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青阳城，风跟刀子似的，刮过破败的土坯墙，从糊着破麻纸的窗缝里钻进来，卷着药渣的苦味，扑在莫离脸上。

　　他坐在冰冷的土炕边，二十三岁的年纪，脊背已经弯出了常年劳作的弧度，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打了三个补丁，露在外头的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泛出青白。

　　炕躺着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奶奶。

　　三天前，老人为了凑够给他过冬的粗粮，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往城外的黑风山跑，想采点草药换两个铜板。结果脚下打滑，从半山腰的陡坡上滚了下去，被路过的樵夫发现，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额头上的血口子深能见骨，气息微弱。

　　莫离跑遍了青阳城所有的药铺，磕破了额头，才求来坐堂的李郎中上门。

　　半个时辰前，李郎中收了诊箱，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冰锥扎进他心口：“娃，别折腾了。颅内积了淤血，活不了多久了，我这几服药下去，顶多吊个三五天的气。准备后事吧。”

　　莫离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个孤儿，是奶奶在雪地里捡回来的。这辈子，老人没给他留下什么家财，却给了他一个家，一口热饭，一件能遮体的衣裳。如今他刚能靠着给城里的货栈扛活挣点钱，想让老人过几天安生日子，老天爷却连这点机会都不给。

　　郎中走了，破屋里只剩下他和炕上昏迷的奶奶，还有窗外呼呼的寒风。

　　莫离伸出手，轻轻握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此刻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他把老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砸在老人的手背上，又很快被屋里的寒气冻得发凉。

　　“奶，你醒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遍遍地重复，“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呢，你别丢下我。”

　　回应他的，只有老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还有窗外寒风卷着沙尘打在墙上的声响。

　　莫离从日头偏西守到了夜幕，屋里的油灯熬干了最后一点油，火苗跳了两下，便熄灭了。黑暗裹住了整个屋子，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勉强能看清炕上老人的轮廓。

　　莫离的眼皮越来越沉，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水米没怎么吃，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他不敢睡，怕一睁眼，炕上的人就没了。可困意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莫离意识快要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从他识海深处炸开！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被狂风卷住的落叶，随着狂风脱离了那具疲惫的身体，穿过一道又一道黑暗之中，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无数凄厉的惨叫、接连碰撞的爆响、怒喝与诅咒交织在一起。

　　等他勉强稳住意识，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没有破屋，没有青阳城，没有昏迷的奶奶。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断壁残垣，巨大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仙宫石柱断成了数截，倒在地上，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痕剑印，猩红的血雾裹着碎裂的法宝残片，在天地间飘动。脚下的大地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面翻涌着黑色、带着毁灭性的乱流。

　　天空是暗紫色的，无数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光在云层里翻滚，远处，数不清的身影在厮杀，金色的仙光和黑色的魔气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有无数身影化作飞灰。

　　上古大战！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进莫离的脑子里，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场景里蕴含的恐怖威压，哪怕只是个旁观者，他的意识都快要被碾碎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带着濒死气息的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识海里：

　　“终于……等到了……”

　　莫离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断壁之下，靠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

　　老者穿着破碎的玄色道袍，白发被血粘在脸上，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黑色的魔气正不断地往里钻，蚕食着他最后的生机。哪怕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能洞穿天地的锋芒，还有无尽的不甘与恨意。

　　他只是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莫离拉到了他面前。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莫离。”他下意识地回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抬头看着对方，“你是谁？这是哪里？我要回去，我奶奶还在等我！”

　　老者看着他眼里的急切与执拗，那双濒死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这里是上古鸿蒙战场的残界，百万年前，我等鸿蒙遗民被诸天万族围剿，全族尽灭，只剩我这一缕残魂，守着这最后一丝本源，等了百万年，才等到你这个能与鸿蒙本源共鸣的人。”

　　老者说着，抬起那只布满血污的手，指尖点在了莫离的眉心。

　　一股温热夹杂着无尽浩瀚气息的力量，涌入了莫离的识海！

　　莫离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无数的文字、功法口诀、还有关于修仙界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似的往他脑子里钻。那篇名为造化决的功法，像是天生就刻在他的灵魂里，瞬间与他的识海融为一体。

　　“这造化决，是我鸿蒙一族的至高传承，能纳万气，炼神魂，固识海，藏气息，能让你从一介凡人，踏上长生之路。”

　　老者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的魔气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看着莫离，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嘱托，字字千钧：

　　“记住，修仙界，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没有实力，任何机缘都是催命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显露半分鸿蒙传承的气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你只需……把这鸿蒙传承，传下去，好好活……”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体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屑，融入了莫离的眉心。那片毁天灭地的上古战场，也像潮水似的开始崩塌，无尽的黑暗再次裹住了莫离的意识。

　　“奶！”

　　莫离惊醒，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亮了，窗外的雪也停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亮了这间破败的寒屋。他还坐在冰冷的土炕边，手还握着奶奶枯瘦的手，炕上的老人依旧昏迷着，气息依旧微弱。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可下一秒，莫离的呼吸突然顿住了。

　　他的识海里，那篇造化决的功法口诀，清晰得像是刻在上面，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的视线变了——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带着淡淡暖意的白色光点。

　　功法里的信息告诉他，这是灵气。

　　是凡人求而不得，能逆天改命，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修仙根基！

　　他下意识地按照功法里的入门口诀，试着用意念牵引那些白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是有了生命，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流过四肢百骸，带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真的！

　　不是梦！

　　他得到了上古传承，真的踏上了那条能逆天改命的修仙路！

　　莫离转过头，看向炕上昏迷的奶奶。李郎中说，老人最多只能吊三五天的气。可他现在知道，只要他能踏入修仙路，能炼出对应的丹药，就能把奶奶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低头，看着老人苍白的脸，握紧了那双冰凉的手，原本因为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里，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沉甸甸的坚定，还有老者临终前刻在他脑子里的那句话——

　　只有活下去，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青阳城的天，亮了。

　　属于莫离的路，从这间寒风的破屋，从这篇造化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