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重阳的暖意还未散尽,十一月的寒风便裹着洞庭湖的湿气,一夜之间将岳麓山的枫叶扫落大半。黄卫青带着四个徒弟加紧赶工——要在上冻前,将东厢最后两间斋舍的屋顶瓦片铺完。
这日午后,山下来了个人。是个穿着绸面棉袄、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管事,骑着匹矮脚马,马背上挂着个褡裢。他在书院门口下马,对着正在院里劈柴的大牛问:“小哥,可有个姓黄的匠人师傅在此?”
大牛拄着斧头,警惕地打量他:“你找黄师傅何事?”
管事从褡裢里摸出一封帖子,烫金红封,上书“柳府谨拜”四字:“我家老爷在城南新购了一处宅院,要修缮扩建,听说黄师傅手艺了得,特来相请。工期三个月,工钱从优,管吃管住。”
大牛一瘸一拐地进去通报。黄卫青正在教三指用刨子修一根椽子,接过帖子,眉头微蹙:“柳府?可是城西做钱庄生意的柳家?”
“正是。”管事赔着笑,“我家柳世昌老爷,是长沙城里有名的乡绅。新宅原是前清一个道台的别院,三进院落,只是年久失修。老爷说了,不计花费,只要修得气派、修得牢固。黄师傅若肯接,明日便可随我去看宅子,定下章程。”
黄卫青沉默。他在长沙这一年,听过柳家的名头——祖上做过知府,如今开着钱庄、当铺、米行,是城里有数的富户。柳世昌本人风评不佳,据说为人刻薄,对待下人尤其严苛。但工钱从优、工期三个月,这对他和四个徒弟,是个不小的诱惑。
“师父,接吗?”疤子低声问。他脸上那道疤在冬阳下泛着暗红。
“去看看再说。”黄卫青收起帖子,对管事道,“明日辰时,我在山下渡口等。”
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周玉莲正好上山送棉衣,听了此事,眉头微蹙:“柳家……我爹在世时说过,柳老爷为人不太厚道。他家的活,怕是不好做。”
“去看看无妨。”黄卫青将棉衣分给徒弟们,“若真不合适,推了便是。咱们现在有书院的工撑着,不接外活也能过冬。”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另有打算。书院工艺学堂开春要招生,需添置一批新工具;四个徒弟的冬衣还没置办齐;周玉莲药铺的屋顶也该修了……处处要用钱。柳家这单活,若能接下,能解不少急。
次日辰时,黄卫青带着大牛下山——大牛力气大,可帮着丈量、搬运;疤子眼神好,同去可看细节。三指和竹生留在书院,继续未完的活计。
柳家的新宅在城南潮宗门内,原是前清长沙关道台的别院,唤作“听涛园”。园子临湘江而建,占地近十亩,三进院落,另有花园、水榭、戏台。只是荒废了十几年,屋宇破败,花园荒芜,唯有一座三层的望江楼还勉强立着,飞檐上的螭吻缺了一只,像瞎了只眼的巨兽。
柳世昌亲自在门口相迎。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须,身穿绛紫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狐皮坎肩。他手中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见黄卫青来,上下打量几眼,笑道:“黄师傅果然年轻有为。陈斋长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岳麓书院能重光,全仗你一双巧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话虽客气,可那眼神里的审视与挑剔,藏不住。黄卫青拱手还礼:“柳老爷过奖。晚辈先看看宅子。”
一行人进园。前院是门厅、轿厅、账房,规制严谨,但梁柱多有虫蛀,地砖碎裂。中院是正厅、东西厢房,正厅的六扇雕花隔扇门缺了三扇,剩下的也漆皮剥落。后院是内宅,楼阁尚可,但廊庑的椽子朽了大半。最麻烦的是地基——园子临江,地下水位高,多处墙根泛潮,生了厚厚的白硝。
“如何?”柳世昌问。
“宅子底子好,是正经的官式建筑。”黄卫青实话实说,“但荒废太久,损毁严重。若要彻底修缮,需先治地基——在墙根挖排水沟,铺碎石,再以三合土重夯。梁柱虫蛀的需更换,椽子朽坏的得重铺。瓦顶要全部翻新,门窗要重做。花园的水系也得疏通,否则夏日蚊虫滋生,湿气伤身。”
柳世昌听着,手中铁核桃转得飞快:“要多久?多少银子?”
