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岩兽阻去路,剑影破重围
断崖之畔,晨间流动的薄雾骤然凝滞。
灰蒙的雾絮被两股截然相悖的气息强行撕裂,一侧是岩甲巨兽周身翻涌的厚重土煞,粗砺蛮横,裹挟着碎石尘土,压得周遭气流沉坠凝滞;另一侧则是阡陌堂内敛沉静的木属灵息,清润柔韧,丝丝缕缕缠绕周身,于凛冽杀机里守住一方安稳。高耸陡峭的崖壁横亘身后,岩壁裂痕交错纵横,风化脱落的碎石簌簌坠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浓雾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岩甲巨兽四肢稳稳扎在坚硬的褐红岩地上,敦实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层层叠叠的灰色岩甲紧绷隆起,每一块鳞甲都如同天然磐石,纹路粗粝坚硬,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宽阔的兽头微微压低,一双猩红竖瞳死死锁定前方的少年,眼底翻涌着被掠夺灵草的暴怒与凶戾,粗大的鼻翼不断张合,喷吐出浑浊燥热的土腥浊气。锋利的獠牙咬合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粗壮的兽爪深深抠入岩石地面,硬生生划出数道深浅交错的沟壑,凶悍的领地敌意铺天盖地,牢牢封锁住整片断崖出口。
阡陌堂静立在数丈之外,单薄清瘦的身形在巨兽庞大的体型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却无半分畏缩怯懦。墨色长发被崖间冷风吹得肆意翻飞,几缕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处,冷白细腻的肌肤覆着一层淡淡的风尘,眉眼清隽冷冽,狭长的眼眸微微沉敛,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没有直面凶兽的惶恐,只有极致的冷静与审慎。
长睫凝垂,掩去眼底繁杂思绪,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下颌线条锋利紧绷,周身气质孤峭如寒崖孤竹。破旧的粗布短打在对峙的风压下猎猎轻晃,衣料边角磨损开裂,后背纵横交错的旧疤隐隐透出淡红,方才崖壁借力攀爬时的磕碰,让陈旧伤痕泛起细微的酸胀。左臂绷带完好紧实,贴身的布料隔绝冷风,愈合的皮肉安稳稳固,不会在厮杀之中轻易拖累动作。
右手稳稳握持桃木剑,五指收拢,骨节泛出冷调青白,常年练剑的掌心薄茧贴合木纹,熟悉的触感让躁动的心绪缓缓安定。青金色的木灵光晕被死死压制在剑身之内,剑意凝而不发,如同藏于鞘中的锋芒,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破局之力。体内玄天功全速低速流转,温润内力游走经脉四肢,快速弥补方才攀爬与硬碰所损耗的魂力,时刻维持最佳战斗状态。
他心底清楚,眼前这头岩甲巨兽绝非易与之辈。
土系魂兽天生肉身强横,防御固若金汤,蛮力盖世,招式简单粗暴却极具破坏力,没有花哨套路,每一次冲撞、拍击、碾压,都带着毁裂岩石的巨力。加之常年镇守断崖灵草,厮杀本能极强,耐力浑厚持久,若是陷入长久缠斗,只会不断消耗自身魂力,一旦体力透支,被困断崖绝地,便是死局。
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抽身撤离,才是唯一的生路。
“执念守草,困于一隅,终究是愚钝。”
阡陌堂缓缓开口,清冽的嗓音穿透呼啸崖风,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无意斩杀这头凶兽,一来岩甲防御太厚,强行猎杀只会得不偿失,耗费大量本源气力;二来幽谷生灵各有宿命,若非主动袭杀,他不愿无端造下杀戮,乱了自身剑心根基。
话音落下的瞬间,岩甲巨兽彻底被激怒。
低沉的咆哮轰然炸开,震得周遭崖壁嗡嗡震颤,碎石成片脱落。庞大的身躯猛然蹬地冲刺,沉重的脚步踏碎脚下岩石,尘土漫天飞扬。巨兽低头蓄力,坚硬如铁的头颅裹挟千钧巨力,径直朝着阡陌堂猛撞而来,蛮横的冲撞之势,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阻碍尽数碾碎。
狂风裹挟土煞扑面而来,厚重的压迫感窒息刺骨。
阡陌堂眸光微凝,心神丝毫不乱。
脚下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斜侧腾空,身姿轻盈如流云,恰到好处避开巨兽势不可挡的头颅冲撞。破旧衣摆顺着腾空之势舒展翻飞,墨色长发凌空扬起,清瘦的身躯在狂暴的风压之中,依旧稳而不乱。
巨兽一击落空,巨大的头颅狠狠撞在后方岩壁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坚硬的石壁凹陷开裂,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剧烈的冲撞让巨兽自身也微微晕眩,庞大的身躯短暂僵滞,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就是此刻。
阡陌堂眼神一凛,抓住这转瞬的空隙,脚下发力疾冲,身形如惊鸿掠影,瞬间拉近二者距离。紧握桃木剑的手腕猛然翻转,内敛的剑意骤然爆发,青金色的木属锋芒划破阴冷空气,带着利落的破风低鸣,精准刺向巨兽脖颈处鳞甲衔接的缝隙。
那里是整头凶兽防御最薄弱的死角,也是土系岩兽天生的破绽。
剑锋凌厉刁钻,木灵剑气凝练集中,摒弃大范围的蛮力冲击,尽数汇聚一点,专攻甲缝软肋。
“锵!”
