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空气里的药味混着雪后的寒气,依旧呛人。
莫离松开奶奶的手,先起身把漏风的窗缝用破棉絮堵严实了,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让屋里多了一丝暖意。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炕边,闭上眼睛,沉下心神,按照识海里造化决的入门口诀,再次尝试牵引空气中那些白色的灵气光点。
功法运转,莫离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可很快,他就皱起了眉。
太难了。
空气中的灵气光点本就稀疏得可怜,青阳城本就是凡俗小城,没有灵脉滋养,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用尽意念,一次牵引,只能抓住十几个光点,绝大多数还会在进入身体之前,顺着毛孔散逸出去,真正能融入经脉的,不足十分之一。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才终于攒够了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按照功法路线,在经脉里走完了第一个小周天。
就在灵气汇入丹田的瞬间,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暖意,瞬间散开至四肢百骸。
四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冻得发僵的手脚、扛活落下的腰肩旧伤,竟舒缓了大半。原本混沌的脑子,也变得清明无比,耳朵能清晰地听到院外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甚至能听清隔壁张婆婆家,鸡圈里母鸡刨食的细碎响动。
造化神识,自体圆满,功法的两大初阶功效,在他走完第一个周天的瞬间,便悄然显现。
莫离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又立刻压了下去。
他小心的探出一丝极淡的神识,只在屋子范围内散开,便轻易看清了炕角缝隙里爬过的蚂蚁,看清了药罐里剩下的药渣,还有那几株普通草药里蕴含的微不可察的草木精气。
这就是神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再继续修炼,而是挪到炕边,将那缕刚炼化出来的微弱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奶奶的体内,顺着老人枯瘦的经脉,缓缓温养着她受损的五脏六腑。
他不敢用多,怕凡奶奶的身躯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击,只敢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滋养。
半柱香后,莫离收回灵力,指尖搭在奶奶的腕脉上,原本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此刻竟沉稳了些许,呼吸也比之前匀净了不少,原本泛着青灰的脸颊,竟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有用!
莫离悬了四天的心,终于落下来半截。
随即,新的困境又摆在了眼前。
他这点微末的灵力,只能勉强稳住奶奶的生机,根本除不掉颅内的淤血,更别说让老人醒过来。识海里的功法明确写着,想要根治这类伤势,至少需要炼出最低阶的蕴血丹,配合灵气梳理经脉,才能彻底治好。
可蕴血丹是修仙者用的丹药,别说青阳城的药铺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他一个扛活的贫民能买得起的。
莫离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南边的方向。
黑风山。
奶奶就是在那里摔下来的,也是青阳城周边唯一人迹罕至、可能长有灵草的地方。识海里的功法附带了基础的灵草图谱,他清楚地记得,蕴血丹需要的两味主药凝露草、血见愁,都长在山间背阴、灵气稍浓的地方,黑风山正好符合条件。
必须去。
哪怕黑风山里有豺狼野兽,他也必须去。
这是他唯一能救奶奶的机会。
莫离没有立刻动身。他先是把屋里剩下的半袋粗粮磨成粉,熬了一锅浓稠的米汤,晾温了,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奶奶,看着老人下意识地吞咽下去,才放下心。
随后,他揣上自己攒了大半年、原本准备给奶奶做新棉袄的七个铜板,走到了隔壁张婆婆家。
张婆婆是个孤寡老人,看着莫离长大,平日里没少帮衬他们祖孙俩。莫离把铜板塞到老人手里,语气诚恳:“张婆婆,我奶病得厉害,我得进山砍柴换钱给她抓药,得去个两三天。麻烦您每天帮我过去,给我奶喂两口米汤,烧点热水,这些钱您先拿着。”
张婆婆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把铜板又塞了回来:“钱你留着给你奶奶抓药,这点事婆婆还能做。你进山千万小心,最近听说山里可不太平,总有人进山就再也没回来,记住别往深处走,早点回来。”
莫离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又再三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回了家。
莫离只带了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上,揣了两个窝头,用破布把脚裹严实了。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奶奶,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黑风山的方向走去。
出了青阳城,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人也越来越少。
莫离没有急着往山里冲,而是一边走,一边运转功法,将那缕微弱的灵力彻底收敛,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露出来。造化决的完美敛息功效初显,此刻的他,看起来和普通进山砍柴的樵夫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有修士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也只是个凡人。
他始终记着老者的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显露半分鸿蒙传承的气息“。
一个时辰后,莫离踏入了黑风山的地界。
山里的风比城里更烈,刮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四周除了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野兽嘶吼。
莫离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散开,只覆盖了周身十丈的范围。
十丈内的一草一木,全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的识海里。哪棵树下有野兔,哪片灌木丛里藏着野鸡,哪块石头后面有蛇冬眠,全都一清二楚。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草是普通的野草,哪些草里蕴含着淡淡的灵气。
这就是造化决的逆天之处,同阶修士三倍的神识强度,而他只踏入炼气一层,神识探查精度,便远超炼气三四层的普通修士。
莫离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去碰那些野兽,更没有往深山走去,而是专挑背阴的、偏僻的山坳走,靠着神识的指引,一路寻找灵草。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找到了第一株凝露草。
三寸高的草叶,顶端结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露珠,在寒冬里,也依旧翠绿,草叶里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和功法图谱里画的一模一样,正好是三年份,刚好能入药。
莫离的心跳快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柴刀顺着根部,把整株凝露草完整地挖了出来,连带着根部的泥土一起,用提前准备好的破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有了第一株,后面就顺利了很多。
靠着神识的精准探查,他避开了山间的狼群和野猪,专找偏僻的角落,一下午的时间,竟挖到了三株凝露草,两株血见愁,还有几株能止血的低阶灵草,正好凑够了一炉蕴血丹的药材。
太阳渐渐西斜,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寒风也更烈了。
莫离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打算先在这里歇一晚,等天亮了就下山。他刚捡了些干柴,准备生火,神识却猛地一动!
三里外,有两道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脚步极快,身上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是修士!
莫离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立刻掐断了生火的动作,运转完美敛息,将体内那缕灵力彻底锁死在丹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山洞深处的巨石后面,只探出一丝极淡的神识,牢牢锁定着那两道靠近的身影。
很快,那两道身影就到了山洞门口。
是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腰间都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袋子口还在往下滴着血。两人都是炼气二层的修为,脸上带着凶光,一屁股坐在了山洞门口,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妈的,那老东西看着穷酸,怀里竟藏着五株凝露草,也算没白跑一趟。”
另一个刀疤脸汉子冷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一个炼气一层的老东西,也敢独自进山采药,死了也是活该。等明天咱们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找点好货,凑够了钱,就去万法宗买一枚引气丹,给我家小子铺路。”
“万法宗?那可是咱们这地界唯一的修仙宗门,宗主可是炼气六层的大能,你敢去招惹?”
“招惹什么?咱们花钱买东西,他还能吃了咱们?再说了,最近万法宗正忙着找什么人,没功夫管咱们这些散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丝毫没察觉,山洞深处的巨石后面,莫离正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指节泛白。
莫离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地盯着洞口的两个汉子。
就在这时,那个络腮胡汉子,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山洞深处走了过来,嘴里嘟囔着:“我去里面撒泡尿。”
脚步越来越近,离莫离藏身的巨石,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