“若人手充足,材料齐备,至少半年。银子……粗略估算,不下两千两。”
“两千两?!”柳世昌眉头一皱,“黄师傅,我请你是来修宅子,不是来建宫殿。有些地方,能省则省。比如那梁柱,虫蛀了挖掉朽木,用新木料补上便是,何必全换?瓦顶漏了,补补漏处就行,全翻新多此一举。”
黄卫青摇头:“柳老爷,营造之事,最忌将就。梁柱是屋子的骨头,骨头朽了,补块肉上去,看着光鲜,里头已烂了。今日省了二百两,来日屋子塌了,损失何止两千?”
柳世昌脸色沉了沉,随即又堆起笑:“黄师傅说得是。这样,你先带人动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工钱嘛……我按市价加三成。但有一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工期必须缩短,最迟明年三月完工。四月我要在此宴客,不能误事。”
黄卫青心中计算。如今十一月,到明年三月,满打满算四个月。要完成如此大的工程,除非日夜赶工,且用料、工艺都得打折。
“柳老爷,四个月……太赶了。便是日夜不休,也难保周全。”
“那就加人!”柳世昌一挥手,“长沙城里匠人多得是,我给你找。你只管调度,工钱我出。但三月十五之前,必须完工!”
话说到这份上,黄卫青知道推拒不得。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晚辈尽力。但需立下契约——材料需我验收,匠人需我挑选,工法不得擅改。否则,出了岔子,晚辈担待不起。”
柳世昌满口答应,当下让账房先生写了契约,双方画押。预付了一百两订金,让黄卫青三日后带人进场。
回山的路上,大牛忍不住道:“师父,那柳老爷……不像厚道人。他那眼神,看人像看物件,冷飕飕的。”
疤子也道:“四个月要修那么大的园子,除非偷工减料。师父,这活……接得悬。”
黄卫青何尝不知。可那一百两订金,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有了这笔钱,能买多少木料、铁器?能置办多少冬衣、米粮?能给药铺换上新瓦,能给周玉莲扯身新衣裳……
“接了,就好好干。”他最终道,“咱们凭手艺吃饭,不欺心,不取巧。他急他的,咱们按咱们的规矩来。”
一、柳家恶行(1910年十一月·听涛园)
三日后,黄卫青带着四个徒弟,以及柳家从城里招来的十几个匠人,进驻听涛园。
匠人里有木工、瓦工、石工、漆工,多是些为生计所迫的苦哈哈。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姓胡,人称“胡一手”,因右手只有三根指头——是早年做活时被斧头劈掉的。他见了黄卫青,苦笑道:“黄师傅,这活……不好干啊。柳家刻薄是出了名的,工钱压得低,饭食给得差,动辄打骂。前两年给他家修祠堂,有个小徒弟摔断了腿,不但不给治,还扣了三个月工钱,说误了工期。”
黄卫青心中一沉,但既已接了活,只能硬着头皮上。他让胡一手带人先清理废墟,自己带着四个徒弟勘测地基、绘制图纸。
开工头几日,还算顺利。柳世昌每日来看一趟,指手画脚一番,便坐着轿子走了。饭食确如胡一手所说,粗糙寡淡,勉强果腹。但匠人们为了一口饭吃,都埋头苦干。
变故发生在第十日。
那日正在翻修正厅的屋顶。几个瓦工在屋脊上换瓦,一个叫水生的小学徒,不过十三四岁,负责在下面递瓦。孩子瘦小,抱着三片瓦爬上爬下,累得气喘吁吁。不知是脚滑还是力竭,上到一半,手一松,一片瓦“哐当”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恰巧柳世昌带着管家来巡工。见瓦碎了,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水生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磕头:“老、老爷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柳世昌冷笑,“一片瓦三文钱,你三个月工钱都不够赔!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记住,柳家的东西,一丝一毫都金贵!”
两个家丁拎着棍子上前,按住水生就要打。胡一手扑上去拦:“老爷!孩子还小,不是有意的!这瓦、这瓦从我工钱里扣!”
“滚开!”柳世昌一脚踹开胡一手,“老东西,这儿轮得到你说话?打!狠狠打!”
棍子落下,噼啪作响。水生惨叫连连,起初还能求饶,后来只剩闷哼。匠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睁睁看着,敢怒不敢言。
黄卫青从后院赶来时,水生已瘫在地上,背臀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他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柳老爷,孩子有错,训斥便是,何必下此重手?”
