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猫,没有一只是省油的灯。
但煤球是个例外——它不是省油的灯,它是那种连灯油都自己算好了再舔的那种。
阿琳那只长毛白猫“棉花糖”又一次跑丢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棉花糖智商不高,胆子倒不小,每次跑丢的理由都匪夷所思:追鸽子追到电线杆上不敢下来,钻快递车被拉到三条街外,有一回甚至混进了菜市场的活禽区,蹲在一笼母鸡中间装鹌鹑。
“你养的到底是猫还是逃犯?”李默接过阿琳递来的一袋橘子——这是第三次了,阿琳每次找猫的谢礼一次比一次离谱,从饼干到酱菜到她自己腌的酸萝卜,花样百出。
“少废话,煤球在家吗?”阿琳探头往店里看。
煤球正趴在柜台上,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它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然后继续闭眼。
“煤球,”李默伸手戳了戳它的背,“醒醒,干活了。”
煤球睁开一只眼,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看阿琳,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副样子,活像个被老板周末叫起来加班的老员工。
小雨从里屋跑出来,怀里抱着她的蜡笔盒。“煤球又要去找棉花糖啦?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方晴从后厨探出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小雨理直气壮。
“口算题卡也写完了?”
小雨的脸垮下来,“……还差两页。”
方晴擦着手走出来,在小雨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围裙系带重新系好。李默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忍心笑——小雨那个表情,跟大将军追不上煤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煤球已经跳下柜台,往门外走了。它走得不快,尾巴尖微微翘着,步伐又轻又稳,不像一只猫,倒像个背着手遛弯的退休大爷。
阿琳紧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你不来?”
“不用,”李默靠在门框上,“煤球用不着人跟。”
这话说得有点大,但煤球确实从来没让人失望过。阿琳那只傻猫跑丢过七八回,回回都是煤球找回来的,快则十分钟,慢则半小时。
方晴走到李默身边,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你说,煤球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方晴压低声音,“上次我耳环掉下水道缝里,它蹲那儿叫,我过去才发现。上上次你车钥匙掉花坛里,它直接叼出来了。上上上次小雨发卡被隔壁小孩拿走了,它蹲人家门口叫了一下午,那孩子最后乖乖还回来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流浪过的猫,心眼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嘛。”李默笑了笑,把方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
但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信这句话了。
煤球是去年秋天来的,准确地说,是小雨捡回来的。
那天下着雨,是那种不打伞五分钟就湿透的秋雨。小雨放学回来的时候,方晴去接她,路过后巷,听见垃圾桶后面有猫叫。不是那种撒娇的喵喵,是细得发不出声的、气若游丝的呜咽。
小雨当时就不走了,拽着方晴的衣角往垃圾桶那儿拉。方晴心软,闺女又犟,娘俩就在雨里把垃圾桶挪开,看见底下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浑身泥,瘦骨嶙峋,毛结成一缕一缕的,分不清是灰色的猫还是黑色的猫。唯一能看清的是眼睛——黄澄澄的,在雨里亮得不像是猫的眼。
方晴本来想带去宠物医院看看再说收不收养的事。小雨直接把自己的小雨衣脱下来把猫裹住了。
“妈妈,它冷。”
方晴就没话说了。
回到家,李默看见方晴浑身湿透、小雨只剩一件湿漉漉的毛衣裹着怀里一团黑东西的时候,也没说话,去厨房烧了热水,找了个干净的纸箱,铺了旧毛巾。
方晴给猫洗了澡。洗到第三盆水,水才不黑了。洗干净的猫是一身深灰色的短毛,唯独四只爪子是白的,像踩了雪。小雨说它黑得跟煤球似的,叫它“煤球”,李默笑着摇头说这名儿也太土了。
后来这个名字就定下来了。煤球也认,叫它它就来,不叫它就装没听见。
赵勇那回来店里,坐了一个钟头,煤球始终趴在柜台上没动弹,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赵勇临走时说了句话,李默记了很久。
“这猫眼神不像猫。”
李默当时正给赵勇倒茶,随口回了句“那像什么”。
赵勇顿了一下,说:“不知道。但猫看人的时候,是看你手里的东西。这猫看人的时候,是看你的脸——跟人看你似的。”
这话李默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也没当回事。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赵勇说对了后半句,但漏了前半句。
煤球看人,确实不是猫的眼神——但它也不是人。
