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寒石逢鳞影,木刃断毒蟒
幽谷西侧崖壁乱石堆积,破碎的岩块层层堆叠,缝隙交错纵横,常年被淡薄瘴气笼罩,阴湿阴冷的气息浸透每一寸土石。方才脚下松动碎石滚落的轻响,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这片区域短暂的宁静,潜藏在乱石深处的阴冷杀机,顺着潮湿的风缓缓弥漫开来。
阡陌堂背脊紧紧贴住粗糙冰冷的岩壁,后背的旧疤隔着粗布衣衫抵在凹凸石面上,一阵生硬的硌痛感缓缓蔓延。他身形微微下沉,双腿稳稳扎住地面,脚掌扣住岩缝,随时能借力腾挪闪避。方才采摘灵草时的温和沉静尽数敛去,周身所有气息瞬间压缩内敛,如同敛去爪牙的孤兽,只剩极致的戒备。
墨色长发被微凉谷风撩动,几缕发丝贴在紧绷的下颌,冷白的面庞覆上一层淡淡的霜色,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漆黑瞳孔凝缩成一点,锐利的视线穿透乱石间的昏暗缝隙,死死锁定声响传来的方向。长睫紧绷绷地绷着,没有半分颤动,唇瓣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下颌线条凌厉收紧,周身空气仿佛都随之沉了几分。
右手悄然落在腰间桃木剑的剑柄之上,指腹贴合粗糙木纹,指节缓缓收紧,潜藏的力量悄然蓄力。左臂微微内收,避开外侧空旷地带,妥善护住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防止突发冲突中被凶兽重创旧伤。掌心攥着方才采摘的数株莹绿灵草,温润的草木灵气萦绕指尖,恰好中和周遭翻涌的阴冷蛇腥之气,勉强稳住体内气血流转。
细碎的鳞甲摩擦声越来越清晰,沙沙作响,黏腻又诡异,顺着乱石缝隙不断逼近。一股浓郁阴寒的腥腐气味缓缓上浮,混杂着毒瘴独有的苦涩味道,远比先前毒纹兽的气息更加阴毒刺骨,吸入肺腑之间,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腔泛起阵阵闷寒。
他心底暗生警惕,五感尽数铺开,心神高度紧绷。
这片乱石堆阴暗潮湿,缝隙繁多,最是适合鳞甲类毒兽潜伏藏身,加上幽谷毒瘴滋养,诞生的蛇蟒类凶兽往往剧毒刺骨,身形诡谲,游走速度极快,近身缠杀更是防不胜防。相比蛮力冲撞的毒纹兽,这类阴柔诡秘的凶兽,危险程度还要更胜一筹。
下一刻,乱石堆最幽深的缝隙之中,一抹暗沉的黑紫鳞影缓缓蠕动而出。
那是一头幽谷毒鳞蟒,身躯粗壮如水桶,绵长的蛇身盘绕蔓延,表层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菱形毒鳞,鳞甲泛着暗沉的幽紫光晕,每一片鳞片纹路之间,都凝结着细密的黑色毒霜,触之即染剧毒。三角蛇头狭长阴冷,一双竖狭的暗金色蛇瞳冷光森寒,死死锁定岩壁下的阡陌堂,吞吐着分叉的墨色信子,不断试探周遭生人气息。
蟒口缝隙间滴落粘稠的暗紫色毒液,坠落在碎石之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凹坑,剧毒之烈,触目惊心。粗壮的蟒身缓缓舒展,庞大的身躯盘踞乱石之间,身躯微微起伏,肌肉线条紧绷蓄力,蛰伏已久的猎杀凶性,在此刻彻底爆发。
这头毒鳞蟒修为同样抵达大魂师巅峰,常年盘踞西侧崖壁,依靠毒瘴淬炼肉身,毒液阴寒霸道,肉身坚韧,游走迅捷,最擅长隐匿偷袭、缠绕锁敌,一旦被蟒身缠缚,骨肉挤压加上剧毒侵体,顷刻间便会落败殒命。
冰冷的蛇瞳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猎食者与生俱来的漠然与残忍。
毒鳞蟒蛰伏在此处许久,早已察觉有人靠近,刻意隐忍不动,借着乱石掩体悄悄逼近,待到距离足够,才显露身形,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突袭,一举猎杀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阴冷的杀机扑面而来,仿佛无形的寒冰裹住四肢。
阡陌堂面色平静无波,哪怕面对这般凶毒的巨蟒,眼底也没有丝毫慌乱。多年逃亡生死磨砺,各类阴邪毒兽他早已见过无数,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越是凶险时刻,越要稳住心神,看清对手破绽,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蛰伏暗处,阴毒偷袭,终究是旁门左道。”
他薄唇轻启,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凉的淡漠,在寂静的乱石谷地轻轻散开。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没有刻意拔高声调,却莫名压下了毒鳞蟒带来的阴森戾气。
话音未落,毒鳞蟒已然按捺不住凶性。