柳世昌斜眼看他:“黄师傅,我请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来教我怎么管下人的。柳家的规矩,做错事就得罚。今日砸瓦打十棍,明日若是摔了梁,是不是该打死?”
“可这孩子……”
“孩子怎么了?”柳世昌打断他,声音阴冷,“我柳家的狗,不听话也得打。何况是人?黄师傅,我劝你管好自己分内事,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你这碗饭,怕是端不稳。”
说罢,拂袖而去。两个家丁拖死狗般将水生拖走,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胡一手老泪纵横,扑到黄卫青面前:“黄师傅,求您救救水生!那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黄卫青蹲下身,查看血迹。血中混杂着碎肉,棍伤之重,可见脏腑。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止血符”——这是师父所授的急救符咒,需以自身精气为引,可暂保伤者一口气。他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下血咒,贴在胡一手掌心:“速带孩子去城南周氏药铺,找周玉莲姑娘。将此符贴在他心口,或可保命。诊金药费,记我账上。”
胡一手千恩万谢,抱起水生,踉跄而去。
当晚,黄卫青在工棚里点着油灯,久久无言。四个徒弟围在他身边,个个眼眶发红。大牛拳头攥得咯咯响:“师父,那姓柳的……不是人!”
“咱们不干了!”疤子低吼,“工钱不要了,这活谁爱干谁干!”
黄卫青看着跳跃的灯焰,眼前却浮现师父临终前的模样——白发如雪,咳血不止,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伤人一分,自损三分……卫青,你记住……莫要走师父的老路……”
可今日那孩子的惨叫,那满地的血,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这活……还得干。”他最终哑声道,“契约已立,订金已收。咱们若走了,柳家必会追讨,书院也会受牵连。况且……”他顿了顿,“胡师傅他们,还得靠这活养家。咱们走了,他们更难。”
“那就任他欺辱?”三指声音发颤。
黄卫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寒:“自然不能。但……不是现在。”
二、合谋下咒(1910年十二月·听涛园)
水生活了下来,但落了残疾,腰骨断了,往后只能瘫在床上。周玉莲尽了全力,可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胡一手将孩子送回乡下老家,再回工地时,像老了十岁,背佝偻着,眼中再无神采。
柳世昌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嫌胡一手“晦气”,克扣了他半月工钱。匠人们愈发沉默,干活时只低头,不言语,像一群提线木偶。
黄卫青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每日勘测、绘图、指挥施工,对柳世昌的挑剔、管家的刁难,一概隐忍。只有夜里,在油灯下翻阅那本《鲁班书》下册时,他的目光会久久停留在最后几页——那里记载着师父明令禁止他修习的“厌胜之术”。
“口舌符,主家族纷争,埋于门楣,三年内必生内讧,兄弟阋墙。”
“病符,主恶疾缠身,藏于梁端,中者久病不愈,药石罔效。”
“破财咒,主家业衰败,埋于基柱,财来财去,终成空。”
“绝户符,主子嗣断绝,压于灶下,一门死绝,香火无继。”
每道符下,都有朱笔批注:“此术阴毒,损人害己,非万不得已不可用。用之必遭反噬,轻则伤残,重则绝后。”
黄卫青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冰凉。他想起水生瘫在床上的模样,想起胡一手绝望的眼神,想起柳世昌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嘴脸。
“万不得已……”他喃喃自语。
这算不算万不得已?若只是克扣工钱、苛待匠人,他或可忍。可那是活生生一条命,一个孩子的一生!今日是水生,明日又会是谁?大牛?三指?疤子?竹生?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躺在通铺上,睁眼到天明。窗外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次日,他找到胡一手。老匠人正在刨一根柱子,见他来,停下手中活计,眼神空洞。
“胡师傅,”黄卫青低声道,“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他将胡一手带到僻静处,开门见山:“柳家如此待我们,您甘心么?”
胡一手苦笑:“不甘心又如何?咱们是手艺人,他是东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有机会……让他也尝尝苦头呢?”
胡一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下去:“黄师傅,您是说……”
“我不说透,您也明白。”黄卫青看着他,“柳家这宅子,修得气派,将来是要传子传孙的。可若这宅子本身……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呢?”
老匠人浑身一颤,手中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颤巍巍道:“黄师傅,您、您是说……下、下咒?”
