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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先把最假的那层撕掉

  凌晨的项目会议室里,白板上那三行字还没有擦掉。

  切假产值。

  切无效支出。

  切错误顺序。

  谭卓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周总,真按这个改,明天汇报会特别难看。”

  “难看是结果,不是问题。”周临把最后一页台账翻过去,“问题是你们前面太久都在拿不是真的东西顶着。”

  项目会计低声补了一句:“可甲方一直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知道,和你敢不敢摆到桌上,是两回事。”

  周临把桌上那份对外汇报底稿拿起来,直接用笔划掉最上面那串虚高的完成率。

  七十二,改成四十八。

  项目部里几个人看见这一笔,几乎同时倒吸一口气。

  因为他们太清楚,这一刀不是数字变小这么简单,而是把原来还能靠嘴硬撑着的那层脸面,直接撕开了。

  谭卓声音都发涩:“四十八报上去,甲方那边会炸。”

  “七十二继续报下去,后面炸得更大。”

  “区别只是今天炸,还是十天后连谈都没得谈。”

  周临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近乎冷。

  他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盘。

  越是快失控的时候,越有人舍不得让数字难看,越想再往上垫一点、遮一点、拖一点。可项目不是给人看表演的,假的数字拖得越久,后面要补回来的信用就越贵。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轻轻浮出一行字。

  【已识别:项目组对“表面稳定”存在路径依赖。】

  【建议:先摧毁错误共识,再重建执行顺序。】

  周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系统给出来的是判断,而真正要把这层错误共识撕掉,还是得让屋里这些人先疼一下。

  “现在开始,所有昨天以前做给别人看的版本,全作废。”

  “新的汇报里,只保三件事。”

  “真实完成量。”

  “真实缺口。”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只保哪一条主线。”

  项目会计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为自己争一点缓冲。

  “周总,要不要稍微委婉一点?比如完成量先报五十多……”

  “你现在还在跟我谈‘稍微’。”

  周临抬眼看过去,那目光并不凶,却把对方后半句话全压回去了。

  “这盘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稍微’一点没事。稍微抬一点数字,稍微往后拖一点确认,稍微多报一点能看起来好看的产值。最后呢?”

  “最后没人分得清哪一块是真的。”

  谭卓沉默半天,终于慢慢点了头。

  他不是突然就不怕了。

  是他终于发现,再继续怕下去,这盘根本轮不到他选死法。

  凌晨一点半,新的汇报框架第一版出来。

  跟原来那份堆满套话的材料完全不同,这一版只有十页,第一页就是一句话:

  `南城汇当前核心问题,不是慢,是顺序长期错误导致的回款链断裂。`

  第二页,是重新核后的真实完成率。

  第三页,是七十二小时主线保全方案。

  第四页,是必须停止的无效动作。

  剩下几页,则是围绕这一条线拆出来的材料、人员、时间和确认节点。

  项目部里有人看完以后,脸都白了。

  因为这不只是“诚实”,几乎等于主动承认前面整整一段时间的做法有问题。

  可周临反而把这版直接定了。

  “就用这个。”

  “谁再往里加漂亮话,我就默认他想继续拖死这盘。”

  凌晨两点,会议室门被人敲响。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短发,浅灰色衬衫,手里提着电脑包,眼神落进来时很利落。

  谭卓愣了一下:“林薇?”

  周临看过去。

  他在第1章和故事线里还没正式见过这个人,但名字并不陌生。林薇是他以前在另一家项目咨询公司合作过的成本控制顾问,人不多话,做事却狠,最擅长把一盘被人故意做浑的账重新捋清。

  “你怎么来了?”谭卓问。

  “宋总那边让我过来先看一眼。”林薇说,“本来下午就该来,结果一直抽不开。听说你们这边突然换了人,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是不是又换了一个更会说话的。”

  她说着,目光落到周临脸上,停了两秒。

  “原来是你。”

  周临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林薇把电脑放下,看见白板那三行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至少比前面那帮人靠谱一点。”

  谭卓在一旁有些尴尬。

  因为这话等于把他们前面所有人都一起骂进去了。

  可林薇并不在意。

  她坐下以后,把周临刚定下来的新汇报框架翻了几页,越看越安静。

  三分钟后,她抬起头。

  “这版谁做的?”

