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钟刚响过，莫离就已经站在了万法宗后山的山道上。

　　昨夜他几乎没有入睡，不是紧张，而是习惯了警惕。外门弟子院的木屋四面漏风，隔壁的呼噜声隔

　　着薄板传过来，他躺在硬板床上，将完美敛息术运转了一整夜，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泄露出去，直到确认

　　四下无人窥探，才在天亮前起身。

　　他换上了宗门发放的青色外门弟子服，粗布裁制，胸口绣着指甲盖大小的“万法“二字，腰间别着那枚

　　刻着姓名和编号的弟子令牌。柴刀用粗布裹了，斜挎在背上，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挂在肩头，里面只

　　有几件换洗衣物——真正的家当，全藏在城西土地庙的青石板底下。

　　后山的路越走越偏，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小径，两侧的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低矮

　　灌木和杂草。灵气倒是比前山浓了些许，只是驳杂不纯，夹杂着草木腐烂后的浊气，对修炼来说聊胜于

　　无。

　　莫离的神识始终铺展着，一路行来，除了几个在山间晨练的外门弟子外，再没遇到旁人。倒是路过

　　一片竹林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淡的灵气波动，始终保持着约莫百丈的距离——那是周坤派来盯梢的

　　人，炼气三层，刻意压低了气息，却根本瞒不过莫离的神识。

　　他没有理会，脚步不紧不慢，走出了一个刚入宗门、对新环境充满好奇的散修该有的样子。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青藤，勉强围出两亩

　　大小的园子。园子里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十几垄药田，种着各式各样的灵草，有的翠绿欲滴，有的开着细

　　碎的白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篱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后山药园。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老头正蹲在药田里拔草，花白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双粗糙的大手沾满了泥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莫离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草。

　　“新来的？“

　　“是，弟子莫离，来药园报到的。“莫离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嗯。“老头头也不抬，“叫我王管事就行，别叫师父，我教不了你什么。药园的活儿简单——浇水、

　　除草、施肥、晾晒药材，每天卯时到酉时，不得擅离。宗门每月发两块下品灵石、一枚补气丹，够你活

　　着就行。“

　　莫离听着，心里默默盘算。两块下品灵石和一枚补气丹，对外门弟子来说是最基础的供给，但对于

　　他这个炼气三层修为藏在炼气一层皮囊下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他维持表面上的修炼进度了。

　　“住处在那边。“王铁生朝篱笆角落一努嘴，那里有一间比外门弟子院还不如的矮木屋，屋顶铺着厚厚

　　的茅草，墙缝里塞着干苔藓，“条件差了点，漏风不漏雨，凑合住吧。“

　　莫离看了一眼那间矮屋，心底反而松了口气。

　　偏僻、简陋、人迹罕至——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比起外门弟子院那种人来人往的住处，这间药园

　　矮屋，才是真正能让他安心修炼的地方。

　　“弟子去把行李放下，就来帮管事干活。“莫离说。

　　王铁生“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莫离推开矮木屋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门弟子院还小，一张窄木床，一个缺了

　　腿的木凳，墙角放着一口缺了沿的水缸。他先检查了一遍屋内，神识仔细扫过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确认

　　没有任何监听禁制和窥探阵法，才将包袱放在床上。

　　随后，他将门窗关严，运转完美敛息术，又探出神识仔细扫了一遍药园四周——篱笆外百丈范围

　　内，除了那只盯梢的“尾巴“躲在远处的松树上，再无他人。

　　安全。

　　莫离走出矮屋，来到药田边，二话不说就蹲下来帮王铁生拔草。他的动作利落干净，常年扛活练出

　　来的手劲，拔起草来比王铁生还快几分，而且只拔杂草，绝不碰伤旁边的灵草根系。

　　王铁生起初没在意，但拔了一垄之后，他停下了动作，转头看了莫离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意外。

　　“你认得灵草？“

　　“在家的时候采过一些草药。“莫离低着头，语气平淡，“认得几个常见的。“

　　“采过草药？“王铁生的目光在莫离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虽然粗糙，但指尖分明修长灵活，不像

　　是常年握锄头的手，倒像是常年捻药草的手。他心里暗暗记下，嘴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

　　头：“那你去给那几垄凝气草松松土，别伤了根。“

　　莫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凝气草的药田旁。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神识同时探入地

　　下，凝气草根系的走向、土壤中灵气的分布、甚至深层泥土里微小的虫卵，全都一清二楚。他小心地用

　　指腹松开板结的土块，将纠缠的根系梳理分明，又顺手把几颗虫卵挑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就是一个有些经验、但算不上出色的药园帮工。

　　王铁生远远看着，目光里的意外变成了若有所思。

　　一上午的活儿干完，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王铁生拍了拍手上的泥，从篱笆边的水缸里舀了碗凉

　　水，递给莫离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小莫，你以前真的只是个采药的散修？“王铁生擦了擦嘴，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莫离正端着碗慢慢喝水，闻言抬起头，眼神木讷：“是啊管事，在山里采了几年药，勉强活命。“

　　王铁生看了他半晌，最终摆了摆手：“算了，不问了。你干活利索，比以前那些派来的弟子强多了。

　　下午把西边那几垄灵草浇了水，我去后头晾药材。“

　　莫离点头，目送王铁生佝偻着背走向药园后方的晾晒场。

　　他低下头，将碗里的水一口喝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铁生这个人，表面粗疏，实则内里通透。他看出了莫离不简单，但并没有追问到底——这种分寸

　　感，在修仙界里并不多见。一个能在这偏僻药园里待了这么多年、既没被宗门排挤也没被人盯上的人，

　　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下午，莫离一个人在药田里浇水。他借着弯腰劳作的掩护，将神识悄然铺开，把整个药园的灵草品