黄卫青不答,只从怀中取出那枚“赎罪钱”,铜钱在冬阳下泛着幽暗的光。“胡师傅,我师父临终前说,匠人持术,如持利刃。刃可护人,亦可杀人。今日柳家逼我们至此,这刃……该出鞘了。”
胡一手盯着那枚铜钱,许久,老泪纵横:“我儿子……前年给柳家修粮仓,从梁上摔下来,断了腿,柳家不给治,拖了半月……没了。我老伴哭瞎了眼,去年也去了。如今水生又……黄师傅,您说,该怎么办,我、我听您的!”
“不止您,”黄卫青收起铜钱,“还需几个信得过、嘴严的弟兄。此事若成,柳家必遭报应;若败,你我皆不得好死。您可想清楚了?”
胡一手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仇恨的火:“想清楚了!便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拉姓柳的一起!”
三日后,胡一手联络了四个老匠人——都是受过柳家欺压、有血仇的。加上黄卫青,共六人,在工棚后的废料堆旁密会。
黄卫青摊开听涛园的平面图,指着四个位置:
“第一处,大门门楣。此处是宅子脸面,也是纳气之口。在此埋‘口舌符’,可让柳家内斗不休,兄弟反目,子孙不肖。”
一个老石工点头:“门楣是整块青石,中间有榫槽,可藏符。明日该上门楣,我来做。”
“第二处,正堂大梁东端。东为震位,主长子、家主。在此藏‘病符’,可让柳世昌恶疾缠身,久治不愈。”
胡一手道:“大梁后日上,我负责东端榫卯。可在榫头凿暗格,藏符其中。”
“第三处,西侧山墙基柱。西为兑位,主财。在此埋‘破财咒’,可让柳家财来财去,终成空。”
一个老瓦工哑声道:“那根基柱是我砌的,底下有空洞,可埋咒物。”
“第四处,灶膛正下方。灶为一家饮食所系,亦主子嗣香火。在此压‘绝户符’,可让柳家断子绝孙,香火无继。”
众人沉默。这一咒最毒,是绝人门户,灭人宗祠。许久,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漆工缓缓开口:“灶是我盘的,底下有砖可活动。这符……我来压。”
分工既定,黄卫青取出四道符咒——是他这三日夜里,以自身指尖血混合朱砂,按《鲁班书》所载秘法所绘。每绘一道,他都觉心头一悸,像有刀子在内里搅。尤其最后那道“绝户符”,下笔时手抖得厉害,险些画错。
“诸位,”他将符分给四人,声音沙哑,“下咒之时,需心无杂念,默念柳家恶行。但切记——不可生欢喜心,不可生恶毒心。只当是……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血丝:“此事过后,你我便是共犯。无论将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由天定。但今日,咱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被柳家害死、害残的弟兄!”
六人双手交叠,重重一握。无人言语,可眼中都是决绝。
三、恐惧与罪恶(1910年十二月—1911年正月·听涛园)
第一咒:口舌符。
上门楣那日,天阴沉得厉害。青石门楣重达千斤,需八个汉子用绞盘缓缓吊起。老石工在门楣正中凿了个拇指大的暗孔,将折成三角的“口舌符”塞入,再以石灰混合糯米浆封死。符入孔的刹那,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卷起满地碎屑,迷了人眼。
“邪门……”一个匠人喃喃道。
老石工面不改色,继续指挥上楣。门楣落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异常。可黄卫青看见,那青石表面,隐隐泛起一层灰气,像蒙了层永不消散的灰尘。
当夜,他梦见许多人在争吵,声音尖锐刺耳,却听不清吵什么。醒来时,嘴角起了个燎泡,一碰就疼。
第二咒:病符。
正堂上梁是大事,柳世昌请了道士做法事,放了鞭炮,撒了铜钱。大梁是整根的金丝楠木,长三丈,粗如磨盘。胡一手负责东端榫卯,他在榫头正中凿了个核桃大的暗格,将“病符”卷成细卷,塞入格中,再削木楔封死。
梁起时,不知从哪飞来一群黑鸦,绕着梁木盘旋,“嘎嘎”乱叫。柳世昌脸色难看,让家丁驱赶,可乌鸦赶走了又来,直到梁木落位才散去。
胡一手下了脚手架,走到黄卫青身边,低声道:“符成了。”
黄卫青点头,却觉心口一阵烦恶,像塞了团湿棉花。当晚开始咳嗽,痰中带血丝。
第三咒:破财咒。
西侧山墙基柱是承重关键,老瓦工在柱础下挖了个浅坑,将“破财咒”符纸用油布包了,埋入坑中,覆土夯实。埋咒时,他手抖得厉害,夯了三遍才夯实。
次日,那根基柱旁的无故塌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埋咒的油布角。老瓦工吓得魂飞魄散,黄卫青忙让人用灰浆补上,说是“冻土松脱”。柳世昌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可眼神阴沉。
老瓦工当夜发起高烧,胡言乱语,说看见许多穿黑衣的人来挖他的根。黄卫青去看了,是惊惧过度,开了安神药,三日才缓过来。
第四咒:绝户符。
这是最险的一咒。灶膛日夜有人看守,老漆工等了七八日,才等到灶膛清灰、重盘灶眼的机会。他趁夜溜进厨房,撬开灶底一块活砖,将“绝户符”压在最下层,再盖砖抹泥。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灶前,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
黄卫青去接应他时,见他面色青灰,眼神涣散,忙扶他回工棚。老漆工抓着他的手,颤声道:“黄师傅,我、我方才看见……看见灶膛里往外渗血,好多血……”
