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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流涌动(1911年春—夏·长沙)

百年厌胜 紫竹枝 10232 2026-05-07 15:30

  宣统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立春已过半月,岳麓山的背阴处还积着未化的残雪,湘江上每日清晨都浮着一层薄冰。可城里却已是一片躁动——正月初一,长沙街头竟有人公然剪了辫子,穿着洋装招摇过市;正月十五,一群学生在谘议局门前演说,喊着“立宪救国”“驱逐鞑虏”;更奇的是,城南新开的“文明戏园”里,夜夜锣鼓喧天,上演着《黑奴吁天录》《茶花女》这些洋戏。

  黄卫青坐在书院东厢的窗前,看着手里那张大红请柬。是柳世昌派人送来的,邀他三月初三去听涛园赴“上巳春宴”,说是“新宅落成,宴请宾朋,感念黄师傅修缮之功”。请柬烫金镶边,墨字工整,可在他眼里,那红色刺眼得像血。

  “师父,去么?”大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自从柳家的活做完,黄卫青就断断续续地咳嗽,夜里盗汗,人瘦了一圈。周玉莲说是“劳心伤神,寒邪入体”,开了方子让调理。

  黄卫青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泛着苦气。他一口饮尽,擦了擦嘴角:“去。不去,倒显得心虚。”

  “可那园子……”大牛欲言又止。他也听说了些风声——柳家过年不太平,先是年三十祭祖时香炉无故倾倒,接着是柳世昌的独子柳承宗腊月里得了场怪病,高热说胡话,请遍长沙名医,至今未愈。

  “园子修好了,便是柳家的产业。咱们匠人,只管修,不管住。”黄卫青将请柬收起,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几朵,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他忽然想起下“病符”那日,梁上盘旋的黑鸦。“大牛,你去备几样东西:三尺红布,一斤朱砂,一包桃木屑。三月初三,我要带去。”

  “是。”大牛应下,迟疑片刻,低声道,“师父,您这几日……夜里总说梦话。”

  黄卫青手一颤:“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见‘柳’字,还有……‘孩子’。师父,是不是柳家那活,做得不干净?”

  “做都做了,干不干净,由不得咱们说了算。”黄卫青摆摆手,“你去吧,让我静静。”

  大牛退下。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黄卫青从怀中取出那枚“赎罪钱”,铜钱在掌心冰凉。这一个多月,他夜夜噩梦,有时是水生血肉模糊的背,有时是胡一手绝望的眼,更多的是柳家那些他未曾谋面、却因他一道符咒而命运陡变的人。

  最可怖的是前夜那个梦。他梦见听涛园的灶膛里爬出许多婴孩,个个面色青紫,脐带还连着,像一串串腐烂的葡萄。他们爬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空洞的眼窝盯着他。他想跑,腿像灌了铅,想喊,喉咙像被扼住。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将他惊醒——是周玉莲,她不知何时来了,正守在他床边,泪流满面。

  “卫青,你梦见什么了?浑身冰凉,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握着他的手,那手也在抖。

  他不能告诉她。这是他一个人的罪,一个人的债。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周玉莲来了。她挎着药篮,发梢沾着晨露,一进屋便蹙眉:“又咳了?药喝了么?”

  “喝了。”黄卫青起身,帮她卸下药篮。篮里是新采的茵陈、柴胡,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枇杷叶。“这么早上山?”

  “昨夜梦见你咳血,不放心,来看看。”周玉莲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伸手探他额头,“还好,不烧。但气色太差,眼神都虚了。卫青,你到底……”

  “累的。”他打断她,挤出个笑,“柳家的活太赶,伤了元气。养养就好。”

  周玉莲不再追问,只是默默生火,为他熬粥。米是新米,加了红枣、桂圆、枸杞,熬得稠稠的,满屋飘香。她盛了一碗递给他,忽然道:“昨日我去给柳家少爷复诊,看见柳老爷了。”

  黄卫青手一顿:“他……怎么样?”

