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马出襄阳
襄阳城外的雪,已连下三日三夜。
腊月的寒风如淬了冰的刀子,卷着碎雪掠过汉水,狠狠撞在襄阳城头,刮得那面绣着“明”字的大旗猎猎翻卷,声如裂帛。城下明军联营十里,一簇簇篝火在漫天飞雪中明灭摇曳,橘色火光映着连绵的军帐,连帐外持枪伫立的哨兵,都成了雪幕里沉默的剪影,整座大营都沉在战前的死寂里,连风啸声都透着几分肃杀。
时至正二十五年,腊月十九。
待到天光破晓,明军便要对襄阳发起总攻。
中军大帐内,三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烟火气,却驱不散帐中沉凝的气氛。朱元璋端坐主位,方阔的脸庞被跳动的火光映得明暗交错,他指尖捏着一封军报,指节微微泛白,已攥了许久。
“保儿呢?”
他抬眼看向帐内诸将,声音沉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问询。
徐达、常遇春分坐两侧,闻言对视一眼,常遇春率先开口,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朱舍人半个时辰前,带了十余亲骑出营,说是去查探襄阳南门的布防虚实。”
朱元璋眉头骤然蹙起,神色微沉。
“十余骑?孤身探营?”
“拦不住。”常遇春摇了摇头,语声沉了几分,“他如今的箭术枪法,早已是军中翘楚,身法骑术更是无人能及,他执意要走,寻常将士根本拦不住。”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炭火噼啪轻响,打破这份死寂。徐达端起案上茶盏,浅抿一口,缓缓开口:“上月攻打庐州,他单骑冲阵,自西门杀至东门,那匹白马踏过尸山雪海,快得只剩一道破空的白影。如今扩廓帖木儿麾下的探子,都暗地唤他‘白袍鬼’,但凡见了他的身影,无不望风而逃,迟一步便是身死魂消。”
“他才十九岁。”朱元璋将军报轻拍在案上,语气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藏着几分隐忧。
“十九岁的冠军侯。”徐达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凝重,“主公,霍去病十九岁,已封狼居胥,立下不世战功。保儿的锋芒,丝毫不输当年的少年将军。”
常遇春鼻间闷哼一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言语。
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三个月前的深夜,月黑风高,他亲眼见着保儿在营外旷野,引弓搭箭,一箭破空而出。那箭势如流星,竟硬生生将夜空中疾飞的夜鸟射落,箭尖掠过时,整片夜空都似被点亮一瞬,那等破空威势,早已超出了凡人之力的范畴。
常遇春一生征战,刀山火海无所畏惧,可那晚回到帐中,他枯坐整夜,天明时只对亲兵留下一句:“日后保儿若遇危难,我常遇春,愿以命相护。”
襄阳南门外三十里,汉水沿岸。
江面结着一层薄冰,被寒风冻得坚硬,一支十余骑的小队伍正踏雪疾驰。马蹄重重踏碎江面薄冰,溅起的水花半空便凝作冰珠,簌簌落在积雪上,细碎无声,却更衬得风雪漫天,天地苍茫一片。
队伍最前方,是个少年骑士。
一身素白战袍,胯下神骏白马,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刀,马鞍侧挂着铁胎硬弓,箭壶中箭支森然发亮。漫天飞雪落满他的眉睫、肩头,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盛着寒夜星火,穿透漫天风雪,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舍人!”
身后亲骑奋力追上前,压低声音急劝,语气满是担忧:“不能再往前了!扩廓帖木儿的探马就在三里外,足有二十余骑,咱们人少,不可冒进啊!”
少年却丝毫没有勒马的意思,脊背挺直,稳坐马背。
他在马背上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漫天纷飞的雪幕,望向远方雾气氤氲的襄阳城廓,唇角轻轻一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里?”