“是幻觉。”黄卫青喂他喝下安神汤,“您累了,睡一觉就好。”
可他自己那夜也没睡好。梦见一口巨大的黑灶,灶膛里烈火熊熊,许多婴孩在火中哭喊,伸手向他求救。他想去拉,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化为灰烬。
惊醒时,浑身冷汗,掌心掐出了血。
四咒俱成,已是腊月二十。听涛园的修缮进入尾声,只剩些油漆、铺地的细活。柳世昌很满意,说黄卫青“果然有两下子”,又赏了二十两银子,让匠人们赶在年前完工,好过年。
黄卫青收了银子,分给匠人们。众人领了钱,却无欢喜之色,个个沉默着收拾工具,像完成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离园那日,黄卫青最后检查了一遍宅子。修缮一新的听涛园气派非凡:朱门高耸,飞檐如翼,游廊曲折,花园里新移的梅花已打了苞。可在他眼里,这园子处处透着不祥——门楣灰气萦绕,正堂梁端隐现黑斑,西墙基柱旁寸草不生,厨房方向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
“黄师傅,”柳世昌送他到门口,手中铁核桃转得欢快,“这园子修得好,来年三月宴客,定能让我柳家脸上有光。你放心,工钱我一文不少,往后有活,还找你。”
黄卫青拱手,低声道:“柳老爷,宅子修好了,可有些事……强求不得。还望您往后,多行善事,少结恶缘。如此,家宅或可安宁。”
柳世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黄师傅,你们匠人就爱神神叨叨。我柳世昌能有今日,靠的是手段,是银子,不是什么善缘恶缘!行了,你回吧,年后再来结尾款。”
黄卫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听涛园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
回到岳麓山,已是黄昏。周玉莲在书院等他,见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吓了一跳:“你怎么了?病了?”
“累的。”黄卫青勉强笑笑,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手却在抖。
“柳家的活……做完了?”
“嗯,完了。”
周玉莲仔细看他,忽然道:“你心里有事。”
黄卫青沉默。他想说,想说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想说那四道符咒,想说那些噩梦,想说心中的恐惧与罪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把她扯进来,这是他的罪,他的债,该他一人背负。
“玉莲,”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像寒夜里唯一的光,“若我……做了错事,很错很错的事,你会恨我吗?”
周玉莲怔了怔,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卫青,我爹说过,是人都会犯错。但只要心是善的,是为着对的事,便不算全错。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黄卫青摇头,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别问……什么都别问。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现在……什么都别问。”
周玉莲不再说话,只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窗外,暮色四合,岳麓山渐渐隐入黑暗。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山下开福寺的晚钟,沉郁悠长,像在为谁超度。
当夜,黄卫青发起了高烧。噩梦一个接一个:水生血肉模糊的背,胡一手绝望的眼,柳世昌阴冷的笑,还有那些在火中哭喊的婴孩……他在梦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声。
周玉莲守了他一夜,用湿毛巾敷额,喂他喝药。天亮时,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淡淡的青影。
他轻轻起身,走到院中。晨光熹微,岳麓山笼罩在薄雾里。他取出那枚“赎罪钱”,铜钱在掌心冰凉。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
“伤人一分,自损三分……卫青,你记住……”
他握紧铜钱,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来。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梅。
远处,长沙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听涛园的方向,有一股肉眼难见的黑气,正缓缓升腾,与朝霞混在一起,像不祥的预兆。
黄卫青知道,咒已下,债已欠。往后的日子,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而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