　　种、生长状态、土壤灵气分布全都摸了一遍。

　　药园里的灵草品种不算多，大多是炼气期常用的低阶灵草——凝气草、血灵花、碧根藤、寒水莲，

　　以及几株年份不高的木灵果。但对莫离来说，这些灵草的种子和幼苗，都是他日后炼丹所需的原料来

　　源，比起黑风山上四处寻觅，这里简直是现成的宝库。

　　当然，他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地采摘宗门药园的灵草。但药田里总会有枯萎、病变的灵草，需要修

　　剪、淘汰——而这些“废料“，恰好是他最好的炼丹素材。

　　浇完水，莫离直起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药园最深处。那里有一小片被青藤遮掩的区域，和其他药

　　田隔着一道矮石墙，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很久。但他的神识分明探到，那片区域的灵气浓度，比药园其他

　　地方高了将近两成。

　　他没有立刻过去查看，只是默默记下了位置。

　　日落时分，王铁生从晾晒场回来，看了一眼浇好水的药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今天就这么着

　　吧，明早卯时准时到。“

　　莫离应了一声，目送王铁生离开药园——老头的住处在前山外门弟子的居所，并不在药园内。也就

　　是说，入夜之后，这整片药园，就只有莫离一个人。

　　他等王铁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用神识确认了那只盯梢的“尾巴“也跟着王铁生离开了——对方显然

　　不觉得一个炼气一层的药园帮工能在夜里搞出什么名堂。

　　莫离回到矮木屋，关紧门窗，在门后和窗台上重新布下了警戒麻绳。随后，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

　　眼睛，开始运转造化决。

　　药园的灵气比外门弟子院浓郁了不少，虽然依旧驳杂，但经万气提纯之后，化作的灵力纯净而温

　　润。莫离将修为稳稳压在炼气三层巅峰，不敢再有突破——在药园这种灵草密集的地方，修为突破引发

　　的灵气波动太过明显，一旦被周坤的人察觉，前功尽弃。

　　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炼丹上。

　　不，现在还不是动丹炉的时候。

　　他需要先回一趟青阳城，取回土地庙里的储物袋。

　　但这件事急不得。万法宗外门弟子每月有两天的休沐，刚好可以用来回城探望奶奶。到时候，他可

　　以顺便去土地庙取回东西。

　　莫离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用神识反复推演蕴血丹的炼制过程——丹方早已烂熟于心，但他

　　需要把每一个步骤的灵力输出、温度控制、药材投入时机都精确到极致，确保下次开炉时万无一失。

　　夜色渐深，药园里的灵草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莫离盘膝而坐，呼吸悠长平稳，

　　整个人的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截融入黑暗的枯木。

　　三日后的休沐日，天刚蒙蒙亮，莫离就出了药园。

　　他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青色弟子服，背上挎着粗布包袱，手里拎着一篮子从药园里挑出来的品相

　　不佳的灵草——这些是他在修剪药田时特意留出来的，有的是叶片发黄的凝气草，有的是花瓣残缺的血

　　灵花，看起来就像是他从药园里捡的“废料“，带回城给凡人熬汤喝。

　　守山门的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篮子里的灵草，嫌恶地挥了挥手就放行了。一个炼气一层的药

　　园帮工，带一篮子废灵草出山，实在没什么好查的。

　　那只盯梢的“尾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来，但始终保持着百丈的距离。莫离装作毫无察觉，

　　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青阳城。

　　他先回了一趟贫民区的小院，给奶奶喂了一枚蕴血丹，又陪老人说了会儿话。奶奶的精神比前几天

　　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下炕走动，但已经能自己端碗喝粥了，干枯的手指也有了些力气，握着莫离的

　　手，不肯松开。

　　“阿离，你在宗门里还好吧？没人欺负你吧？“老人的眼睛浑浊却慈爱，看着莫离身上的弟子服，浑浊

　　的眼眶泛红，“穿上这身衣裳，我孙子也出息了……“

　　“没人欺负我，管事对我挺好的。“莫离握着奶奶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奶奶放心，我会好好修

　　炼的，等我厉害了，就带你出这破屋子，住好房子，吃好的。“

　　奶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好，奶奶等你……“

　　莫离又去隔壁张婆婆家，将两块下品灵石和三枚疗伤丹药交给老人，千恩万谢之后，才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土地庙，而是先在城里绕了好几圈，穿过集市、绕过城隍庙，又在几条小巷里来回走

　　了好几遍，确认彻底甩掉了那只“尾巴“——对方不过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莫离的神识和巷战经验面前，

　　跟丢了只是时间问题。

　　甩掉尾巴之后，莫离才快步赶到了城西南角的废弃土地庙。

　　他先在庙外用神识仔细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才走进庙内，来到神像后面的墙角，用柴刀拨开

　　杂草和浮土，掀开那块沉重的青石板。

　　储物袋完好无损地躺在石坑里，上面还压着他之前放的那几块石头。

　　莫离将储物袋取出来，指尖灵力一注，袋口微光一闪，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铜胎丹炉、基础丹

　　经详解、三枚万法宗弟子令牌、三柄制式长刀、几十块下品灵石、剩余的蕴血丹、淬体丹、补气丹、疗

　　伤丹药，以及那把从独眼汉子身上夺来的锋利短刀。

　　他快速清点了一遍，将丹炉、丹经、灵石和大部分丹药留在储物袋里，只取出了几枚疗伤丹药和补

　　气丹，放进布包袱里——这些是给奶奶和张婆婆的，带在身上也不惹眼。

　　储物袋他贴身藏在弟子服的内衬里，用细麻绳缝死，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莫离将青石板重新盖好，浮土踩实，杂草恢复原状，又围着土地庙转了一圈，确认没

　　有任何痕迹之后，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