  “不好。”周玉莲摇头,“眼窝深陷,印堂发黑,说话时气息短促,是心血耗损之兆。我给他把脉,脉象浮滑无力,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精气。可他饮食无忧,仆从如云,怎会如此?”

  黄卫青沉默。他知道为什么。“病符”在东,主家主。柳世昌的恶疾,才刚开始。

  “还有那园子,”周玉莲压低声音,“我一进去就觉得不舒服,不是阴冷,是……是心里发慌,像被许多眼睛盯着。下人们也窃窃私语,说夜里常听见吵架声,可细听又没了。柳夫人精神恍惚,总说看见死去的婆婆在廊下走……”

  “口舌符”生效了。黄卫青握紧粥碗,指尖发白。

  “卫青,”周玉莲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柳家这宅子……是不是有问题?你修的时候,可曾发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宅子老旧,有些陈年秽气,正常。”黄卫青避开她的目光,“咱们做匠人的,只管修屋子,不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周玉莲不再说话。她太了解他,知道他没说真话。可她没戳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儿。你别一个人扛着。”

  黄卫青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一、春宴惊变(1911年三月·听涛园)

  三月初三,上巳节。长沙城里有踏青祓禊的习俗,可柳世昌偏在此时大摆宴席,显是要向全城宣告:柳家有了新宅,气派不减当年。

  听涛园张灯结彩,朱门大开。门前车马如龙,来的多是城里有头脸的乡绅、商贾,也有几个穿西装的洋行买办、剪了辫子的新派人物。黄卫青带着大牛,远远站在巷口,看着那热闹景象。

  园子修缮一新,比他离开时更显奢华:门楼重新上了朱漆,檐角挂了成串的红灯笼;院中假山流水,新移的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正厅门窗全换成了西洋玻璃,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可黄卫青看得分明——门楣上那层灰气更重了,像蒙了层永不消散的灰尘;正堂的飞檐处,隐约有黑斑蔓延;西墙角那丛新栽的牡丹,才几日已开始枯萎。

  “师父,咱们……真要进去?”大牛声音发干。

  “进。”黄卫青整了整衣衫——是周玉莲给他新做的藏青长衫,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他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那三尺红布、一斤朱砂、一包桃木屑。这是他的“贺礼”,也是他的“护身符”。

  递上请柬,门房高声唱名:“岳麓书院修造司事,黄卫青黄师傅到——”

  厅中喧哗稍歇。许多目光投来,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几分审视。柳世昌从主位起身,笑着迎上来:“黄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诸位,这位便是重修听涛园的黄师傅,手艺了得,岳麓书院能重光,全仗他呢!”

  众人纷纷拱手。黄卫青还礼,将包袱递上:“柳老爷,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柳世昌接过,随手递给管家,拉着他入席。席位设在正厅,十六张八仙桌按品字形排列,柳世昌坐主桌,黄卫青被安排在下首第三桌——已是匠人能得的最高礼遇。同桌的多是些商铺掌柜、账房先生,见了他,客气中带着疏离。

  宴席开始。菜是湘菜全席:组庵鱼翅、麻辣子鸡、腊味合蒸、发丝牛百叶……一道道端上来,琳琅满目。酒是窖藏二十年的“德山老酒”,入口醇厚,后劲绵长。丝竹声起,戏台上开始唱《八仙贺寿》,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可黄卫青食不知味。他坐的位置,正对正堂那根主梁——东端榫卯处,他亲手藏的“病符”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有股阴寒的气息从梁上渗出,丝丝缕缕,笼罩着整个正厅。而柳世昌就坐在梁下,谈笑风生,可面色在红灯笼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酒过三巡,柳世昌起身敬酒,说了一番场面话,无外乎是“感念宾朋”“家业兴旺”。正要满饮时,忽听“啪”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酒杯无故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一身,碎片扎进手心,顿时血流如注。

  “老爷!”管家慌忙上前。

  满座皆惊。酒杯是上好的景德镇瓷,怎会无故自碎?更奇的是,碎片的裂痕呈放射状,中心正对柳世昌掌心劳宫穴——那是心经要穴。

  柳世昌脸色铁青,强笑道:“无妨,无妨,岁岁平安嘛!换一杯便是!”