剑尖刺入鳞甲缝隙,撞上内里坚韧的皮肉,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厚重的岩甲层层阻隔,极大削弱了剑刃的穿透力,仅仅刺入寸许,便难以再进。浓郁的土系血气猛然反扑,硬生生抵住了木剑的侵蚀之力。
痛感刺激之下,岩甲巨兽猛然惊醒,暴怒嘶吼,粗壮的前爪骤然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拍向近身的阡陌堂,招式凶狠,不留半点余地。
阡陌堂早有预判,一击未果,立刻收剑后撤,腰身猛然下沉,紧贴地面翻滚闪避,堪堪躲开横扫而来的巨爪。粗糙的岩石地面擦过衣衫,磨出细密的裂痕,细碎的石屑沾染在衣摆之上,添了几分狼狈。
接连两次交锋,他已然摸清这头巨兽的战斗节奏。
攻势蛮横单一,转向迟缓,近战压迫力极强,却灵活性不足,最怕游走牵制、刁钻袭扰。硬碰硬毫无胜算,唯有以身法周旋,寻隙击打破绽,消磨其耐性,逼得它退守巢穴,方能从容脱身。
念头闪过,阡陌堂不再贸然近身。
身形向后急退数丈,与巨兽拉开安全距离,双脚交替腾挪,在凹凸不平的崖地之间灵活辗转。桃木剑轻挽剑花,层层细密的木系风刃顺着剑身流转而出,细碎的青色风刃密密麻麻,如同漫天飞絮,不断袭向巨兽周身双目、口鼻、爪缝等无甲防护之处。
不追求重创,只为不断骚扰牵制。
漫天风刃连绵不绝,落在厚重的岩甲之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难以破防,却精准撕扯在巨兽的敏感部位。细碎的切割痛感层层叠加,不断消磨巨兽的耐心,原本蛮横狂暴的攻势,渐渐变得焦躁杂乱。
岩甲巨兽怒吼连连,一次次疯狂冲锋冲撞,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崖边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捕捉到灵活游走的阡陌堂。坚硬的岩壁被不断撞击得碎石滚落,整片断崖区域尘土弥漫,雾色浑浊,局势渐渐被少年牢牢掌控。
长时间的徒劳追击,让巨兽的气息渐渐粗重,庞大的身躯起伏不定,猩红的兽瞳染上一层烦躁的血色,动作也渐渐生出滞涩。
阡陌堂呼吸平稳有序,借助游走周旋的间隙,持续调息固本,合理把控魂力消耗。清冷的面容不见丝毫焦躁,狭长的眼眸始终紧盯巨兽一举一动,预判走位,拆解攻势,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袭扰,都精准克制,恰到好处。
墨色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滴落在岩石之上,转瞬被干燥的尘土吸纳。长久辗转腾挪,四肢筋骨泛起淡淡的酸胀,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节奏,剑势流转愈发圆润自如,身心合一,进退有度。
“一味蛮勇,终究难成气候。”
阡陌堂低声浅吟,脚步陡然一顿,不再游走躲避。
他双脚稳稳扎地,双肩下沉,双臂稳稳举握桃木剑,丹田之内残存魂力尽数灌注剑身,内敛的木灵气息冲天而起,青金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缕凝练纯粹的剑心之力缠绕剑锋,清冷锐利的剑意笼罩整片崖地。
不再游走骚扰,他打算以一式强招,彻底逼退这头岩甲巨兽。
察觉到骤然暴涨的剑势威压,岩甲巨兽本能地心生忌惮,庞大的身躯微微后退,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却依旧死死守住通往幽谷内侧的去路,不肯退让半步。