  “我。”周临说。

  “终于有人愿意把最假的那层先撕掉了。”

  这句评价不轻不重,却让屋里几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因为连甲方条线派来的人都第一反应是“终于”,就说明他们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遮掩,别人早就看烦了。

  林薇把文件翻到那页真实完成率上。

  “但四十八还不够狠。”

  项目会计脸色一下变了:“还要往下?”

  “不是往下,是把挂在错误节点上的那一部分继续剥掉。”林薇说,“你们现在报四十八,还是默认有些动作是后面可回收的。可如果主线切换以后,那几处本来就不该算进当前结果里的东西,也应该重新归零。”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圈出两处位置。

  周临低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动。

  因为林薇圈出来的,正好跟系统前面提示过的两个“人为延后确认痕迹”对应上了。

  系统面板轻轻亮起。

  【识别到高匹配协同节点。】

  【关键协作者:林薇。】

  【价值:能加速剥离假量并提高甲方信任。】

  周临心里很快定了。

  有系统在前面做判断,再加上林薇这种真正懂项目账的人补足落地,这盘往前走的速度会快得多。

  “你说得对。”周临说,“这两块要继续剥。”

  谭卓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对。

  因为他已经能感受到,这几个人不是在给项目“优化措辞”,而是在一层层把最不该留的假壳剥掉。

  凌晨三点半,汇报版本改到第三轮。

  真实完成率最终落到了四十四。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连空气都像沉了些。

  可奇怪的是,当最难看的那层终于摆稳以后,所有人反而没那么慌了。

  因为终于不用再一边心虚一边硬撑。

  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终于开始变得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林薇合上电脑,问周临:

  “你准备上午怎么说?”

  “先认问题,再给顺序。”

  “不甩锅?”

  “项目到了这种时候,谁先忙着甩锅,谁就最像下一轮的锅。”

  林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被裁以后,倒是比以前更像能接烂盘的人了。”

  周临也笑了笑,没接这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突然变得更能接烂盘。

  而是那场裁员,把他最后一点还想替别人撑场面的心思彻底裁干净了。

  上午九点,甲方碰头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除了宋致远和招商主管,还有一个财务条线的人,一个工程条线的人,两名监理,以及林薇这个临时被拉进来的成本控制顾问。

  谭卓和项目会计坐在周临旁边,手心都在冒汗。

  因为他们前面参加过太多这种会,知道一旦数字一落,场子往往会立刻很难看。

  可周临从头到尾都很稳。

  他没先放PPT,也没先递材料,而是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这场会,先把前面报得不够真的那部分纠正过来。”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明显静了一下。

  宋致远没打断,反而示意他继续。

  周临把第一页推过去。

  “前面项目组对完成率的口径存在乐观偏差。我们昨晚重新核了一遍,把不能计入当前真实完成量的部分剥掉以后,现在的有效完成率是四十四。”

  财务条线的人几乎是本能地皱眉:“一下掉这么多?”

  “不是一下掉。”周临说,“是它本来就在下面,只是前面一直没被真的放到台面上。”

  这句话落地以后,谭卓都感觉自己后背绷出了一层汗。

  可让他意外的是,甲方那边并没有立刻炸。

  因为当一个项目坏到大家都知道它有问题的时候,真正让人厌烦的不是难看,而是还在继续装。

  宋致远只问:“剥掉以后,你们怎么保?”

  周临把第二页主线图推过去。

  “只保一条线。”

  “B区主入口到主力店动线。”

  “七十二小时内,所有资源只压这一条。”

  “其他展示动作、外围包装、无效支出全部停。”

  工程条线的人抬头:“你这是等于主动承认其他地方先不动。”

  “是。”周临说,“因为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哪里没动,是到处都像在动,最后没有一处真能换回确认。”

  他这句话一出口,林薇在一旁把那张新的成本剥离表顺手推了过去。

  “这是同步核完的无效支出清单。”

  “如果不切,后面每一天都在烧未来本该保主线的钱。”

  几个人低头看表的时候,会议室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因为那上面不是空泛的“加强管理”,而是一项项列清楚,哪些钱该停,哪些钱该保,哪些人该抽回主线,哪些动作继续做只会让问题更假。

  宋致远看了很久,才说:“这版至少像是真想救项目的。”

  谭卓听见这句话,肩膀几乎是瞬间松了一点。

  周临没有趁势多说废话。

  他只补了一句:

  “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拿好看的版本来争取宽限。我们只拿真实顺序来换项目后面的生路。”

  这句比任何表态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不是在求,而是在重新定义后面怎么谈。

  会开到最后,宋致远给了一个不算大却足够关键的口。

  甲方允许项目组按新的主线顺序先推进三天。

  三天内,如果现场和回款链确实能按新顺序动起来,后续确认会优先给这条线。

  会议一结束,谭卓几乎是冲出会议室去打电话。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一边装整个盘都没问题,一边每条线都往里填命。

  可周临刚起身,系统面板又轻轻浮了出来。

  【第一阶段共识已打破。】

  【新任务触发:锁定“仍在制造假量的人”。】

  【提示:问题不只在项目部。】

  周临脚步顿了一下。

  林薇正好走到他旁边,看见他停住,问了一句:“怎么?”

  “没什么。”周临把视线收回来,“只是在想,这盘前面既然能假成这样,就说明不是几个人临时糊出来的。”

  林薇看了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嗯。”

  “我也觉得,后面还有人。”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把话说满。

  可彼此都明白。

  项目部这一层最多只是执行问题,真正让假量能一路往上报、一路还没人愿意真正掀开的,往往是上面还有人默认它继续存在。

  中午十二点,新的三天排班和费用冻结表全部贴上墙。

  现场的人一开始看见“全部按主线重新排”时还有些发怔,等真的有人把外面那堆无关动作全停掉以后,整个项目部才像第一次意识到,这回不是喊口号。

  一个现场负责人低声问谭卓:“真不补样板区了?”

  “先不补。”

  “那上面要问……”

  “问就让他们先来看B区主线。”

  这回答得连谭卓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说完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因为以前最累的,从来不是干活。

  是明明知道顺序是错的,还得陪着一起把错的说成对的。

  下午两点,林薇准备回去前,又单独找周临看了一眼项目原始签证单。

  她翻到其中一张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张,你看过没有?”

  周临接过来。

  那是一张一个月前的临时改造签证,金额不算特别大,却刚好挂在原先最模糊的一段责任边界上。

  系统面板立刻亮了一下。

  【异常项命中。】

  【该签证与上级条线存在非正常同步痕迹。】

  周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项目部自己能做出来的。”

  “我也这么觉得。”林薇说,“这盘前面能一路把假量做顺,很可能有人在上面帮他们把口径一起拢住了。”

  周临把签证单重新放回桌上。

  “那就先别惊动。”

  “你准备查?”

  “查。”

  “可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时间吗?”

  “越缺时间,越不能让后面那只手继续藏着。”

  林薇看了他几秒,忽然说:“晚上我把这批签证的流转记录帮你拉一版。”

  周临抬眼。

  “你不是已经下班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下班了?”

  她拎起电脑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周临。”

  “嗯?”

  “你既然先把最假的那层撕开了,后面就别再给任何人机会,把它重新糊回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周临一个人。

  窗外太阳偏西,B区那边已经开始按新的顺序动起来,现场虽然还是乱,却第一次有了那种“乱得有方向”的感觉。

  周临站在窗边,看着下面来回走动的人。

  系统面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浮出最后一行提示。

  【下一步目标:找到那只在项目部上方写数字的人。】

  【提示:他很快会自己露面。】

  这行提示浮着没散,周临盯了两秒,忽然转头对谭卓说:

  “把前面所有项目简报版本都找出来,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

  谭卓一愣:“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可那得翻很多版……”

  “翻。”周临说,“我要看哪一版开始,项目部说的话越来越像一个人写出来的。”

  谭卓听不太明白,却还是立刻去办了。

  项目这种东西,越往后做,口径往往越乱。工程、成本、招商、财务,每条线都有自己的表达习惯。可如果一盘项目的对外说法开始异常统一,统一到连每个风险都被修饰成了几乎同一种语气,那就说明上面一定有人在替所有人写“正确答案”。

  半小时后,谭卓把一摞旧简报搬过来。

  周临和林薇坐在桌边一页页翻。

  翻到第七版时,林薇忽然用笔点了一下某行。

  “看这个。”

  那行写着:

  `现场恢复势头持续稳定,局部问题不影响整体判断。`

  再往前翻两版,几乎同样一句话又出现一次,只是把“持续稳定”换成了“整体向好”。

  再往后翻一版,变成:

  `项目主要风险已纳入可控区间。`

  三版,三个说法,语气却像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周临嘴角动了动。

  “找到了。”

  “谁?”