  可这话已无人信。席间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道:“邪门……柳家今年不太平……”“听说少爷的病还没好……”“这宅子,怕是不干净……”

  黄卫青默默饮酒。他知道,这不是偶然。“病符”之力已渗入宅脉,开始反噬其主。今日碎的是酒杯,明日……

  正想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死人啦——!”

  满堂寂静。丝竹停了,锣鼓歇了,所有人都望向声音来处。柳世昌霍然起身,厉声道:“怎么回事?!”

  一个丫鬟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厨房……厨房的刘妈……吊、吊死在灶房梁上了!”

  “什么?!”柳世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宾客哗然,许多人已起身欲走。黄卫青心中一沉——灶房,正是“绝户符”所在!他起身,对柳世昌道:“柳老爷,晚辈略通些镇宅之术,可否容我一观?”

  柳世昌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请。”

  黄卫青跟着管家来到后院厨房。灶房是新建的,青砖砌灶,松木为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吊在正梁上,舌头伸出老长,眼珠凸出,死状可怖。地上倒着一个方凳,像是自缢。可黄卫青一眼看出不对——那妇人的脚尖是踮着的,离地不过三寸,根本不可能是自缢的高度!

  更诡异的是灶膛。新盘的灶眼,砖缝还泛着湿气,可正对灶口的那块砖,竟裂了一道缝,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液体,像凝固的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绝户符”反噬了。黄卫青心头发冷。这道符太过阴毒,下咒时他便有预感,反噬不会只应在柳家,也会波及无辜。这刘妈,恐怕是第一个。

  “黄师傅,这……”管家声音发颤。

  “取石灰、朱砂、雄黄,速速备来。”黄卫青沉声道,“再找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要活的。”

  东西很快备齐。黄卫青让闲杂人退到院外,只留柳世昌和几个胆大的家丁。他在灶前用石灰画了个八卦图,将朱砂、雄黄撒在图中。然后抓过公鸡,在鸡冠上刺破,取血滴入一碗清水中。

  “柳老爷,”他转头看向柳世昌,目光如刀,“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这宅子……被人下了咒。”

  柳世昌浑身一震:“下咒?谁?谁敢?!”

  “晚辈不知。”黄卫青避开他的目光,“但此咒阴毒,主家宅不宁,人丁凋零。刘妈之死,只是开始。若不及早化解,往后……”

  “如何化解?!”柳世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黄师傅,你能看出来,定能化解!要多少钱,你开价!”

  “钱财无用。”黄卫青摇头,“需以纯阳之物镇之,以正气化之。今日我先做法,暂压煞气。但根源不除,终是隐患。”

  他让柳世昌退到八卦图外,自己站在图中,取出一张黄符——是他昨夜以自身精血所绘的“镇煞符”。符纸在鸡血水中浸过,在灶前焚化。青烟袅袅,却不肯上升,而是在灶膛前盘旋,渐渐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嘴嘶吼,无声无息。

  黄卫青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正中那人脸!人脸扭曲消散,灶膛里传来“嗤”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紧接着,那块裂开的砖缝里,涌出一股黑烟,腥臭扑鼻,散入空中。

  “好了。”黄卫青脸色苍白,踉跄一步,“三日之内,灶房不可生火,不可进人。三日后,将此砖撬出,以生石灰填埋,上覆新砖。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在灶前焚香一柱,可保暂时安宁。”

  柳世昌惊魂未定,连连点头。管家忙递上红包,沉甸甸的,足有二十两。黄卫青没收,只道:“柳老爷,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请讲!”