他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卷,便散在雪雾里,可身旁十余亲骑,却无一人敢再多言。
他们都见过这抹笑。
庐州血战,舍人单骑杀穿敌阵前,脸上便是这般神情——看似平静,却藏着摧枯拉朽的锋芒,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你们在此等候。”
少年话音未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白马仰首长嘶,声震旷野,四蹄腾空而起,如一道白色闪电,径直破开漫天风雪,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亲骑们面面相觑,有人当即要催马去追,却被身旁随行的老兵死死拽住缰绳。
“别追!”老兵声音发颤,不知是冻得浑身发冷,还是心底翻涌的敬畏,“你追不上的。”
“这世间,没人能追得上舍人。”
三里路程,对寻常骑兵而言,需得片刻奔袭,对李文忠来说,不过弹指之间。
隐于骨血深处的力量轰然涌动,滚烫的战意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如烈火在血管中燃烧,席卷全身。他伏在马背上,风雪如刀,割在脸颊、脖颈,带来阵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满腔心绪,在这极致的奔袭中尽数舒展,畅快淋漓。
这是他藏了三年的秘密,一股远超凡人的战力,是天赐的勇武,亦是套在身上的无形枷锁。
他能开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份逆天的力量,从来都带着沉重的代价。
脑海深处,似有一道无声的回响,清冷而肃穆,一遍遍叩问心神:“七星开,命星陨。你已将自身性命,押在了这征战路上,再无回头之可能。”
李文忠不言,只是再次收紧缰绳,白马奔势更疾,蹄踏飞雪,不留痕迹,直扑前方跳动的火光。
前方,便是扩廓帖木儿的探马营地。
二十余骑蒙古兵,围着一堆篝火围坐,正搓手烤火取暖,歇息御寒。为首的蒙古百户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上结满冰碴,正操着蒙语厉声咒骂,语气满是对风雪的焦躁与对明军的不屑。
骤然间,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风雪呼啸,由远及近,带着破阵之势。
蒙古百户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一匹白马踏雪而来,势如奔雷,蹄下溅起的雪沫纷飞,如踏碎乾坤。
马上端坐一位少年,白袍胜雪,手持银枪,唇角噙着那抹淡笑,目光冷冽如冰,直指人群。
蒙古百户瞳孔骤缩,脸上的蛮横与焦躁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他嘴唇哆嗦着,用尽气力挤出四个字,声音发颤,带着绝望:
“白……袍鬼!”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声音。
下一秒,银枪破空而出,快到肉眼难辨,枪尖裹着风雪,无声无息刺穿他的咽喉。力道精准狠绝,不偏不倚,他连痛感都未察觉,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脖颈一歪,便直直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白马四蹄发力,纵身跃过燃烧的篝火,火光冲天而起,映亮李文忠冷峻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那抹并非杀意,而是近乎疲惫的释然。
不待其余蒙古兵反应,李文忠手腕飞速翻转,银枪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银光,枪尖如流星赶月,瞬息之间,又连挑三人。枪刃掠过咽喉,皆是一模一样的伤口,殷红血珠渗出,转瞬便被凛冽风雪冻成血珠。
余下蒙古兵终于惊觉,纷纷嘶吼着拔刀、取弓、慌乱翻身上马,可一切都太迟了。
太快了。
快到他们的弯刀才拔出半截,指尖还未触碰到弓弦;快到他们心底的恐惧还未蔓延至四肢百骸,便已被银枪死死锁定。
马上的白袍少年,早已不是凡人之姿。他是风雪中杀出的修罗,是从天而降的利刃,枪尖所过之处,风声骤停,敌寇尽灭,无人能挡,无人可敌。
不过瞬息之间,最后一名蒙古兵倒在染血的雪地之中。
李文忠缓缓勒住马缰。
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轻轻落地,四蹄踩在积雪与鲜血交融的泥地里,蹄声清脆。篝火依旧熊熊燃烧,飞雪依旧漫天飘落,二十余具蒙古探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四周,咽喉处皆是一粒殷红的伤口,干净利落,分毫不差,仿佛用尺量过一般。
天地间重归寂静,唯有风雪呼啸,篝火噼啪,再无半点人声。
李文忠低头,看着自己紧握银枪的手。
这双手稳如磐石,握枪的姿势浑然天成,从青阳到建德,从严州到新城,从池州到襄阳,这双手染过无数鲜血,斩落无数敌首,往后,还要继续征战,继续杀伐,一路往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骤然涌上心头。
不是连日征战的身疲,而是深入骨髓的心累。他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战力,比肩千古名将的勇武,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力量的背后,是命数的枷锁,是生死的赌注,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己的生机。
“七星开,命星陨”,那道回响,从不是虚言。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襄阳城。
风雪之中,孤城轮廓隐隐,如一头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沉默着,蛰伏着,等待着天明后的血战。
明日,明军便要攻城。
往后,他会与扩廓帖木儿在茫茫草原,展开生死对决;会北伐应昌,俘获蒙元传承的宋元玉玺;会为了心中道义,直谏犯颜,以性命守住直臣的尊严;会在洪武十七年的深冬,跪在奉天殿丹陛之下,对着将他抚养成人的舅舅朱元璋,道出心底最真的话:
“臣这一生,南征北战,杀人无数,可最让臣骄傲的,唯有当年在滁州城门口,唤出的那一声舅舅。”
但这些,都是往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襄阳城外,风雪之中的十九岁少年。
白马银枪,孤身冲阵,斩二十余骑如斩草芥,锋芒盖世,无人可挡。
他尚不知,多年之后,金陵城的茶馆里,会有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向满堂听客,讲起他年少时的传奇。
“话说大明岐阳王李文忠,十九岁那年,白马银枪,单骑闯襄阳,直面扩廓帖木儿二十探马,毫发无损,斩尽敌寇——”
说书人喝了口热茶,看着满座听得屏息的客人,忽然轻叹一声,语气多了几分怅然。
“可世人只知白袍将军少年英勇,却不知那日他从襄阳南门归营后,独自一人在汉水边坐了整夜。亲兵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守着,后来有个胆大的亲兵上前,竟见他对着汉水,默默咳血。”
“亲兵慌得问他:舍人,您这是怎么了?”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痕,依旧是那副清淡的笑,只说:无妨,天寒罢了。”
可没人知道,那天夜里,汉水边的风,暖意融融,半点都不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