粗壮的蟒尾猛地横扫而出,裹挟着凛冽阴风与漫天毒雾,重重砸向阡陌堂立身的岩壁,力道蛮横,坚硬的碎石瞬间炸裂飞溅,尖锐的石屑四散乱飞。与此同时,狭长的蛇头猛然弹射而出,獠牙森白锋利,裹挟着致命剧毒,直扑他的脖颈要害,招式狠辣刁钻,丝毫不留余地。
一尾一头,双重夹击,封锁闪避空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阡陌堂眸光一凛,脚下脚尖猛然点地,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身形轻盈如风中孤鸿,硬生生避开蟒尾横扫的重击。破旧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单薄的身躯在空中微微扭转,腰腹发力,避开毒蛇突袭的獠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堪堪避开两道杀招,落地的瞬间,脚下碎石微微打滑,他立刻沉腰稳身,重心下压,瞬间稳住失衡的身形。
趁着毒鳞蟒一击落空、身躯短暂僵硬的间隙,阡陌堂握剑的右手猛然发力,桃木剑顺势出鞘,青金色的木属灵光骤然绽放,温润却凌厉的剑气顺着剑身流转,细密的木系剑意层层叠加,专克一切阴瘴毒物。
木气破土,万毒皆畏。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属性优势,也是在这片毒瘴幽谷之中,最大的依仗。
毒鳞蟒明显察觉到属性克制的压迫感,蛇瞳骤然一缩,身躯本能地向后蜷缩,鳞甲瞬间紧绷,表层的毒霜越发浓郁,试图以自身剧毒抵挡木剑锋芒。庞大的蟒身快速扭动,在乱石间灵活游走,不断变换方位,不再正面硬拼,转而利用地形迂回周旋,寻找偷袭的机会。
蛇类凶兽天生狡诈,知晓正面抗衡讨不到便宜,便打算以缠斗消耗他的魂力,待到他气力不济、心神松懈之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幽谷乱石之间,一人一蟒就此僵持厮杀。
毒鳞蟒身形诡谲,穿梭在岩缝乱石之中,时而缩入阴影隐匿身形,时而猛然窜出喷出大片紫黑色毒雾,漫天毒瘴笼罩四方,腐蚀草木,浸染土石,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骨。
阡陌堂脚步不停,身形在狭窄的乱石地带辗转腾挪,目光始终锁定巨蟒踪迹,丝毫不会被毒雾遮蔽视线。周身薄薄一层乳白色魂力屏障稳稳运转,隔绝漫天剧毒雾气,任由毒瘴翻涌环绕,始终无法近身分毫。
他不主动猛攻,只以守为攻,剑锋横挡竖劈,一次次挡开蟒尾抽打与獠牙撕咬。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克制,没有多余花哨的招式,简简单单的直刺、横斩、斜撩,凝练的剑意凝聚一点,专挑蟒身鳞甲薄弱的缝隙、七寸要害、蛇腹软肉下手。
交手片刻,他便清晰察觉出这头毒鳞蟒的弱点。
蛇类肉身虽强,却忌惮纯粹的生机木气,木剑每一次劈砍落在鳞甲之上,都会引得巨蟒浑身痉挛刺痛,行动力微微滞涩;且蟒身过长,转身笨拙,狭小地形下灵活性大打折扣,只要掐准节奏,便可牢牢压制。
缠斗之中,阡陌堂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冷的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连续的闪避与出剑持续消耗魂力,苍白的脸颊渐渐透出一丝疲惫,呼吸微微加快,胸口起伏变得明显。狭长的眼眸依旧清明锐利,哪怕体力渐渐流失,眼神也不曾有半分涣散。
后背旧伤被剧烈动作牵扯,隐隐传来钝痛,左臂伤口处的麻痒感再度泛起,幽谷的阴寒湿气顺着毛孔钻入体内,丝丝缕缕侵蚀气血。可他死死咬牙忍耐,眉心微蹙,薄唇抿紧,将所有不适感强行压下。
在这绝境幽谷,半点软弱都可能致命。
毒鳞蟒久攻不下,越发狂暴焦躁,暗金色的蛇瞳染上一层血色,巨大的蛇口大张,酝酿许久的剧毒毒液凝聚成柱,猛地喷射而出,漆黑粘稠的毒水直奔阡陌堂面门,腐蚀性极强,一旦沾染皮肉,即刻溃烂腐骨。
眼见毒柱近在咫尺,阡陌堂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丹田内玄天功全速运转,剩余魂力尽数灌注桃木剑,剑身青金色光芒暴涨数倍,浓郁的木灵气息冲天而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细密的木风壁垒。层层风刃飞速旋转交织,硬生生撞上喷射而来的毒柱,刺耳的腐蚀声响骤然炸开,剧毒毒液被木风层层切割瓦解,化作漫天细碎毒雾,被谷风吹散稀释。
趁着巨蟒发力过后短暂的空隙,阡陌堂脚下猛然蹬踏岩石,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冲出,踏碎脚下碎石,转瞬便拉近二者距离。
“结束了。”
低沉二字轻落,语气平静无波。
他双手紧握剑柄,臂膀肌肉骤然绷紧,清瘦的手臂爆发出强悍爆发力,剑身高高扬起,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尽数汇聚剑锋,瞄准毒鳞蟒头颅下方的七寸要害,奋力劈斩而下!
