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心叵测
天亮时,孙懋站在午门前,看着被押成一排的犯人,心里发寒。这一百多人里,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曾经的同僚,有曾经的上级。
林昭把一份名单递给他:“都在这里了。”
孙懋接过名单,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赵政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后宫。
太后赵氏坐在凤榻上,手里攥着那封还没送出去的第三道懿旨。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她熟悉的太监,而是沉重的军靴声。
魏禀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队禁军。他没有下跪,只是抱了抱拳。
“太后,崔衍安已经伏法。贺平死了。周济府上一百二十三人全部落网。”魏禀的声音平淡,“太后手里那道旨,不用再送了。”
太后把懿旨攥成一团,脸色铁青:“魏禀,你敢擅闯后宫——”
“陛下临走前给了老臣天子剑。”
魏禀打断她,“剑在,什么规矩都在。太后若觉得老臣做得不对,等陛下回京,可以去御前告状。”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今年五十出头,在后宫待了三十年,从先帝的嫔妃做到太后,见过无数风浪,但她从没想过,有天会被一个老将军堵在寝宫里。
“赵政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太后忽然开口。
“是。”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落星谷大捷回来之后。”
魏禀说,“陛下没有动太后,是因为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
太后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魏禀没有拦她。
太后倒在榻上时,说了一句话:“告诉赵政,他爹当年也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魏禀转身走出殿门,对门外的禁军说:“传禀陛下,太后薨了。”
两个月后,赵政带着大军班师回朝。
赵政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定均田令。
他把孙懋和孟正平叫到御书房,铺开舆图,上面标注着从崔家、周家以及其他世家手中查抄的全部田产。
“一共多少?”
孙懋翻开账册:
“回陛下,查抄的田产共计三十二万七千亩,分布在京畿及邻近五府。加上贤王封地的田产,总计四十五万余亩。”
“能分多少户?”
“按每户授田三十亩算,能分一万五千户。”孙懋顿了顿,“这是京畿附近的。如果把各地世家的隐田都清查出来,数目能翻三倍。”
赵政看着舆图:“那就查。”
“陛下——”
孟正平犹豫了一下,“臣说句实在话,世家隐田这事,查起来不容易。各地官员和地方豪绅都勾连着,一动就是牵一发动全身。”
“朕知道不容易。”赵政站起身,“朕在北边打突厥的时候,朝中世家趁机谋反的时候,朕就知道这件事不容易。”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不容易也要做。大夏养士四百年,养出来的不应该是吸民脂民膏的蛀虫。世家手里握着上百万亩田产,朝廷收不上赋税,边军吃不上饱饭,百姓种不了地。
这样的大夏,迟早要完。”
他转过身:
“孟正平,你是吏部尚书。朕给你三年时间,把全国隐田查清。各地的世家,谁抗拒清查,就削谁的官。谁交出田产,朕可以免他的罪。”
孟正平双膝跪地:“臣领旨。”
“孙懋,京畿的均田令,三个月内施行。查抄的田产按人头分,每户三十亩,佃户优先。分到田的农户免征赋税一年。”
孙懋也跪下来:“臣领旨。”
是夜,孙懋和孟正平退出御书房时,两人在宫道上站了很久。
孙懋忽然开口:“孟尚书,你知道崔衍之当年怎么跟我说的吗?”
孟正平摇头。
“他说,世家是大夏的根。动了世家的利益,大夏就完了。”
孙懋看着远处的午门喃喃说道,“但现在崔家完了,大夏没完。世家完了,大夏反而更有劲了。”
孟正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根从来不是世家。”
他指了指脚下:“根在这儿。在这片地上种地的百姓,当兵的士卒,做买卖的商贩。他们才是大夏的根。”
草原上的归附部落越来越多。
达兰台和乌恩其每隔半个月就派人来雁门关送马,每次都是成群的草原好马,按照赵政定下的规矩,一匹好马换十口人一年份的茶叶和盐。
孙懋在雁门关外新建了一座城。
不是军城,是商城。
城里全是铺子。
茶铺、盐铺、铁铺、布铺、药铺,一条街一条街地铺开。
城门口的大锅日夜不停地煮着茶粥。
来往的草原汉子们路过就盛一碗,端着碗在集市上转悠。
扎那的部落最先进城定居,他的族人住进了城外划定的牧区,孩子送进城里读书,年轻人编进了榷场的护卫队。
“陛下,扎那说他想见您一面。”
林昭把一封信放在赵政案上。
赵政拆开信。
扎那用刚学的汉字歪歪扭扭写了几行,他说他的部落今年冬天没有冻死一个人,所有孩子都活下来了。
赵政把信折好,放在一旁。
“传朕的话给扎那。他不是大夏的看门狗,是大夏的兄弟。”
秋天的时候,草原上来了一个使者。
此人是突厥王庭派来的,名叫阿史那,是叶护可汗的亲弟弟,他带着一百匹好马和十几箱皮子,跪在雁门关外求见赵政。
赵政在雁门关的城楼上见了他。
阿史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
“大夏天子,突厥愿与大夏议和。”
赵政低头看着他:“叶护可汗两个月前还带着二十万大军来打朕。现在他死在白狼谷了,你说你和?”
阿史那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叶护出兵时,曾向各部首领许诺拿下雁门关后平分南朝的粮仓。如今叶护已死,突厥各部——”
“各部都想分家,没人想接着跟大夏耗。”赵政替他说完,手指在城垛上敲了敲,“朕知道。朕放在草原上的探子比你清楚。”
阿史那不敢接话,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
“带话回王庭。”
赵政说,“朕要的不是使者和贡马,是突厥的称臣表。
叶护可汗犯边,这笔账要算清楚。突厥称臣,岁岁纳贡,朕可以跟你们互市。不称臣,榷场的茶叶和盐,一粒也不往西流。”
阿史那叩首:“外臣一定把话带到。”
他退下去时,偷眼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大夏皇帝。赵政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件玄色大氅,坐在那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阿史那心想,叶护可汗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不冤。
开春之前,突厥王庭的称臣表送到了京城。
同时送达的是第一批贡品。
三千匹好马、五百张白貂皮、一百柄镶金弯刀。
赵政让人把贡品摆在午门外展览了三天。
京城百姓围在贡品前指指点点,有人说这是北狄马,有人说这是突厥马,说来说去最后都归结到一句——陛下打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