阡陌堂目光一沉,不再犹豫。
身形骤然前冲,踏碎脚下碎石,周身气流剧烈涌动,手中桃木剑自上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猛然劈斩而下。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化作一道狭长的青色剑影,划破浑浊雾色,裹挟厚重的劲气,轰然斩向巨兽头颅与脊背衔接的甲缝要害。
剑影凌厉,木气绵长,破煞克钝,专破厚重防御。
剑落刹那,刺耳的裂甲声响骤然响起。
坚硬的岩甲被剑劲强行割裂一道狭长裂痕,温润的木灵剑气顺着裂痕涌入巨兽体内,疯狂冲击其经脉气血。土系蛮力瞬间被木气克制瓦解,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凄厉的兽吼冲破云霄,浑厚的身躯踉跄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岩壁之上,浑身肌肉剧烈痉挛,凶戾的气息飞速萎靡。
剧痛与属性克制的双重冲击,彻底击溃了岩甲巨兽的死守之心。
它满眼惧意地盯着阡陌堂手中散发青光的木剑,再无半分先前的狂暴凶悍,庞大的身躯缓缓蜷缩,一步步朝着后方石窟倒退,喉咙里发出畏惧的低哑呜咽,最终转身钻入阴暗的洞窟深处,彻底不敢再出来阻拦。
断崖之畔,终于恢复平静。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浮动的雾色重新变得柔和,岩壁上遍布交错裂痕与凹陷,满地碎石狼藉,处处皆是方才激战留下的痕迹。
阡陌堂收剑入腰,缓缓垂落酸胀的手臂,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透支的魂力让面色愈发苍白几分,清冷的眉眼间染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却眼底清亮,不见丝毫落败颓势。
抬手轻轻擦拭额角的汗珠,指尖蹭过微凉的肌肤,触感干涩微凉。凌乱的发丝被他随手拢至耳后,露出清隽却略带倦色的眉眼。后背旧疤的酸胀隐隐作祟,浑身肌肉遍布拉扯的酸痛,接连的战斗与周旋,早已让身心俱疲。
他低头抬手,轻轻抚摸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的青岚草,饱满柔韧的草叶带着醇厚纯净的灵气,温热柔和的力量缓缓渗透衣衫,抚平体内躁动的气血,一点点缓解魂力亏空的虚弱。
辛苦对峙厮杀,总算有惊无险拿下灵草,还逼退了镇守凶兽,没有造成无谓重伤,已是最好的结果。
目光望向幽谷深处延伸的路径,前方地势愈发幽深,雾气浓郁,凶兽气息愈发密集,已然超出当下稳妥探查的范围。今日深入至此,收获颇丰,再继续前行,风险只会成倍暴涨。
心念既定,他不再留恋深处景致。
转身回望来时的路途,清冷的目光扫过寂静荒凉的断崖,随后抬步,顺着崖壁小路缓缓折返。脚步平缓从容,褪去了厮杀的凛冽,重归沉寂孤冷。
冷风吹过空旷断崖,吹散残留的土煞与剑息,只留满目荒芜。
石窟之内,岩甲巨兽蛰伏暗处,再无动静;深崖之下,迷雾沉沉,杀机暗藏;幽谷漫漫,危机从未消散。
阡陌堂孤身独行,背影清瘦孤绝,一步步远离凶险深崖,朝着藏身的岩洞缓缓归去。
怀中灵草蕴养生机,手中木剑暗藏锋芒,历经一场岩兽阻截,他的实战应变、剑意把控,又在无形之中精进寸许。
绝境从来不是沉沦的牢笼,而是淬炼锋芒的熔炉。
来日漫长,苦修不止,一步一步,厚积薄发,终有一日,他将挣脱这片瘴谷的束缚,向着血海深仇,一步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