队,就难回头了。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柳文彬又出现了。
四、上梁(1913年四月·督军府)
四月十八,督军府正堂上梁。
这是大事。督军赵恒惕亲临,省城官员、士绅、报社记者来了上百人,将工地围得水泄不通。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比当年烈士祠上梁热闹十倍。
黄卫青主礼。他穿了周玉莲新做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站在香案前。案上摆着全猪、全羊、全鸡,五谷堆成山,香烛如林。四个徒弟分立四角,各执法器——守正持鲁班尺,守拙捧罗盘,守静握五色旗,守真捧装“镇梁钱”的红木匣。
吉时到,黄卫青朗声念诵上梁文:
“惟民国二年,岁在癸丑,四月吉日。匠人黄卫青,率徒众匠工,谨以馨香牲醴,昭告于皇天后土、四方神明、过往先贤——今建湖湘督军府,愿佑我湖湘,政通人和,百业兴旺,百姓安康。上梁大吉,万世其昌!”
诵罢,他从守真手中接过“镇梁钱”。钱是特制的鎏金铜钱,共九枚,用红丝线系成一串,钱文一面“民国通宝”,一面“湖湘永固”。他将钱串放入正梁正中预凿的榫槽,再用木楔封死。
“起梁——!”
绞盘转动,正梁缓缓升起。那是一根长三丈六尺、粗如磨盘的金丝楠木,通体缠着红绸,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泽,像一条苏醒的巨龙。人群屏息,只有绞盘的“吱呀”声和匠人们的号子。
梁至半空,黄卫青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手中鲁班尺“哐当”落地。赵子云忙上前扶住,低声道:“黄师傅,撑住!”
黄卫青摆摆手,强撑着站直,嘶声喝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吾今上梁,永镇湖湘!
梁——落——位——!”
最后一字出口,正梁稳稳落下,严丝合缝嵌入柱头榫卯。“咔哒”一声,如天地合鸣。同时,梁上红绸无风自展,猎猎作响,像巨龙摆尾。
“好——!”掌声雷动,鞭炮齐鸣。赵恒惕抚掌大笑:“好!黄师傅果然神技!”
礼仪完成,宴席开始。督军在临时搭建的彩棚内设宴,款待宾客。黄卫青被安排在赵恒惕身侧,这是莫大荣耀。可他食不知味,只勉强喝了几口汤,便以“身子不适”告退。
赵子云送他出工地,低声道:“黄师傅,三日后,督军要为你摆‘庆功宴’,正式聘你为‘营造顾问’。届时,会当众宣布,月俸三百两,另赐宅邸一座。你……准备一下。”
黄卫青心中苦涩,点头应下。
回到岳麓山,已是黄昏。周玉莲抱着念虚在院中等他,见他脸色惨白,忙问:“卫青,你怎么了?”
“没事,累的。”黄卫青接过孩子。念虚又咳了一夜,小脸青紫,呼吸微弱。他忙将玉璧贴在孩子心口,许久,咳声才渐止。
“玉莲,”他低声道,“三日后,督军要摆宴,正式聘我为‘顾问’。我……推不掉了。”
周玉莲脸色一变:“卫青,这官家的饭,不好吃。如今政局动荡,今日是督军,明日谁知是谁?咱们……”
“我知道。”黄卫青打断她,“所以我已想好——三日后赴宴,领了聘书,但不接宅邸,只领虚衔。然后,我立刻动身去湘西。等我从湘西回来,或许……督军已忘了这茬。”
“可你若不去赴宴,督军怪罪……”
“所以得去,还得风风光光地去。”黄卫青眼中闪过决绝,“玉莲,替我准备一身新衣,要体面些。三日后,我让全长沙城的人都知道,我黄卫青,是督军看重的人。这样,我去湘西,路上才少些麻烦。”
周玉莲含泪点头。她知道,丈夫这是在赌——赌督军的气度,赌自己的运气。
当夜,黄卫青在油灯下写信。一封给陈斋长,拜托他照看书院和四个徒弟;一封给秦委员,感谢他多年相助;一封给赵子云,说明去湘西寻医之事,请他在督军面前周旋。
写完信,他走到院中。月华如水,岳麓山在夜色中静默。他取出那枚黑木牌,牌上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有生命在流动。
湘西,凤凰山,落花洞。
那里,有念虚最后的生机。
也是他,最后的救赎。
远处,督军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宴饮的喧哗。而岳麓山上,只有风声呜咽,和念虚细弱的咳嗽。
山雨欲来,而他,必须在这风雨来临前,为儿子撑起最后一片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