  “这宅子煞气之重,晚辈生平仅见。恐是……柳家往日结怨太深,仇家报复。若想长治久安,需多行善事,广积阴德。否则,纵有千金,难买平安。”

  柳世昌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句:“……多谢黄师傅指点。”

  黄卫青不再多言,带着大牛离开。走出听涛园时,日头已偏西。回头望去,那气派的宅院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可在他眼里,已是一座被黑气笼罩的囚笼。

  “师父,”大牛低声道,“那刘妈……”

  “是替死鬼。”黄卫青声音嘶哑,“我造的孽,却让她偿了……大牛,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大牛红了眼眶:“师父,您别这么说!柳家欺人太甚,水生哥差点被他们打死!胡师傅的儿子、老伴,都死在他们手里!您这是……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黄卫青惨笑,“天若有道,何需人替?大牛,你记住,今日起,咱们再不动用那些阴毒咒法。哪怕被人欺到头上来,也只以正道化解。这债……咱们背不起。”

  大牛重重点头。师徒二人沉默着走回岳麓山。山道上,春风依旧寒,吹得人透骨凉。

  二、暗流汹涌(1911年四月—五月·长沙)

  刘妈吊死的事,在长沙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版本越传越邪乎,有说是柳家逼奸不成就杀人灭口,有说是宅子建在乱葬岗上招了鬼,更有甚者,说看见夜里有白衣女鬼在听涛园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柳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先是钱庄挤兑,许多存户听了风声,纷纷提款;接着是米行仓库失火,烧了上百石粮食;最要命的是当铺——清明前收了一件前明官窑花瓶,说是真品,花了一千两,可请人一鉴,竟是仿的,最多值五十两。柳世昌气得吐血,卧病三日。

  这些消息,黄卫青是从周玉莲那儿听来的。她如今常去柳家为柳承宗诊病,每次回来都摇头:“那孩子……怕是不好了。高热不退,浑身出红疹,说胡话总喊‘别过来’。我用尽办法,也只能暂缓,治不了根。”

  “是‘病符’。”黄卫青心里清楚。可他不能说,只能道:“尽力便好。有些病,是命,强求不得。”

  周玉莲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欲言又止。她不是傻子,柳家出事的时间,与黄卫青修完宅子、开始生病的时间,太过巧合。可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她只是更细心地照料他,煎药、做饭、缝补,用她的方式,默默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四月初八,浴佛节。岳麓书院办了场法会,请开福寺的僧人来诵经祈福。法会结束后,陈斋长留下黄卫青,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卫青,有件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得问你。”

  “陈老请讲。”

  “柳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黄卫青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陈斋长盯着他,缓缓道:“昨日柳世昌来找我,说……听涛园的风水有问题,想请我出面,再请高人去看看。我推说年迈,不便走动。可他说了一句话,让老朽心惊。”他顿了顿,“他说,修园子时,曾见你在梁上、门楣、灶下,都做过特殊处理。他疑心……是你动了手脚。”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黄卫青端起茶杯,手很稳,可杯中的水却微微晃动。

  “陈老信么?”

  “我不信。”陈斋长摇头,“你为人如何,这一年我看得清楚。可卫青,柳世昌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既生疑心,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早做打算。”

  黄卫青沉默良久,放下茶杯:“陈老,晚辈确实在听涛园做了些布置,但绝非害人之举。柳家煞气深重,我是以法镇之,暂保安宁。至于如今这些事……是柳家自身业报,与晚辈无关。”

  他说得坦荡,可心中却在滴血。他在撒谎,对他最敬重的长者撒谎。

  陈斋长看着他,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悯。老人最终长叹一声:“卫青,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这世间的因果,有时分明,有时混沌。但有一点老朽确信——人心如镜,照人亦照己。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天地不知,可你自己知道。好自为之罢。”

  黄卫青起身,深深一揖:“谢陈老教诲。”

  走出书房,春日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陈斋长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只是老人慈悲,没有点破。可这份慈悲,比责骂更让他无地自容。