它看的是人身上那些,人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巷子里,煤球已经出了老街口,转过面馆的墙角。阿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煤球没跑,它从来不跑,但它走的速度偏偏让人用快步才跟得上。
它穿过王婶家门口,王婶的京巴趴在门槛上冲它叫。煤球连看都没看,京巴叫了两声自己就闭嘴了。
“你家猫在整条街上横着走,”阿琳有一次说,“所有的狗见它都不叫。”
“可能长得丑。”
“你才丑。”阿琳替猫抱不平。
煤球在面馆后厨的窗台下停了一瞬,嗅了嗅地面,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西边巷子深处走。阿琳知道那个方向,那边有一排废弃的仓库,以前是粮油站的,后来荒了,猫最喜欢往里钻。
果不其然,煤球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回头看了阿琳一眼——那意思是“到了”。
阿琳推开门,棉花糖果然在里面,正蹲在一个破纸箱里,试图抓墙角上的蜘蛛网。看见人来,还冲她叫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阿琳把猫捞起来的时候,煤球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它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它转过头,看向巷子另一头。
阿琳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空空荡荡,下午的阳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什么都没有。
“煤球?”
煤球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它的尾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晃着,但耳朵转了一下,一只朝前,一只朝后。
它在听。
当天晚上,李默打烊后坐在店里算账。方晴带小雨上楼睡了,小院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黄黄的,照着桌上摊开的彩票单据。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跳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
它没像平时那样趴在原位,而是走到后门口,然后蹲下。
不是趴,是蹲。脊背挺直,四爪并拢,尾巴平平地搁在地上。
它抬头看月亮。
那天不是十五,月亮缺了一块,挂在老槐树的枝梢上,亮得不正。街上的路灯坏了一盏,巷口那一段特别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光。
煤球的瞳孔在月光下慢慢收缩——从圆的,变成一条竖线。
那不是猫在夜里该有的瞳孔形状。猫在暗处,瞳孔应该放大,圆得像满月。
但煤球的瞳孔在缩小。
像一道缝,像一扇门合上之前最后的缝隙。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黄色的虹膜,而是一抹极淡的、暗金色的光。
那道光转瞬即逝。
煤球眨了眨眼,瞳孔又恢复了正常,圆圆的两颗黄月亮,映着真正的月亮。它舔了舔前爪,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它不是什么都没看见。
在巷口那片最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的影子——是比人的影子更扁、更冷、更像匍匐在地面上滑行的影子。
那影子在暗处停了一息,又缩了回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煤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它的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是偶然的动作,是有节奏的、克制的、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古老的计数。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李默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煤球蹲在窗台上,“还不睡?”
煤球回过头,“喵。”
“喵什么喵,”李默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早起,周伯说他明早第一个来买彩票。”
煤球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尾巴蹭过他的裤腿。
李默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行了行了,你也睡。”
他的手指触及煤球的皮毛时,觉得有点烫,比平时温。他以为是煤球晒了一下午太阳,没多想。
但那天下午,天是阴的。
李默上楼去了。煤球独自留在店里,跳上柜台,趴在李默刚才算账的位置。它低下头,闻了闻那些散落的彩票——每一张上面都沾着李默的指温和汗渍,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化龙盘选中的人,血液里会有三种味道。
金属的腥。
火焰的烈。
冰霜的寂。
煤球闻到了第二种。
它闭上眼睛,尾巴从柜台上垂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它的身体长了一些。
长出来的那截,不在尾巴。
在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