  “写句子的人还没完全坐实,但给句子定风格的人,已经快出来了。”

  林薇明白了。

  问题从来不在单个词,而在那个始终要求下面人“把话写成这种味道”的人。

  下午四点,现场开始按新的主线顺序继续推进。

  因为上午那场会定下了三天窗口,项目部这边的执行情绪明显和前一天不一样了。以前所有人都像是在为一个谁也不相信的结果装忙,现在至少有人开始知道,哪些动作是真能换回确认口的。

  周临没有一直待在会议室,而是走到B区主线那边,把新的排班表和几处关键节点再对了一遍。

  一个现场工长犹豫着问他:

  “周总,这边现在只保这一条,别的地方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偏?”

  “会。”

  “那还这样做?”

  “项目快死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偏,是谁都想分一口,最后谁也救不活。”周临看着他,“你记住,等这条线先活了,别人才会有资格问其他线。”

  工长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点了头。

  项目里有很多人未必听得懂体系、口径和顺序这些大词。

  可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谁说话算数,谁说完以后现场真的会跟着变。

  傍晚六点,林薇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盒打包饭和一份新的流转截图。

  “韩绍成刚才又找项目部要了一版汇报。”

  “要什么?”

  “要把‘无效支出全部暂停’那句换成‘阶段性优化资源配置’。”

  周临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笑了一下。

  “他还是舍不得把话说死。”

  “他不是舍不得,是不敢。”林薇把饭盒递给他,“一旦真写成‘无效支出全部暂停’,后面谁还敢继续往这里塞那些本来就不该保的东西?”

  周临接过饭,却没急着吃。

  “那就回他。”

  “回什么?”

  “原文保留。”

  林薇看了他两秒,忽然问:

  “你是不是就等着他继续改口?”

  “嗯。”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最擅长躲在‘优化表达’后面。”周临说,“你不让他多动两次,他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那只手伸得太长了。”

  林薇明白了。

  这是在钓。

  不是钓一个明确的错误,而是在钓对方继续重复同一种动作,让那条原本还能装成“只是建议”的线,变成一条谁都能看懂的干预链。

  夜里八点,项目部几个人围在小会议室吃盒饭。

  谭卓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怪。

  “周总,有个情况。”

  “说。”

  “运营条线那边有个人刚才单独给招商主管打了电话,意思是南城汇这边‘别太激进’,最好还是把口径放柔一点,免得上面觉得我们前面都在乱来。”

  林薇立刻抬头:“谁?”

  谭卓报出的名字,正是韩绍成的助理。

  周临把筷子放下。

  系统面板再次亮起。

  【目标链条扩展。】

  【可判定:存在持续性干预。】

  【建议:收集通话和改稿痕迹,形成第一轮闭环证据。】

  “通话有记录吗?”周临问。

  “招商主管那边人跟我关系还行,刚才口头提了一句,但没给录音。”

  “不用录音。”周临说,“先把时间、对象、内容都记下来。再把今天所有改稿要求统一存档。”

  谭卓点头,转身就去办。

  林薇看着周临,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已经能直接跟宋致远说了。”

  “还不够。”

  “还不够?”

  “够让他怀疑,不够让他动手。”周临看着桌上那几份新旧简报,“我要的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项目部自己乱,而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把问题往‘刚好还可以解释’的区间里按。”

  林薇沉默了两秒,点头。

  她知道周临是对的。

  真要动到这种上层条线的人,靠一两句“我觉得不对劲”根本没用。必须让所有痕迹自己把结论拱出来。

  晚上十点,周临终于把那批简报版本和签证流转、改稿截图、时间点记录全部放到了一起。

  桌上摊开的材料看起来还不算多,但串起来以后,已经明显出现了一个轮廓。

  有人始终在要求项目别太难看。

  有人始终在把“真实问题”改写成“阶段性可控”。

  有人始终在最需要切断错误顺序的时候,想办法替这些错误再留一条缓冲带。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判断失误。

  这是有人把“让项目永远处于还能糊过去的状态”当成了一种稳定策略。

  周临盯着桌上的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忽然说:

  “林薇。”

  “嗯?”

  “你说这种人,最怕别人怎么对付他?”

  林薇想了想,答得很快。

  “最怕别人不再给他模糊空间。”

  “还有呢?”