  当夜,他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柳家,是师父。白发如雪的李老道站在竹屋前,背对着他,声音苍凉:

  “卫青,你终究……走了师父的老路。”

  他跪倒在地,想解释,想诉说柳家的恶,想诉说心中的恨与不甘。可师父不回头,只是望着远山,喃喃道:

  “伤人一分,自损三分……这债,你还不起,还不清……”

  惊醒时,枕边已湿了一片。周玉莲不在,她回文星里了,说是药铺有事。他起身,走到院中。月色清冷,岳麓山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远处,湘江水声潺潺,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他取出那枚“赎罪钱”,在月光下细看。铜钱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心中一凛——师父说过,此钱是“替身”,若裂,主大凶。

  “报应……要来了么?”他喃喃自语。

  三、祸起萧墙(1911年五月·长沙)

  五月初五,端午节。长沙城里赛龙舟、挂艾草、吃粽子,一片欢腾。可柳家却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柳承宗死了。

  那孩子是昨夜子时断的气。死时浑身溃烂,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郎中说是“瘟毒”,可什么瘟毒能让人烂成那样?柳夫人当场疯癫,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喊“是我害了儿啊!是我造孽啊!”

  消息传到岳麓山时,黄卫青正在教竹生编一个端午用的艾草香囊。手一抖,篾片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滴在未成形的香囊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师父?”竹生怯怯唤道。

  “没事。”黄卫青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编。可手在抖,怎么也编不齐整。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那冲击还是超乎想象。那是个孩子,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孩子,就因为生在柳家,成了“病符”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不,不是第一个。刘妈才是。柳承宗是第二个。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师父,您脸色不好,歇歇吧。”大牛过来扶他。

  黄卫青摆摆手,走到院中那株老梅下。梅早已谢了,只剩一树绿叶,在夏日的风中沙沙作响。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柳承宗的模样——他从未见过那孩子,可梦中见过,是个圆脸大眼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正蹲在花园里捉蝴蝶。然后,蝴蝶变成黑鸦,扑向他,将他啄得血肉模糊……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树上。树身震动,落叶纷飞。

  “卫青!”周玉莲匆匆赶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黄卫青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看着她,这个他深爱、却因他而将要承受苦难的女子,忽然觉得一阵恐慌。如果柳家知道真相,如果报复降临,她怎么办?书院怎么办?四个徒弟怎么办?

  “玉莲,”他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你带着孩子们,离开长沙,回你老家去。离这儿越远越好。”

  周玉莲脸色煞白:“你说什么胡话!你能出什么事?!”

  “我是说如果。”黄卫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柳家少爷死了,柳世昌不会善罢甘休。他疑心我,可能会报复。你和孩子们,不能受牵连。”

  “那你呢?你一个人扛?”周玉莲眼中含泪,“卫青,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柳家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黄卫青看着她,良久,惨然一笑:“是。柳家的宅子,我下了咒。四道咒,道道要命。刘妈,柳承宗,都是因我而死。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恨我么?”

  周玉莲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梅树上。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那个温和、善良、有担当的黄卫青,和这个口中说出“下咒杀人”的黄卫青,重叠在一起,撕裂了她的认知。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要这么做?柳家是恶,可、可那是人命啊!”

  “水生差点被他们打死!胡师傅的儿子、老伴,都死在柳家手里!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我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黄卫青低吼,眼中是压抑已久的疯狂,“玉莲,你见过水生瘫在床上的样子吗?你见过胡师傅一夜白头的模样吗?柳世昌那种人,活在世上一天,就有无数人因他受苦!我杀他一个,救百个千个,有什么错?!”

