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地堡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而是静。
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堆满了从门缝里涌进来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楼梯的扶手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手摸上去就粘住了皮。
“跟紧我。“林北压低声音说。
赵铁柱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从地堡里带出来的钢管——苏建国那根。
赵大军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把铁锹。
三个人贴着墙根从单元门侧身挤了出去。
雪没过了膝盖。
不是那种松软蓬松的雪——是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像沙子一样硬的雪壳。
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用力,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阳光很刺眼,但不是那种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
是一种冰冷的、白色的光,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只有明晃晃的亮。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盖在城市头顶的一层铁皮。
太阳的位置隐约可见,像一枚失去光泽的白银硬币。他呼出的气立刻在口罩上结了一层冰。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温度——-38℃。
才早上六点,太阳出来了,温度反而比凌晨更低了。
云州的主干道上,积雪堆到了半人高。
被雪埋了一半的汽车像一坨一坨白色的坟包,只能从凸起的形状勉强辨认出车顶和后视镜。
路灯杆上挂着半米长的冰凌,在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
没有人在路上走,没有任何活物在动。
整座城市像被泡在液态氮里——瞬间冻结,然后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强的仓库在城东工业区,“赵铁柱指着前方,“走大路大概四十分钟。
但路上什么都可能遇到。“
“走小路。“林北说,“沿着居民区的背街走,虽然远一点,但不容易暴露。“
三个人开始在雪地里跋涉。
每走一步腿都要从深及膝盖的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坑。
不到五分钟,林北的腿就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零下三十八度在外面走路——这根本不是人类该做的事。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了第一个路口。
路口的红绿灯还在工作——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只能透过雪层的缝隙看到微弱的红光和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在无声地呼救。
“林北。“赵铁柱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二十米处。
雪地上有一串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是那种林北在监控画面看到的、四条腿的、爬行动物式的拖行痕迹。
从痕迹的深度来看那东西的体重不小。
痕迹的方向和他们去的方向一致。
“多久了?“林北问。
赵铁柱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痕迹的边缘——雪壳的边缘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但冰层还很脆。
“不超过一个小时。“他说。
林北握紧了腰间的工兵斧。
“继续走,保持警惕。“
他们又走了五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外墙贴满了白色瓷砖。
但在零下三十八度的天气里,那些瓷砖表面覆盖了一层霜,整栋楼看起来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巷子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林北停下来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三个人同时蹲下,贴在墙根。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望远镜——那是他之前在地堡里整理物资时发现的。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护目镜看去——巷子尽头大约五十米外,有一个灰色的生物。
那是一只像蜥蜴又像狗的动物,体长大约一米五,全身覆盖着一层灰色的东西。
在白色的雪地上它灰色的身体格外显眼。
它正低着头在雪地上嗅着什么。
林北屏住呼吸。
那东西忽然抬起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北看清了那只生物的脸——灰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凹坑,没有眼皮,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灰白色的球体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方向。
林北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那只生物只是看了几秒钟,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嗅雪地,然后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消失在一栋居民楼的后面。
“它没发现我们?“赵大军压低声音问。“不知道,但我们得加快速度。“
三个人继续走。
巷子拐了几个弯,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甚至没到了大腿。
“就快到了。“周强说过,他的仓库就在前面那条路的尽头——一栋蓝色铁皮屋顶的厂房。
林北看到了那栋厂房。蓝色的铁皮屋顶在一片灰白色的城市中格外显眼。
厂房的大门关着,门前堆着一大堆雪。
他们快步走向厂房。
林北伸手去推大门——锁着的。
“周强说钥匙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赵铁柱说。
林北踮起脚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一把挂锁的钥匙。
他拿下来插进锁孔,转动——咔嗒——锁开了。
他推开门,三个人闪身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
厂房内部很大,大约有三百多平方米,堆满了各种货物——纸箱、木箱、塑料筐。
屋顶是铁皮的,有几处漏光,光线从缝隙中射下来在白天的黑暗厂房里形成几道光柱。
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我们需要什么?“赵铁柱问。
林北扫视了一下仓库内部:“钢索,强力的弹性材料,还有一些金属件和木板可以做机关的。“
三个人开始在仓库里翻找。
赵铁柱在角落里找到了几卷钢丝绳——看起来是捆货物用的,直径大约六毫米,承重应该不错。
赵大军找到了一根废弃的汽车弹簧钢板——弹性很好,可以用来做捕兽夹的动力核心。
林北在工具架上找到了一把锤子、一把扳手、几卷铁丝和一大盒钉子。
“够了。“林北说,“拿走吧。“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厂房里看着堆满货物的架子,心里在计算。
这些货物里可能有很多有用的东西——食物、工具、衣物。
如果能搬回地堡物资储备就能延长不少。
但现在是白天,天知道那些灰色的生物白天会不会出来活动。
“林北——“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从窗户往外看。“
林北快步走到厂房一侧的小窗边往外看了看。
外面的街道上大约在三十米外——又出现了那种灰色生物。
不是一只——是三只。
它们正沿着街道缓慢地行走,像是在巡逻
。其中一只停下来转头看向厂房的方向。
林北迅速蹲下,躲在窗户下面。
心跳很快。
他做了一个决定——现在就走。
“我们走。从后门。“
三个人拎着找到的材料从厂房的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小巷,积雪浅一些,大约到脚踝。
林北没有走原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沿着河堤的路。
河已经冻住了——冰面泛着青灰色,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雪。
河岸两边的柳树上挂满了冰凌,像一串串透明的装饰品。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叫。
林北猛地回头——在四十米外,一只灰色的生物正站在河堤上看着他们。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准备攻击。
“跑!“林北大喊。
三个人拼命向前跑。
雪地很深,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体力。
林北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生物没有追上来,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灰白色的眼睛在阴冷的天光下闪烁着。
但那一声嘶叫——像是在呼唤同伴。
林北没有时间多想。
三个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里灌进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地堡的单元门出现在前方。
林北冲进去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用力敲打钢门。
“开门!开门!是我!“
钢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晚站在门后,脸色苍白。
林北闪身进去,赵铁柱和赵大军也冲了进来。
林北反手关上钢门转了几圈轮盘锁,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你们没事吧?“苏晚冲过来,“我刚才在监控上看到了——外面有一只——“
“看到了。“林北说,“没追上我们。“他把背上的材料卸下来放在地上——钢索、弹簧钢板、铁丝、钉子、木板。
“铁柱哥,“他说,“陷阱什么时候能做?“
赵铁柱看着地上的材料点了点头:“今晚之前。“
林北打开系统面板。
击杀或驱逐威胁生物:0。
但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那些灰色的生物遍布整座城市。
而他们——要想活下去——必须学会在这座冰封的城市里和它们共存。
或者——杀了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