  “最怕别人把‘建议’变成‘痕迹’。”

  周临点头。

  他心里那把刀终于更清楚了一点。

  真正伤人的,从来不是情绪上的硬刚。

  而是让对方再也没法把自己藏在“我只是想让项目看起来稳一点”的借口后面。

  凌晨时分,林薇先走了。

  走之前,她把最后一页记录单压在桌角,淡声说:

  “明天如果韩绍成再动,你就别只回项目部了。直接把今天这些原样往上递。”

  “我知道。”

  “周临。”

  “嗯?”

  “你现在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怀疑了。”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周临一个人。

  窗外B区的灯还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终于从烂泥里勉强拽出来的线。

  系统面板浮到他眼前,安静地停了一会儿,随后又弹出一行新字。

  【下一步目标已刷新。】

  【让“建议”第一次留下无法擦掉的书面痕迹。】

  【提示:明天上午,对方会更急。】

  周临把最后这行提示看完,没再留在会议室里继续坐着。

  他直接起身去了商务办公室,把第二天所有可能再经过韩绍成那条线的材料先拉出来过了一遍。

  项目日报、节点说明、现场情况更新、第二轮成本复核意见。

  凡是可能被“优化措辞”的地方,他都提前在版本上留好了最原始的底稿,并让商务同步抄送项目部和甲方项目总。

  年轻商务起初还有点紧张。

  “周总,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很不信任上面?”

  “不是不信任。”周临说,“是从今天开始,谁改字,谁就得留下痕迹。”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场仗已经不只是项目现场那点活儿了。

  它开始变成另一种更难看见、却也更关键的争夺。

  争的是谁能继续定义项目该怎么被写出来。

  夜里快一点时,林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明早八点半到。你如果真准备让他急,就别给他任何一句还能模糊过去的话。`

  周临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

  窗外B区的灯还亮着。

  而他很清楚,明天真正先乱起来的,已经不会是现场。会乱的,是那些突然发现下面开始不再替他们改字的人。

  他把第二天要发出的所有版本底稿重新编号,一份留项目部,一份留商务,一份直接抄送甲方。

  做完这些,已经快到凌晨两点。

  谭卓从门口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现场那边问,明天如果上面突然又要我们补一版‘更稳一点’的说法,还按今晚这个底稿走吗?”

  “按。”

  “一字不改?”

  “一字不改。”

  周临抬头看他,“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跟谁比谁更会说。我们是在让所有人先习惯一件事,项目部终于开始只说真话了。”

  谭卓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他忽然觉得,南城汇这盘真正被扭回来的,也许不只是那条主线。

  还有整个项目部长期以来最不敢碰的那口气。

  而这种气一旦被人提起来,后面很多原本只能陪着糊弄的动作,就会自己开始散。

  周临把桌上的旧简报压进文件夹,灯关掉一半,只留屏幕那一片冷光。

  他知道明天上午真正要应付的,不是又一场会。

  而是有人发现项目部不再替他们润色以后,第一次露出来的慌。

  而周临最想看到的,也正是这种慌。

  因为只有慌了,人才会犯更多动作,留下更多该留下的痕迹。

  他把最后一版底稿存进项目共享盘,又单独发了一份到自己邮箱里。

  很多人觉得项目里的证据最难留。

  其实不是。

  最难留的,从来不是纸,而是有人终于愿意承认,这些纸该被留着。

  而从今晚开始,南城汇这边终于有人愿意了。

  这比任何一版漂亮汇报都更值钱。

  周临把电脑关上前,最后又看了一遍那三个月的旧版本。

  那些话曾经把所有人都困住,困到大家都快忘了,项目本来是用来被做出来的,不是用来被解释成还行的。

  可现在,至少第一道口已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

  而后面要做的,不过是把这道口继续撕大。

  直到那些还想把它重新糊上的人,再也没有机会下手。

  而这,已经比昨天更往前了一步。

  周临合上文件夹,终于起身往外走。

  这一天真正开始转向的,不只是项目流程。

  还有所有人面对真话时的态度。

  而这,正是他今晚真正保下来的东西。

  也是南城汇重新往前走之前,最该先被保下来的东西。

  至少今晚,它还在。

  而有这一步,后面的顺序就还有继续被掰正的可能。

  今晚,至少先有了这道口。

  够他继续往前。

  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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