  “可那是咒杀!是邪术!”周玉莲泪流满面,“卫青,你是匠人,是让人安居的匠人,不是刽子手!你师父怎么教你的?‘伤人一分,自损三分’!你现在……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黄卫青心窝。他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失望、痛心、恐惧,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怪物。一个披着人皮、满手鲜血的怪物。

  “是……我变了。”他低下头,声音空洞,“玉莲,你走吧。离我远点,越远越好。我不配……不配和你在一起。”

  周玉莲咬紧嘴唇,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黄卫青,你给我听着!”她揪住他的衣襟,泪如雨下,却字字如刀,“我周玉莲看上的男人,不是遇事就逃的懦夫!你是做了错事,大错特错!可错了就得认,就得赎!躲起来自怨自艾算什么?柳家的债你欠了,那就还!用你的手艺,你的余生,去救人,去行善,去赎你犯的罪!这才是你师父想看到的,才是我认识的黄卫青!”

  黄卫青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团乱麻,却因这一耳光、这番话,骤然清晰。是啊,错了就得认,就得赎。自暴自弃,一死了之,那才是真正的懦夫。

  “玉莲……”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我该怎么做?”

  “先自保。”周玉莲擦干眼泪,神色恢复冷静,“柳家死了人,定不会罢休。你这几日不要下山,就在书院待着。陈斋长德高望重,柳家不敢硬来。我去打听消息,看柳家有什么动静。”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是郎中,出入柳家名正言顺。”周玉莲看着他,目光坚定,“卫青,咱们既然要在一起,就得共患难。你造的孽,我陪你赎。但往后,绝不能再动那些阴毒咒法,答应我。”

  黄卫青重重点头,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只行善,不作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大牛惊慌的声音:“师父!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要抓、抓您!”

  两人一惊。黄卫青松开周玉莲,快步走到院门。只见山道上,十几个穿着号衣的差役正往上爬,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班头,手里拿着铁链、枷锁,满脸横肉。

  “黄卫青何在?!”班头高声喝道。

  黄卫青整了整衣衫,迈步上前:“在下便是。不知各位差爷,有何贵干?”

  班头上下打量他,冷笑:“有人告你妖言惑众,以邪术害人,致柳家少爷惨死。奉知县老爷之命,拿你归案!来呀,锁上!”

  铁链哗啦作响,就要套上脖颈。周玉莲扑上来拦:“差爷!冤枉!黄师傅是正经匠人,怎会邪术?定是有人诬告!”

  “滚开!”班头一把推开她,“是不是冤枉,大牢里说话!带走!”

  “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陈斋长拄着拐杖,在几个学子的搀扶下走来。老人虽瘦,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威严。“王班头,黄师傅是书院司事,老朽可以作保,他绝非作奸犯科之人。此事恐有误会,可否容老朽修书一封,与知县大人说明?”

  王班头面露难色:“陈老,不是小的不给面子,是柳老爷那边催得紧,说若不拿人,就要告到府衙去。知县大人也是没法子……”

  “那就请柳老爷上山,当面对质。”陈斋长淡淡道,“老朽虽不才,在长沙城里还有几分薄面。若黄师傅真有罪,老朽绝不袒护;若是诬告,也需还人清白。王班头,你说是么?”

  这话软中带硬。王班头迟疑片刻,最终拱手:“既如此,小的回禀知县大人。三日内,请黄师傅莫要离山,静候传唤。”

  说罢,带人下山。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陈斋长看向黄卫青,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卫青,柳家这是要下死手了。你可有对策?”

  黄卫青苦笑:“晚辈问心无愧,但凭官府明断。”

  “问心无愧?”陈斋长盯着他,缓缓摇头,“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什么是真无愧,什么是假无愧。卫青,你好自为之罢。”

  老人转身离去,背影佝偻。黄卫青站在原地,如坠冰窟。连陈斋长都不信他了,这世上,还有谁信他?

  “卫青,”周玉莲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信你。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信你的心是善的。咱们一起,把这关闯过去。”

  黄卫青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信他、陪伴他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乱世,这冤债,这无尽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还有她。

  至少,他们还能一起走下去。

  远处,长沙城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而听涛园的方向,一股肉眼难见的黑气,正缓缓升腾,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

  黄卫青知道,他和柳家的恩怨,远未了结。而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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