木剑破空而下,带着破空低鸣,青金色剑光骤然一闪,精准破开巨蟒表层薄弱的鳞甲缝隙,狠狠刺入血肉之中。
“嘶——!”
尖锐刺耳的蟒鸣撕裂幽谷沉寂,痛苦与暴怒交织,巨大的蟒身疯狂剧烈扭动,粗壮的尾部疯狂抽打周遭岩壁,乱石崩塌,尘土飞扬。暗紫色的毒血顺着伤口不断喷涌而出,混杂着毒液,落在地面腐蚀出大片黑痕。
木属剑气在蟒体之内骤然爆发,顺着血脉经脉疯狂游走,瓦解剧毒,破坏内脏,克制之力层层蔓延,瞬间击溃毒鳞蟒一身瘴毒根基。
庞大的蟒身挣扎幅度越来越弱,森寒的蛇瞳光芒飞速黯淡,紧绷的鳞甲失去光泽,周身萦绕的剧毒气息快速消散,绵长的身躯重重瘫软在乱石堆中,微微抽搐数下,彻底失去生机。
阡陌堂抽回桃木剑,手腕轻抖,剑气震落剑身上沾染的毒血,古朴剑身瞬间恢复洁净。
他缓缓后退两步,肩头微微起伏,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短暂的死战耗尽了他近半魂力,四肢微微发软,浑身筋骨泛着酸胀的疲惫,清冷的面庞褪去血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墨色长发凌乱散落,沾着尘土碎渣,湿冷的发丝贴在脖颈两侧,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孤凉。他低头看向掌心攥紧的莹绿灵草,所幸全程全力护着,灵草完好无损,没有被剧毒沾染分毫。
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毒鳞蟒,神色淡漠无波,没有杀戮后的戾气,只有历经厮杀后的漠然。
这片幽谷之中,万物皆为生存而厮杀,弱肉强食,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若非这头毒鳞蟒主动偷袭,他也不愿无端造杀孽,可身处绝境,心软便是自取灭亡。
稍作调息,稳住动荡的气血,他不再停留。此地刚刚爆发打斗,血腥味与毒物气息混杂,极易吸引更多凶兽前来探查,不宜久留。
弯腰小心翼翼避开蟒身与残留毒液,踩着凌乱碎石,循着原路缓缓折返。夕阳的微光被瘴雾层层遮挡,幽谷依旧昏暗阴沉,湿冷的风掠过乱石堆,卷起淡淡的血腥气,荒凉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一路慢行,心绪沉静。
接连两日遭遇两头大魂师巅峰凶兽袭击,也让他彻底认清这片幽谷的凶险底线。看似安稳的崖壁周边,依旧潜藏无数致命杀机,往后外出探查,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轻易深入陌生区域。
不多时,熟悉的隐蔽岩洞出现在视野尽头。
阡陌堂快步走上岩台,伸手拨开层层交错的枯藤,弯腰钻入洞内,反手将藤蔓严密合拢,堵死所有缝隙,隔绝外界的雾气、风声与兽类窥探。
重回封闭安静的岩洞,外界所有的阴冷与杀伐尽数被阻隔在外。
他缓缓靠在岩壁之上,缓缓滑坐在干草铺垫上,浑身力气骤然卸下,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抬手将采摘的灵草整齐摆放在干燥的岩石角落,指尖轻轻摩挲叶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稍稍抚平了心神的躁动。
昏暗的岩洞之中,水珠滴答轻响,安静祥和。
阡陌堂闭上双眼,缓缓运转玄天功,缓慢修复损耗的魂力,调理被阴寒湿气侵扰的经脉。
今日两场苦战,既是危机,亦是磨砺。肉身、反应、剑招应变,都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悄然精进,体内剑意愈发凝练,对战毒系魂兽的经验越发充足。
幽谷漫漫,杀机无尽。
他便在这一方寒洞之中,以草木为食,以木剑为伴,以凶兽为砺,日复一日,沉淀,苦修,变强。
静待来日,破谷而出,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